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盲目宠爱[寄养] > 8. chapter 8 瘾
    江明朗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完蛋过。

    宋祈言的神色凝滞得厉害。

    大门轻飘飘合上,岑珩之一根手指还保持着关门的姿态,一派风轻云淡地望过来。

    岑贼误我!

    江明朗在心中大喝。

    若早知宋祈言会来,他才不会在这哥哥妹妹一顿乱喊,谁知道岑珩之这家伙闷声不吭出去一趟,请了这么尊佛回来。

    明明这种半夜临时约上的局,宋祈言从前都不参加。

    脸还红着,酒意却瞬间醒了大半,江明朗状似醉醺醺地侧身,更大力地拍身边人的肩膀:“陈雅尔!你知道吗,我苦哇!!!”

    坐在他身边的人身形挺拔,衬衫背后被猛打出两道褶子,陈雅尔面色如常,推了推眼镜:“我不知道。”

    “毕竟我夫人不这样。”

    “哦,也不会叫我哥哥。”他补充。

    在场四位男士,已婚的只有一个半。

    ——江明朗算半个。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只听得见岑珩之掩不住的闷笑。

    宋祈言表情更淡了,江明朗瞅了一眼,连忙将原本断掉的嚎叫声重新续上。

    一时之间,室内听取嗷声一片。

    有的时候,人清醒地活着,还不如醉死算了。

    江明朗一边嚎,一边沉痛总结。

    虽然好友多年,但此时此刻,他确实有些怵宋祈言。

    宋祈言自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运动样样都好,连进企业实习,都比大多数接班人早很多年。

    堪称太太们心中最好的继承人模板。

    作为家中独子,江明朗没少听母亲宋祈言长宋祈言短的,和他这种赛车攀岩样样都爱的逆子完全不同云云。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江明朗对宋祈言的印象都是:一个惹不起又让人不爽的假人。

    总之他们肯定处不来。

    但人生就是如此,相遇或告别,都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而至。

    那是一个玉兰花盛开的春天,那会儿所有人都还在读高中,他们是校友。

    国际学校子弟群集,人际关系复杂,欺凌时有发生。

    仗势欺人的、捧高踩低的——

    还有目不识珠,误把珍珠当鱼目欺负的。

    同宋祈言相识,就来源于这样一个契机。

    那时正逢春季开学,江明朗逃课在艺术楼二楼音乐教室睡大觉,忽然听见楼下流里流气的嬉笑声。

    “小妹妹,叫声哥哥听听,叫了我就放你走。”

    “不叫。”女孩声音清脆,没有丝毫犹豫,“你不是我哥哥。”

    “也不配当我哥哥。”

    话音一落,楼下男孩们起哄的嬉闹声都消失了。

    江明朗倏地掀起眼皮,踢开搁脚的凳子,单手撑在窗口往下瞧——

    几个初中部的男生将一个女孩堵在角落里,为首的那个穿着球衣、挂着银坠、一头黄毛。

    这人他认识,是郑家的小儿子郑书瀚,才初二的小屁孩。

    虽然名字里又是书又是瀚的,本人却是个不读书的,仗着显赫的家世在初中部作威作福,到处撩拨小女生。

    “让你叫哥哥,是给你面子,知道吗?”郑书瀚似乎是气笑了,却也不恼,只伸出手作势要去摸她的脸。

    被围堵在角落里的女孩怀里抱着琴谱,直直砸下去。

    她大约是选了角度,谱夹的尖角正好戳在对方的手背上,郑书瀚发出一声尖叫,猛地骂了句“操”。

    楼上看戏的江明朗也呆了一瞬,下意识去瞧她。

    视角受限,女孩的脸被枝头的白玉兰遮住,没有穿校服,应该是转校生。

    初中的女生抽条得早,大多窜得很高,她却好像格外得矮,像根豆芽菜,生嫩嫩地矗在那里,站得笔直。

    当然,江明朗是后来才知道,这是根聪明的豆芽菜,因为不想跟兄长分开,宋温宁选择了考试跳级。

    郑书瀚在小弟面前被下了脸面,原本调戏的心态转为愤怒,嘴巴里骂得也格外不干净起来,手一抬就要往女孩脸上掐。

    江明朗人在二楼,才来得及皱眉高声“哎”了一下阻止,一楼琴房忽然凭空飞出来一本书。

    是那种砖头厚的哲学书,重重砸向郑书瀚的脑袋。

    只听“哐”的一声,他往后栽倒,重重摔在地上。

    江明朗探头往下看,隔壁班的陈雅尔从一楼窗口翻出来,挡在女孩前面,扶了扶眼镜,语气厌厌:“你们好吵。”

