兄妹俩隔着玻璃对视。
或许是一周未见,宋温宁懵懵然中觉察出一些久别重逢的意味来。
白雪纷飞似柳絮,飘过外侧屋檐,从伞的边缘滑落。
宋温宁的视线跟着雪花飘移,滑过男人深邃的眉眼、带有驼峰的鼻梁和微抿的唇。
惯例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外面套着件黑色羊绒大衣,戗驳领的马甲上方露出半条深蓝色丝绒领带,上面饰着件小巧的银色卡地亚领带夹。
目光在领带夹上停留一瞬。
那是她十几岁时送的礼物,那会儿宋祈言刚刚大学毕业,正式接手部分家族欧洲业务。
六年过去,领带夹依然光洁如新。
雪花缓缓落下,经过男人戴着腕表的手落到地面。
是一周前才拒绝过她的那双手。
宋温宁眼睛一眨,不再看他,转而盯着地面。
少女的情绪多变得好似六月的天,从观赏到生气,也不过只是一朵雪花落下的时间。
季淮煦表情如常,起身同窗外之人问好,宋祈言目光还定在妹妹身上,也不看他,只客气地浅浅点头。
有的人站在那里,无需言语,通身的气度便是最响亮的名片。
淮海名流聚集,有钱有权者如过江之鲫,但无人不识宋大公子这张脸。
咖啡厅老板本就是同季淮煦交好的某圈内小开,为了不打扰氛围,一直呆在休息室没出来。宋祈言一露面,连忙亲自出来开门迎接。
黑色的木制长柄伞斜立在门前伞架上,男人的脚步声和伞面雪水化成水珠滴落的节奏同频。
哒——哒——
宋温宁的心跳也是。
她竖起耳朵,听见一长串恭维,宋祈言的回应始终礼貌又冷淡。
红底皮鞋在地面上踏出脆响,一步一步靠近,宋温宁的心提得高高的,思念和怒气搅得她心中不甚安宁,最终转化为一个仰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倔强姿态。
身旁有人落座,兄长的手臂扯着她的椅背将人连带着椅子拖近,敲了敲她的后脖颈,语气不轻不重:“温温,礼貌。”
宋温宁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乖乖坐好,继续一言不发。
简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之前那位礼貌、直率又冷淡的温宁小姐不知去了哪里。
季淮煦莞尔,好心帮她转移话题:“温宁小姐大概是有些累了,方才季某拖着她回忆了好久从前的故事。”
温宁小姐。
宋祈言的目光自妹妹头顶的发旋移向对面的人,季淮煦笑得坦然,接受着他的注视。
看起来倒是温柔又无害。
宋祈言在国内呆的时间不长,对圈内的花边新闻不甚在意,也鲜少有人将这些腌臜事舞到跟前来,他听得不多,但特别出名的倒是知道几个。
比如眼前这位季二公子。
这位明明看见他撑伞走过来,还是要诱哄着他年幼的妹妹,故意凑得那么近的季二公子。
季家三个儿子,他是最不受宠那个,却能越过元配所生长子,成为季氏传媒准继承人。
怎么说也不会真的是这幅无害模样。
倒是不知,眼前之人究竟是如何骗到了妹妹的信任,叫她早早同意改了口……还自顾自做出这种暧昧的动作。
脑海中又浮现起刚下车时看见的画面。
落地窗内灯光昏黄,他捧在手掌心的妹妹同另一个男人靠得很近,脑袋叠着脑袋,都穿着粉色,像一对年轻的恋人。
但也只是像而已。
掌心的刺痛还残留着,宋祈言敛了心神,淡笑:“季公子从前同舍妹认识?”
季淮煦侧眸看了眼宋温宁,女孩专注地望着窗外的飘雪,一副对里面发生什么全不在意的模样。
“是啊。”季淮煦弯了眼睫,“十七年前,有幸同温宁小姐相识。”
十七年前。
兄妹俩从不谈论过去,仿佛人生的尺度,从彼此成为家人那一刻才开始展开。
妹妹人生的前九年时光,宋祈言只能根据照片去猜测。
语气不由得更淡了些,目光瞥向一旁的妹妹:“这样。”
宋祈言的语调一贯是平稳的,旁人很难从他的话语中得出明确的情绪,喜怒哀乐都要靠猜。
但现在坐在他身边之人不是旁人。
宋温宁明明是在赌气的,可在察觉到兄长隐秘失落的一瞬间,还是下意识反手去扯他的袖子。
男人的手原本搭在桌面上,深灰色的袖口被两根细嫩的手指轻轻一扯,竟也松松垮垮地塌下去,落到西装裤上。
扯袖子时,女孩还固执地望着窗外,看也不看,就这么信手一抬。
默契非常,浑然天成,像太阳东升西落,江河顺势东流。
“算不上相识。”她的陈述那样自然,“只是很偶尔地见过一次,连名字都没有交换过。”
女孩转过头来,望向对面:“季淮煦,你说是吗?”
