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自厌[强取豪夺] > 8. 向日葵
    卓尔从小接触的教育极为严苛,梨园里最注重的就是德,品行道德排在首选。

    身边同龄人大多是一个院子出来的,学戏曲之人家里看得紧,别说有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就是稍微走偏一点,全家人非要强行掰回来。

    长成歪脖子树在业内会被耻笑的,他们自小就被当成角儿来养,一言一行绝不允许行差踏错,就连思想,也必须顶着高洁的帽子。

    他的话丢到卓尔世界里不亚于一团火,从头到脚烧了个遍。

    她的思绪乱成一团,陈润生这话指代范围极窄,来龙去脉都不用厘清,一共就两人。

    前者是她提到的他的朋友。

    后者是她。

    ——

    英国。

    陈悬雨坐在吧台,大理石岛台上一堆昂贵的酒,左手端着一杯自调鸡尾酒,薄荷色的酒液挂在穆拉诺玻璃杯壁上。

    酒液滑过舌尖,酝酿出清甜的水蜜桃与香水柠檬的酸涩。果香扑面而来,容易想到远在异国他乡的恋人。

    昏黄的灯光下是他阴郁的眉眼,微信不停跳动的消息如同一把在医院弹奏的吉他。

    指尖滑过一张张照片,仅凭侧脸足以令他有如窒息般难受,脖子上套了根无形的,布满荆棘的绳子,要不折不扣地勒死他。

    绳子的名字叫陈润生。

    他的双胞胎弟弟。

    竟然不知廉耻、道德沦丧勾引他的女朋友。

    真贱啊!

    疯狗一样的鼻子,还真让他闻到了。

    不过……

    陈悬雨切换聊天框,拨通卓尔微信视频。

    ——

    卓尔觉得,有必要彻底摊开和这位陈先生明说,她的男友姓甚名谁,他目前的所作所为是如何的有悖人伦。

    于公为世俗所不容,于私对不起陈悬雨。

    腹稿成章,卓尔深吸一口气,叫他。

    “陈先生。”

    陈润生喉咙哼了声嗯,眸光如影随形腻在卓尔身上。

    像一支画笔,安静地,无声地描摹她。水彩晕在画纸上,她的轮廓眉眼渐渐浮出水面。

    “其实我男朋友是……”

    微信视频铃声突兀响起,打断卓尔准备好的剖白。

    陈悬雨三个字浮在视网膜上,卓尔挂掉,回消息过去,陈润生默不作声睨她。

    轻而易举猜到手机对面之人。

    拙劣老套的把戏。

    以为这样就能打断他,防着他?

    学生稚嫩的手段不过是随浪上岸的鱼,潮水退去,直白到令人发笑。

    【我在外面,不方便接视频,回去给你打。】

    【我好想你,好想视频,就现在。】

    一如既往卖乖的语气,文字缺失的情绪符号在陈悬雨哪儿得到着陆。

    情侣关系是除去夫妻关系之外唯一可以触碰对方灵魂的通道。他的灵魂,他的一切永远朝她敞开。

    所以,为了公平起见,她也应该适当满足他藏起来的不易宣之于口的渴望。

    恰如此刻,他渴望她。

    当然,最终结果是为了警告某条觊觎别人宝贝的疯狗。

    收起你的獠牙,把那肮脏的,令人厌恶的气息收敛好,滚得远远的。

    别再对着别人的女朋友流口水!

    和陈悬雨分别太久,哪怕天天有在视频通话,但总比不上真人的陪伴。

    对于他的一些小要求,卓尔基本上都会答应。

    恰如现在。

    她不会拒绝。

    【好,先等会儿,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黄豆微笑emoji)】

    卓尔起身,后面还有观众,怕吵着别人,压低声音:“陈先生,我男朋友找我,我就先走了。”

    陈润生双腿往前伸,膝盖不小心越界碰到卓尔的小腿,她如惊弓之鸟退开,仿佛他是洪水猛兽。

    他朝卓尔那边歪了歪头,抿着带着薄笑,乌泠泠的眸子晕出隐蔽的晦暗:“没听清。”食指隔空指了指耳朵,“很吵,再说一遍。”

    微信视频再次弹出来,像催命的鬼,隔着冰冷的屏幕在歇斯底里。

    震得卓尔掌心发麻。

    她低下头,与他隔着半米距离,重复:“我先走了,您随意。”

    视频挂掉又进来,卓尔一颗心脏跳得很快,这通视频在此刻好像不再是情侣间联络感情的纽带。

    多错过一次接通的按钮,就好像,她真的和陈润生有什么一样。

    陈润生凉凉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走得行色匆匆。

    戏谑流于眼底,一通视频而已,用得着这样急?