    他抬头对上江明朗的视线:“你也是。”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郑书瀚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发作,远处忽然传来散漫的声音:

    “哎呦,这里这么热闹呀。”

    岑珩之双手背在脑后,踱步而来,看起来悠闲极了。

    他前面的宋祈言倒是面色极冷,步伐又稳又快,面不改色地用鞋尖碾过郑书瀚撑在地面上的手指,来到那根小豆芽菜面前站定。

    被碾过手指的人还在地面上尖叫,宋祈言神色转柔,伸手将女孩的双手拢在手掌心,目光在她身上巡视,仔细检查。

    而后用一种让江明朗觉得见了鬼的语调说:“温温,哥哥来了。”

    “他碰你哪了?”

    这句极温柔,配着郑书瀚吃痛又不敢声张的背景音,像神坛上戴着面具的佛像终于露出鬼面,带来一种强烈的惊悚感。

    那个一直倔着的、语气冷静的女孩子对此却无知无觉,只是伸出手指拉住哥哥的衣角。

    抬头的那一瞬间,干枯的眼眶忽然变得湿润,豆大的眼泪落下来,连语气也沾染上黏意。

    “哥哥,”她说,“你怎么才来呀。”

    在一个场景中看见两次川剧变脸,时至今日,江明朗都还记得当时的震撼。

    他是独生子,没法理解兄妹之间的感情,但眼前这对兄妹绝对算不上正常。

    他们就好像活在只有两个人的孤岛,对彼此和对外人完全是两个态度。

    但无论理解不理解,当时帮忙对骂的江明朗、挡在女孩身前的好心路人陈雅尔、原本就跟宋祈言很熟的岑珩之、还有宋祈言本人,就这样有了交集,拉开了多年友谊的序幕。

    因此,打从认识宋祈言开始,江明朗就明白,妹妹是他不能触碰的逆鳞。

    他越明白,此刻越觉得自己实在是悲催。

    怎么能在他面前嚎出情妹妹这种话呢!

    更悲催的是,他有些嚎不动了,连声音都有些卡壳。

    站在门边的宋祈言和岑珩之对此无动于衷,似乎是要看他到底要演到几时。

    江明朗嗓子疼得厉害,只好装作醉得几乎失去意识,歪歪斜斜,眼看着就要倒在一旁的陈雅尔身上。

    陈雅尔却在这时起身拿起桌面上的酒杯,往右一靠,双腿交叠,将将避过他。

    “哥们,帮个忙呗。”

    倒在沙发上的人眼睛掀开一条缝,气声哼哼。

    陈雅尔瞥他一眼,不作声。

    “你老婆上次来我家,看上的那卷潘天寿的花鸟画。”江明朗咬咬牙,“送你了。”

    “成交。”

    一滴未动的酒杯被放下,陈雅尔站起来,将人半拖半拽,扶住往门口走去,掠过宋祈言时拍拍他的肩膀:“明朗喝醉了,我先送他回家,有事call我。”

    岑珩之单手捂住脸,摆摆手让他走。

    “咔哒——”

    大门打开又合上。

    捂住脸的人终于忍不住,发出爆笑,一时之间,娱乐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说是来聚会,结果会没聚到,还平白无故看了场相声。

    宋祈言眉目间的紧绷感无意识松动了些,瞥了好友一眼,淡声评价:“恶趣味。”

    说完也不等岑珩之反应,捧了杯威士忌,踱向落地窗外半开放式的观景阳台。

    淮海是座不夜城,宋祈言斜倚在玻璃围栏上,夜色下两岸灯火葳蕤,写字楼亮起的窗格如星子一般扎满了天。

    散开的袖口挽起,飘雪落在手臂上,带来切肤的寒凉。

    杯中冰球打着转,酒液更冷,宋祈言抿了一口,定定望着夜景,没什么表情。

    玻璃移门被拉开又合上,带来一小阵干暖的空气,耳畔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轻响,栏杆左侧探出一只懒散夹着香烟的手。

    这根细长的黑色香烟被递至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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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一根?”