大概是最直率的人,拒绝起来也最毫不留情。
她的偏爱近乎是不讲道理的,完完全全朝着兄长倾斜。
季淮煦表情不变,只温柔道:“温宁小姐说得对。”
宋温宁满意了,下意识仰头睨向兄长。
对视,睫毛眨动,飞快移开。
恨不得将窗外的雪景盯出花来。
宋祈言挪开目光,转向对面的季淮煦,依然是很平稳的一句:“这样啊。”
季淮煦的表情有片刻凝滞,对面的宋祈言却忽然笑起来。
“既然不熟悉,雪天又路滑,今晚就不多叨扰季二公子了。”
“温温,说再见。”
-
季淮煦是一个人冒雪先行离开的。
站在门口的兄妹二人还在等司机过来,一个看地砖,一个看妹妹,愣是没有一个人在意他。
临近傍晚,人影稀疏,这是兄妹二人的独处时间。
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只听得见风声簌簌,细雪不停。
屋檐前的地面落了雪,宋温宁盯着前方花砖,是那种老式回字纹方砖,等到太阳出来,雪融成水,又是一踩一噗叽的地砖刺客。
她小时候就很讨厌这种情况,每每大雨天出门,能不走路就不走路。
若是非要走路,一定要跟在兄长后面,他踩哪块她跟哪块,可不能让污水脏了她的漂亮裙子。
目光还停留在地面上,店门口挂着的仿古灯将地面晕成一地金黄,她轻轻一瞥。
兄长的影子高高长长,脑袋落在她左后方。
宋温宁不动声色地向左踏一步,正正好踩上去,唇角微提。
男人跟了一步,影子又左偏了些。
宋温宁继续挪,身边人继续跟。
如此反复几次,女孩终于怒目圆睁,抬起头来:“宋祈言,你是不是存心跟我作对!!”
“没大没小,叫哥哥。”
宋祈言垂眸瞧她:“只是帮你挡风。”
他们此刻站在咖啡厅半包围的内凹式门廊下,男人身躯高大,将侧刮的风牢牢挡住。
宋温宁哽住,泄愤般地往外面挪了一些:“才不要你帮忙!我根本不冷!”
“并且,在你正式给我一个答复以前,我都不会叫哥——”冷风吹过,鼻腔一痒,她猛地仰起头,“啊啾——”
宽大的羊绒大衣落到肩上,沉沉匝匝。
兄妹俩身高相差二十多公分,在哥哥身上正好的外套,落到妹妹身上就显得格外大,将她身上的浅粉色纱裙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小段脚踝。
宋温宁不得不伸出手指拉住衣襟,一边套袖子一边抱怨:“你是不是想用外套压死我!”
男人没作声,只是帮她提溜住衣领防止下滑,待她穿好,又弯腰帮她将过长的袖口翻折上去。
女孩手腕纤细白皙,被深黑色的袖口压住,似淤泥里伸出来的一支白玉般的藕节。
风吹过,衣袖轻飘,亭亭风荷举,带出一种苍白得近乎病态的美丽。
宋祈言压低眉心,头一次觉得给她套上自己的衣物是个错误。
似是接触不良,头顶灯丝发出喀拉的声响,灯光一闪一闪,男人的影子也跟着明明灭灭,有什么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摇曳着,似乎要冒出个尖来。
套好外套的女孩对此一无所知,仰头望着兄长:“宋祈言,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语气骄纵,眼神信赖。
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被重新藏进影子里,灯光重新恢复稳定,男人长身玉立,单手拿起斜立在门边的伞。
“听见了,不叫哥哥,要叫宋祈言。”他语气平稳,“只要温温开心,怎么叫都可以。”
黑色黄牌迈巴赫缓缓靠近,停在路边按了双闪。
宋祈言撑开伞,温声道:“车来了,靠近一些,我们回家。”
宋温宁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
她的兄长向来是一个看起来温润,实则内心硬得像个石头的老顽固,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很难改变。
当面要一个答案的道路比她预想得还要艰难。
不过没关系,温温大小姐向来有的是耐心。
九岁时能顽固着不开门,二十二岁当然也能执着着讨要一个答案。
他要是一直拖着不给,她就小蜜蜂一样天天在他耳朵边上嗡嗡嗡,看谁犟得过谁!