    就这么用情至深?

    卓尔拐进洗手间,面子里面是她薄红的脸,划开绿键,陈悬雨标准乖觉的笑容出现在手机屏幕里。

    “尔尔,你的脸色很红,是不是不舒服?”

    陈悬雨轻柔黏腻的嗓音透过冰冷的手机传递到卓尔耳里,伦敦总是蒙在雾里,他在那儿长大,声音气质永远裹了层散不掉的水汽。

    他想浸湿她,他们本该黏在一起。像两张沾湿贴在一起的纸,就算揉成碎片,也分不开他们。

    “没有,剧院的洗手间有点远,就跑了一段。”

    陈悬雨眸光照进一层浅光:“是因为想快点和我见面?”

    陈润生椅在玻璃门上,黑眸漫不经心落在镜子里卓尔含笑的唇上。

    几乎同时,两双眼睛在镜子里对视。

    镜子里的他们没有距离,陈润生如同一张薄薄的纸片,悄无声息贴在卓尔背部。

    不对!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走近,鞋底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宛若一记响亮的警钟,震得卓尔大脑发懵。

    他与她并肩立在一条水平线上,修长白皙的指放在水龙头底下,潺潺水声蒙蔽手机听筒。

    陈润生五指随意接住冰凉的水,就像随意打断她与男友的甜言蜜语。

    “怎么不回答?”水声载着他淡然的嗓音卷到她耳里,带着水的温度,一直冰到脚底。

    剜骨的凉!

    “你男朋友好像在等你说话。”

    水声停止,透明水液从他指尖滑落,卓尔盯着摔得破碎的水珠,被下了咒语一样:“嗯,想早点和你视频。”

    陈悬雨勾着唇,报复性开口:“尔尔,有噪音,可以再说一遍吗?”

    卓尔:“想早点和你视频。”

    听见了吗?疯狗!别再恬不知耻的犯贱了!

    当着外人的面和男朋友说情话到底不太自在,不过卓尔不得不如此,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进犯令她犯难。

    因着陈悬雨的关系,不好贸然撕破脸。

    陈润生眸光发狠,视线咬住镜中的她,水龙头继续吐水,一个,两个,三个。

    淅沥水声圈出一方狭窄世界。

    里面只有她和他。

    “刚才叫我是要和我说什么?”

    那句陈先生断在她饱满的唇间,陈润生阅人无数,她打的算盘一览无余,心里想的什么,眼睛先说出来。

    自虐似的,非要听她亲口说。

    卓尔与他明明清清白白,她也没想避开他和陈悬雨视频,可每次待她开口,陈润生就弄出水声。

    就像他们之前真的存在不可告人的私情,她不需要他的掩饰。

    她对得起陈悬雨。

    陈悬雨手机里不停刷新陈润生的行动轨迹,在屏幕外,隔着水声,他正不要脸地觊觎她的女朋友。

    像条饿急了的疯狗。

    流着哈喇子,发/情一样摇尾巴,乞求他的尔尔的垂怜。

    贱到家了。

    “忘记了吗?那接着之前的继续聊。”

    “你还没说我能不能追到你。”

    卓尔捏着手机那只手用力到指节泛白,陈润生眼睛腻在她身上,水声混着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变作细细小小的电流击打卓尔紧绷的神经。

    要咬一口似的,不管不顾植入他的记忆,彻彻底底占据她。

    自然是不能。

    陈悬雨冷郁开口:“尔尔,最近有个女生一直在,靠近我,我觉得她好奇怪,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女朋友。为什么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呢?为什么要试图插足别人感情呢?”

    不对!!

    为什么要犯贱!

    为什么不去死!