    宋祈言用酒杯抵住烟侧,轻飘飘推开:“你知道,我不抽烟。”

    岑珩之轻笑一声,也不强求,自己吸了一口,双臂后撑,仰躺在栏杆上,望着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颇有些怀念:“说起来,当年我们之中,最先接触烟的可是你。”

    薄薄的烟圈云一样打着转往上浮,雪花下落,同烟雾交杂,风吹过,又轻飘飘散去。

    宋祈言不置可否,反而问他:“你觉得季淮煦这个人如何?”

    “是个野心家。”岑珩之弹了下烟灰,侧头看他,“家世比较复杂,不过人还算干净,没有恋爱,也没有情人。”

    宋祈言眉眼低垂着望着江景,烟雾缭绕间带出颓意。

    岑珩之没有再吸,只是将香烟捏在手里,看着它燃烧,没头没尾地问:“你放心吗?”

    宋祈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有所求才好。”

    他们这样的家庭,从来不相信感情,有所求才能一直表现良好。

    大不了……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下一个不行就换下下个。

    只要她高兴,他的妹妹可以有很多任丈夫。

    但只会有一个哥哥。

    唯一的哥哥。

    江面曳过一艘观光船,宋祈言的思绪也跟着船只飘远。

    “江明朗这小子虽然不着调,但那句话我觉得也挺对的。”

    岑珩之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飘飘,似乎是很随意地说:“情妹妹,怎么就不是妹妹了呢?”

    宋祈言安静了很久,没有回话。

    夜色沉寂,香烟那一点猩红兀自闪烁着,岑珩之叹了口气:“祈言,真的不试试?我怕你后悔。”

    “这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豪赌。”站在他身侧的男人抬头望向天空,将酒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未融化的冰球在水晶杯中碰撞,宋祈言转身走向室内,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而我从不当赌徒。”

    玻璃移门再次打开又合上,景观台上又只留下一个人。

    新雪初霁,满月当空,香烟终于在此刻烧完,最后一缕烟雾消散的那一刻,岑珩之又恍惚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一年他们都才十五岁,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公园,地上薄薄一层雪,他们俩垫着书包坐在台阶上。

    宋祈言校服穿得板正,微垂着脸,盯着指缝间夹着的那根黑色卡比龙香烟。

    这是极端压抑下青春期的第一次探索。

    岑珩之不知道这样的三好学生是哪里弄到的烟。

    但宋家的培养向来揠苗助长,这个年纪的宋祈言已跟在宋云枝身边学了好几年,比他们更早接触大人的世界,想来搞一支香烟也不算困难。

    “咔哒。”

    打火机点火。

    火苗在风中摇晃,和宋祈言的表情一样,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浑不在意的颓然。

    火舌燃烧到烟管,又被递至唇边,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一刻忽然震动。

    宋祈言表情不变,将香烟拿远一些,按了接听,还是一贯的斯文有礼的语气。

    当时岑珩之在一旁看着,心想伯母一定不知道,电话这头的儿子其实是这副模样。

    阳光映照在雪地上,他逆着光,表情看不分明。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夹在指间的烟管一寸寸下垂。

    电话挂断,他伸出手,将没来得及抽的香烟按进积雪中熄灭。

    岑珩之讶然:“不试了?”

    “不试了。”宋祈言自阴影里站起来,脸上一点点染上夕阳的暖调。

    “我要有妹妹了,现在去接她回家。”他说,“有妹妹的男生,不能吸烟。”

    三十二楼的冷风呼啸而过,岑珩之回神,一墙玻璃之隔,室内的投影不知何时打开了,宋祈言拿着游戏手柄坐在沙发上。

    屏幕内的勇者林克刚刚苏醒,被操纵着走出洞穴,海拉鲁大陆青草成片,一场伟大的冒险即将展开。

    艰辛、漫长,充满苦难。

    目光从屏幕转到握着手柄的人身上,岑珩之摇摇头,将烟头丢进烟灰缸,心想:

    有些人,怕不是妹瘾比烟瘾难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