女孩仰起头来,气冲冲往前走,跟在她身后撑伞的男人长手长脚,一步胜似两步,倒显得从容非常。
宋温宁更气了,在车上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回到家更是直接冲回了房间。
-
拖鞋被随意丢在地上,宋温宁脸朝下倒进软乎乎的被子里,高支埃及棉的被套柔软地贴合着脸颊,阻碍呼吸。
直到脑袋产生轻微窒息感,她才翻了个身,望着头顶亮闪闪的吊灯,长长叹了口气。
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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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暖气,她身上还套着兄长的羊绒大衣,便显得有些燥热起来。
但宋温宁暂时不想脱。
宋祈言选衣服的品味向来单一,全是黑白灰,宋温宁曾评价兄长为一个'无趣且没有艺术细胞的男人'。
可这样的人,给她挑衣服时,却是怎么鲜艳怎么来。
宋温宁的衣柜堪称五颜六色,每每一打开,就好像拥抱了整个春天。
柴斯特大衣的领口很大,她将戗驳领翻折过来,凑到鼻子边轻嗅,还能闻到兄长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白檀香。
很浅淡。
女孩翻个身,在床上滚了一圈,将外套卷下来,团巴团巴塞进怀里,鼻尖动了动。
这次更明显。
嘴角无意识勾起。
宋温宁莫名想起方才季淮煦靠近时那股蔷薇花香。
腹诽别人身上的气味实在是一件失礼的事情,那股蔷薇香味其实很衬他,只是宋温宁的鼻子过于敏感。
她大概算是个很娇气难养的孩子,自小就经常发烧,皮肤一捏就红,水质变化都会引起洗澡过敏。
但是人世间缘分浅淡,许多人终其一生见的次数也有限,因此,宋温宁会习惯忍耐那些她不喜欢的气味。
但是对兄长无需忍耐。
为了照顾她的鼻子,从前宋祈言从来不用香水,衣服也不挂香片。
只是自他年岁渐长开始应酬后,尽管本人不抽烟,回来时还是难免携带着一股社交场合产生的烟味。
宋温宁讨厌这种味道,悄悄选了香片挂进兄长的衣橱里,希望能用这种草本木质香压一压这些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兄妹间有些默契不需要言语。
宋温宁只送了那么一次,但是自那以后,宋祈言衣服上的白檀香气没有断过。
身下是柔软的床榻,怀里是令人安稳的气味,十小时跨洲飞行的疲倦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袭来。
头顶灯影逐渐变得模糊,宋温宁的思绪也是。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宋温宁还在迷迷糊糊地想:
哥哥今天会找她来要衣服吗?
-
晚上十一点,宋祈言在书房刚刚结束了今日因临时赶回而搁置的工作。
宋园里一片安静。
这幢海派石库门风格建筑位于市中心真正的oldmoney地段,是宋家传承百年的祖产,算是文保建筑之一。
主人家注重隐私,千坪的地段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四周合围,宅子里也分了主楼和副楼。
现在这个时间段,佣人不会出现在主楼中。
他的私人书房和兄妹俩的卧室都在二楼,此刻窗外还飘着雪,从窗口望下去,楼下的三叠喷泉兀自响动着。
而一墙之隔的地方,自回来关门后就没了别的动静。
女孩的眉眼在心头闪过。
[再也不叫你哥哥了。]
男人摘掉无框眼镜,捏了捏眉心,翻出藏在暗格里的威士忌。
黄铜吊灯在深胡桃色桌面上晕出一圈圈光晕,和威士忌橙黄的颜色相映成趣。
酒液随着瓶口倾斜,眼见着就要落入水晶杯中,却忽然被收住,立回。
几分钟后,水晶杯中的液体变成了热牛奶,被搁置在托盘里,旁边还放着一块小巧的Opera蛋糕。
是某人最喜欢的减糖版抹茶歌剧院。
托盘被单手托着,从一楼厨房行至二楼,女孩房门的缝隙漏出一丝浅浅的光。
宋温宁怕黑,有开灯睡觉的习惯,单从灯光没法判断她此刻是否睡着。
但是他的妹妹有个十分令人满意的优点——从不生闷气。
如果他不在身边,宋温宁会吃好喝好睡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但如果他在身边,她势必会等着他主动来哄她。
哄是肯定要哄的,就算是她睡着了此刻最好也要叫醒来哄。
——放置着等她情绪发酵,比面对她的起床气更可怕。
这是宋祈言多年以来学到的经验教训之一。
他清清嗓子,正要敲门,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祈言。”
刚刚拉起的唇角落下来,宋祈言转过头来,望向楼梯拐角处刚刚晚归的宋云枝。
“妈。”他语调平静,明明是亲生母子,相处起来却比宋温宁同养母相处更生分。
宋云枝浅浅点头:“很晚了,当哥哥的,不要打扰妹妹睡觉。”
气氛有一瞬间沉默,宋祈言要敲门的手落下来,转向母亲。
“妈,温温才二十二,无需如此仓促地给她相亲。”他压低声音。
“她还小,也不喜欢。”
“仓促么?我不觉得。”宋云枝语气冷淡,直视自己的儿子。
“原因是什么,你不清楚吗?”
“宋祈言,你告诉我,一个看见儿子在偷亲熟睡中女儿的母亲,到底怎么做才叫不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