    不能说,这些话太脏,他会默默碾碎,一口一口无声吞掉,割破喉咙流出血也要往下咽。

    断断续续的字句掉落,卓尔听得心尖微跳,一股愧意涌出,瞬间席卷了她。

    半张脸火辣辣地疼,隔空被甩了一巴掌一样。

    家里装进灵魂的高道德长出小刺寸寸扎在身体的软肉上,卓尔张口,陈悬雨眸光恢复如初。

    温和的,无害的,带着伦敦的潮气。

    他耽溺于她纯净透彻的眸光里,笑得温润,接着前面的话:“不过没关系,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陈悬雨头顶的光泼在他潮腻的双眼中,卓尔看不见任何情绪。隔着屏幕,隔着山海。

    所以为了公平起见,他的声音模糊起来:“你是我的吗?”

    你的,我的,主体性的再次分配。

    可是明明他是他,她是她。

    “怎么不回答啊?”

    陈润生的声音融进水里,淅淅沥沥裹着凉意敷在卓尔发滞的思绪上。

    怎么回答?

    回答哪一个?

    我能不能追到你?你是我的吗?

    他在镜子里虎视眈眈咬着她,他在手机框里殷殷带笑含着她。

    卓尔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身前身后两张薄膜,博弈一样,比谁先勒死她。

    没有战利品的。

    她才是可悲的牺牲者。

    陈润生噙着不达眼底的笑,生冷不忌贴上卓尔手机。

    水珠黏在屏幕上,咻而滑落,他的指腹从天而降掐断这通越洋电话。

    卓尔猝然回头,双眸含火,滚着沸腾的热气誓要烧断他。

    陈润生认认真真低着头,沉默化开,扑灭里面的火,他没骨头似的倚在冰凉墙面,眸光依旧虚虚罩着她。

    “不想回答的话题完全可以掐断,你觉得呢?”

    卓尔握着手机那只手垂下,卷翘的睫毛向上抬,她找到和他视线齐平的地方。

    “不想见的人呢,要怎么处理?”

    陈润生启唇:“你是指你男朋友?我的建议是分手。”

    朝她靠近,凌厉落字,怂恿道:“甩了他。”

    卓尔:“不太想采纳。”

    说完绕过他往外走,没走两步又被陈润生攥住手腕。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交换体温。

    卓尔的手本能地往回缩,陈润生懒散地站在原地,漠然地俯视她的挣扎。

    掌心逐渐合拢,直到完全与她的皮肤相贴。

    密不透风。

    他终于开口,没多少情绪:“不想见是因为见得少,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你说呢?”

    卓尔挣扎无果索性停止,“我觉得不对。”

    陈润生点头,说出的话却是轻而易举刺破她的反攻。

    “对错不重要,结果达成就好。”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陈润生带着她的手腕,卓尔被迫转身,和他同一方向,镜子里的他们互相对视。

    “怎么失望啊?”

    他的视线追着她,手掌松了又紧,给她逃跑的空间,每当快要失去踪迹时,慢吞吞收紧棉线。她又跌进他的洞穴里。

    “追不到你失望?”

    “见不到你失望?”

    陈润生没指望她答,如果回答不是他想要的选项,那么沉默才是最佳答案。

    一切由他来撰写。

    “我不是一个会善罢甘休的人。”他明明白白地告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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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子里的掠夺是隐藏不了的。

    肉食动物装得再温顺,见到猎物也会第一时间亮出獠牙。

    身体或者灵魂,总该有一个要放在眼皮子底下。

    哪一个都行。

    卓尔被他眼里溢出的疯劲儿慑到,隔着一面薄薄的镜子,他失去了作为人该有的道德底线。

    里面的世界混乱失序,乱麻般缠绕着她,要将他们绑在一起。

    视频来电急促炸开,卓尔低头看见上面跳动的名字,手腕像着了火。

    挣扎着要摆脱他的桎梏。

    陈润生只是看着她,双眼微眯,手下用力,镜子里的人面对面对峙。

    “想接啊?”

    “我会报警!”

    “行啊,先挂掉他的电话。”

    卓尔被他混不吝的语气刺激到,指腹按在绿色按键上,刚要滑到底,手机便被他夺了去。

    陈润生看也没看手机一眼,反手将手机扣在大理石台面上。

    震动声敲击着大理石,像有人拿着喇叭在卓尔的骨头上吹奏。

    他划出一条越不过去的河,卓尔被困在河对岸。

    “想接也不是不行,总得拿点儿什么交换吧?”

