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室内的第一秒,宋温宁确信,这位相亲对象是个妙人。
咖啡厅闹中取静,位于市中心仿古建筑群中,二球悬铃木葱葱郁郁种了满街,整幢红砖建筑隐匿于树影之下,落地窗明亮如新。
半遮半掩的开放式空间,不过分封闭又保护着隐私,充分给予第一次相亲的女性以安全感。
这里今日包了场,推开门那一刻,耳畔响起来的就是熟悉的曲调——
勃拉姆斯A大调间奏曲Op.118No.2
宋温宁一时间有些恍然。
她并不擅长弹奏浪漫派的作品,其中以肖邦为最。
但大约是人类的天性使然,越不擅长的东西,宋温宁反而听得越起劲。
现在放送的这首,德国作曲家勃拉姆斯晚年献给暗恋多年的师母克拉拉的曲子,正是她最喜欢的曲目之一。
真的很用心。
只是这真心用错了人,倒叫宋温宁的心情越发沉甸甸起来。
侍应生候在门口,她跟着一步步往前拐。
目光掠过布满古典唱片的展架,路过棕色墙板边立着的小提琴、圆号、单簧管……
眼前看得越多,宋温宁拒绝的心思便愈发坚定。
——她不能耽误这样一个好人。
-
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晕在钢琴舒缓的曲调里一步步靠近。
季淮煦最后一次理了理袖口,绅士地起身迎接。
纱质裙摆笼过拐角植株,宛如芍药含烟、粉荷凝露,久候之人窈窕着一程烟雨向他而来。
宋家地位超然,见她一面并不简单,为了得到这次见面的机会,季淮煦做了许多努力。
她漂亮得如他所料,身姿摇曳着一种骨子里的文气,只是对视的那一刻,女孩眼里却是那样率直——
悲悯的、愧疚的、坚定的。
……唯独没有丝毫心动或者感动。
季淮煦在这一瞬间改变了策略。
下一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季先生,对不起,我对相亲不感兴趣。”
“宋小姐,好久不见。”
“哎?”宋温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望着眼前陌生的男人,睁大了眼睛。
直到男人施施然帮她拉开椅子,顺势邀她入座,宋温宁都万分茫然。
这场原本打算快速结束的相亲局,怎么忽然之间变成了怀旧局?
关键是,她完全不清楚这怀的是哪门子旧。
他们的座位在咖啡厅靠窗的角落,隐匿在巨型天堂鸟和琴叶榕的环抱之中。
宋温宁坐在后背靠墙那一侧,安全感十足。
这里视角极好,对面的人面如冠玉,三七分的头发零星遮住额头,淡粉色斜襟衬衫装点出十分的温柔。
冬季的天空昏暗得早,天际一片暗蓝,男人身后是咖啡厅玻璃外侧的层层灯火,愈发显得他英俊非常。
季淮煦是那种难得能将粉色穿得艺术又文雅的男人。
可惜唯一的观众对此不感兴趣。
女孩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猫儿眼扫来扫去。
毫无欣赏,十分纯粹,万分好奇。
宋温宁实在想不通,他们究竟是哪里见过。
她自认记性不差,大多数曲谱默读三遍以内就能完全记住,像这样容貌出挑的人,怎么说也不至于印象全无。
季淮煦脸上蕴着浅淡的笑意,坦然地接受着这直白的注视。
他习惯被注视。
儒雅的皮囊是一种社交利器,让签字变得简单,让合作充满可能。
只是这些视线通常是委婉的。
嬉笑也好、辱骂也罢,都妥帖地藏在社交面具之后。
但这世上好像有些人,生来就不受常规的约束,直白、坦荡、赤诚。
目光是,言语更是。
“季淮煦,我们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宋温宁放弃挣扎,直接询问。
“我好像忘记了,但我保证,这次一定会好好记住,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失礼。”
她双手合十,歉疚地歪歪脑袋,及腰的发丝带着卷,贴着白皙的脸颊从耳畔滑到身前,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倒映着灯火葳蕤。
对面的男人蓦地笑出声来。
“温宁小姐客气了,是很久远的事,不记得很正常。”季淮煦桃花眼微弯,一边为她添茶,一边坦然补充。
“自来熟地改口称呼你温宁小姐,你会介意吗?”
他看起来实在诚恳:“本来是叙旧的场合,不想那么生分。”
“毕竟当年,你的善心或许是举手之劳,但对季某来说很珍贵。”
很珍贵。
但是她忘记了。
原本七分的愧疚此刻也渲染到十分,宋温宁连忙摆摆手,局促地说不介意。
男人莞尔:“温宁小姐不必如此紧张,这次前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如何。”
“至于相亲……”他眨眨眼睛,“长者赐不可辞,相信温宁小姐也能体谅我的处境。”
“不过,我们都没正式吃饭,我想,这算不上相亲,不是吗?”