    他向来不会亏待自己,既然看上了,断然没有吃亏的道理。

    卓尔只觉莫名,心里盘算他话里的甜头指向何处,同时急切挂记着震动的手机。

    大理石台面恢复安静,没过几秒再次奏响。

    冷汗爬上她细腻的额头,理智失序,“你到底想做什么?”

    质问涂在空气中很快化掉,棉花糖一样的质地,陈润生品着那点一闪而逝的甜。

    抓不住的触觉,才最勾人。

    指着她的手机,“把我放出来,黑名单。”

    手机恢复安静,卓尔抿唇,争取自己的权益:“那你先放开我。”

    陈润生睨着他们胶着在一块儿的皮肤,“我觉得这样挺好。”

    在摆脱他和继续纠缠下去之间卓尔还是分得清的,努力磨掉他留在腕骨处的痕迹,拿了手机解锁,陈先生三个字从黑名单释放。

    陈润生松开她,满意地发出一个符号。

    红色感叹号被顶了一格,她的手机弹出消息。

    “你该不会出了这个门就再次拉黑我?”

    卓尔的确是这么想的。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行,我能让你把我放出来一次,想必第二次也不会太难。”

    陈润生冷不丁幽幽吐字:“会有第二次吗?”

    当然。

    卓尔找到了和他相处的诀窍,他不会专门等她回话,所以沉默万事大吉。

    他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卓尔开口。

    *

    卓尔在小区里逛了一圈又一圈,双腿发酸发胀,微信顶上一条信息。

    来自她的继父。

    很简短的一行字,截断了她未来离校后的时间路径。

    晚七点必须按时到家,定位打卡发给周承霖。

    坐在小区公园的石凳上,石桌之上是一排指甲油。

    盖子一一打开排成一排,数种香气散在风里。

    卓尔双目空滞拿起一只黑色水晶刷,认认真真涂在食指上。

    然后换一种颜色,无名指,中指,小指。十只手指头颜色各异,看起来艳丽极了,云霞橘光里透出澄澈的美。

    风干后又挨个揭下,指甲恢复如初,她该回去了。

    六点四十,卓尔数着秒离开。

    之前踩过点,不坐电梯的话,一楼到七楼一共一百二十级台阶。

    四分半可以到达。

    站在单元楼下,卓尔脖子后仰,七楼亮着白炽灯。

    鸦青色的窗帘托住垂落的晚霞,晚风吹起轻盈的浪,一下下拍打在窗台边缘。

    站得久了,身体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步子。

    思想放空又收回,时间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时针与数字七留给她的空隙是一楼到七楼的喘息时间。

    指纹落下,门打开。

    周承霖背对她坐在沙发上,无论任何时候,他总是穿得板正斯文。尤其钟爱西装。

    哪怕在家里,除了睡觉时间,永远西装加身。

    开门的瞬间他跟着声响回头,关掉正在播放的戏曲频道,摘下眼镜,人也跟着站起来。

    皮鞋的底与地板磕出有节奏的轻响,这声音卓尔听了七年。

    “怎么穿成这样?”白色衬衫搭一条直筒牛仔裤,长发规矩地拢在一起盘成丸子。

    很休闲的穿搭,彰显出无与伦比的青春的气息。

    仿佛春日里刚冒出的第一枝新绿。

    不是所有人都钟爱春天!

    周承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眉头深深皱起。

    卓尔与他之间隔了一块地砖的距离,头垂下,盯着白色球鞋。

    “搬家,穿成这样方便。”

    周承霖侧身让出一条道。

    卓尔从他留出来的空隙过去,卧室门关上又打开。

    她换上了从十三岁开始穿的着装。

    藏青色的马面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在后脑勺。

    不施粉黛的脸上终于流出熟悉的气质,柔顺的,不染尘埃。

    周承霖阴郁了一天的心情终于放晴。

    餐桌上,卓尔碗里堆满食物。

    番茄炖牛腩,鲫鱼豆腐汤,黄豆焖猪蹄,冬瓜虾皮汤,椰子鸡汤……

    长条餐桌再没有多余的地方能够容纳任何东西,摆满几十道菜。

    卓尔机械咀嚼,吃了七年的食物,卖相再好看,味道再足。到了嘴里也只剩温热的气,软塌塌从喉咙滑下去,胃部逐渐填满。

    全程没有一句话。

    如无需要,他们之间不需要沟通。

    卓尔早已了解了她在这个家的生存法则,丢掉自我,做个木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