宋温宁连声应和他,脑袋里绷紧的那条弦终于松快下来,这才发现,她的背脊已经挺直到有些僵住。
气氛缓和,季淮煦挥手示意,候在远处的侍应生这才上前,送上早已准备好的草莓蛋糕杯。
水晶杯透亮,粉红渐变的草莓沿着杯壁贴了一圈,奶油顶上站着个小雪人,牵着姜饼人的手,看着热闹极了。
这是一款特制甜点,侍应生温声介绍它的来历,图纸是季淮煦提供,食材选用日本进口黑珍珠草莓……
宋温宁望着杯子发愣,她其实不太爱吃草莓。
一开始来宋家时,每次看见草莓,她还会礼貌吃几个,可不知何时起,这东西在宋家的餐桌上销声匿迹。
季淮煦将杯子推至她身前。
“温宁小姐还记得吗?你送过我这种草莓蛋糕。”
“不过不是玻璃杯,是纸杯装的,十七年前,在京市。”
十七年前,草莓纸杯蛋糕。
或许人总是善于遗忘痛苦,以至于二十二岁的宋温宁其实不太爱回忆五岁那年发生的事情。
四岁的尾巴,外祖父去世,后面一整年,她都过得相当混沌,直到五岁多和母亲一起搬到淮海。
玻璃杯边缘的草莓精致可爱,思绪在脑海中倒带,只有这抹鲜艳的红色愈发清晰。
想起来了,她确实送过这样的纸杯蛋糕。
——在父亲特意举办的,庆祝她和母亲前往淮海拜师学琴的欢送会上。
那时母亲已经出现情绪问题,无法主办聚会,场地最后选在父亲某个朋友家里。
那天宋温宁是名义上的主角,可除了上台表演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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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曲子,聚会其实和她本身毫无关系。
钢琴表演结束,所有的小孩子都分到了特制的cupcake,为了防止割伤,那天分给孩子的甜品做成了适合携带的纸杯状。
宴会厅觥筹交错,宋温宁穿着最漂亮的公主裙,戴着小王冠,站在原地。
明明是主角,可没有任何人在意她的动向,她的父亲也是。
她捏着堆满奶油和草莓的纸杯离开宴会厅,将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在这个瞬间,她讨厌蛋糕,更讨厌草莓。
那幢宅子很大,据说是某个淮海大人物在京市的私宅,五岁的小女孩推开一扇扇门,最终迷路到了佣人房里。
狭窄的空间里摆着张小小的床,男孩身上的衣物水洗到发白,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
那个角度正对着后花园,阳光下,衣着光鲜的孩子们凑在一起玩耍、打闹,每个人都拿着个纸杯蛋糕。
女孩推开门的那一刻,缩在阴影中的男孩看过来,眼底还有没来得及收回的渴望。
她将手里的纸杯蛋糕递过去。
“要吃吗?这是草莓最大,奶油最多的一块。”
男孩接过了蛋糕。
记忆里小男孩的轮廓逐渐和眼前之人重合,宋温宁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
“对,是我。”
季淮煦承认得坦荡,望着她,等待着提问。
为什么季家的二少爷小时候会养在京市?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佣人房里?为什么穿着那样寒酸?
谈论过去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但他心有所求,故而坦然。
可对面的女孩明明想起了一切,却只是点点头。
“恭喜你呀,季淮煦。你再也不是那个缺一块蛋糕的小孩了。”
宋温宁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蛋糕,连着草莓塞进嘴里,和多年前那个狼狈的小男孩一样。
尽管她本人并不喜爱草莓。
对面的人一直没说话,宋温宁吞咽下一整口甜腻:“十七年前的那块蛋糕,我现在收到了。”
她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季淮煦,我想,我们现在两不相欠了。”
目光清凌凌,没有同情、没有怀念,全是拒绝。
但心动有时好像不讲道理,在最不可能的那个瞬间忽然而至。
季淮煦笑一下,指向她的脸颊,温声开口:“温宁小姐,这里,好像沾了奶油。”
话题转变得太快,宋温宁下意识抬起左手摸上自己的脸颊,一脸茫然。
“不是那里,再低一些……我帮你,失礼了。”
男人前倾,拉近距离,右手随着身体一起靠近,明明还是那幅温柔的模样,却在逼近的瞬间透露出些许内里的攻击性。
这举动太过突然,宋温宁下意识向左躲开。距离过近,男人身上浅淡的蔷薇香水味一阵阵袭来。
她讨厌这种存在感过于强烈的香味,不由得偏了偏脑袋。
隔着玻璃远远看过来,两张年轻的脸叠在一起,近似于亲吻。
“扣扣——”
玻璃传来敲击的声响。
宋温宁起身拉远距离,侧头看过去,毫无防备撞进一双冷淡的眼睛。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男人撑着伞,身姿笔挺。
灰衬衫、长外套,眉骨高挺,瞳色黑沉,一双丹凤眼静静望着她。
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