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自厌[强取豪夺] > 9. 向日葵
    不需要为任何琐事烦扰,未来早已被规划好。

    她的使命是摒弃外界所有一切,执行好他制定的清单。

    奖励每月按时发放。

    时效一个小时。

    换上练功服,卓尔沉默站在练功房外,手搭在门把手上。

    今天格外累,呼吸吊在胸腔处,坠了一条铁链,需要很用力才能得到一口氧气。

    四十五分钟的唱念课,在周承霖的指导下一遍遍打磨唱腔。每个字的发音、归韵,每个腔的转折、收尾,都要咬得清清楚楚。

    在哪里出错,他就会目不转睛盯着卓尔。这个时候卓尔只需重新唱那段念白,反反复复唱个数十遍。

    即使,她后来全部发出正确无误的强调。

    直到他开始流动,卓尔才能推进下一句。

    做完晚课,卓尔洗漱好早早入睡。

    夜间幽凉的风卷着米杏色的窗帘,窗外月亮的银辉铺在中古风的床上。

    卓尔睡得很不好,细汗濡湿发根,唇瓣紧紧抿在一起。

    她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百合花。那些花低低地开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风从花丛上面掠过的时候,整片花瓣会一起微微地晃。

    她蹲下来想摘一朵,手指刚碰到花瓣,梦就醒了。

    窗外月色如钩,晚风送来城市的霓虹灯火,枕头上湿了一块。

    每次醒来都觉得胸口闷闷的,空无一片,像被抽空的气球,干瘪地合在一起。试图找点儿什么东西填满,却徒手握空。

    周五最后一堂课上完才三点多,以往她会去大剧院坐会然后回寝室。

    自从搬出去住后,卓尔很少去大剧院,除非有戏要排。

    步行回家的途中,绿化林里一只垂耳兔引起她的注意。

    流浪猫流浪狗常见,流浪兔还是第一次遇到。

    瘦瘦小小一只,毛发一绺一绺拢在一起,像变异的刺猬。

    卓尔蹲下,那只兔子不怕生,身上的毛泛着许久未清洗的腥臭。

    身上没什么吃的,就一罐温水。

    手心掬起一捧水送到兔子嘴边,兔子瑟缩着躲了躲,卓尔放缓呼吸靠近,尽量散出友善的信息素。

    在外流浪的动物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力,察觉不到恶意后才小心翼翼上前喝水。

    喝到一半忽然开始落雨,卓尔在手机上查到最近一家宠物医院。

    大概两公里,垂耳兔被她放在手肘,单手撑着伞,匆匆朝公交站台跑。

    雨幕扩大,有节奏地垂在伞面。怀里的小生命散发着热气,沾过雨的兔子味道算不上好闻。

    雨伞还未收好,突然挂起一阵风,伞布翻了个面。

    好在她及时赶到站台底下,墨绿色马面裙摆挂着点潮气。

    一辆车缓慢停下,副驾车窗下降,里面的人淡声开口。

    “卓尔。”

    她抬头,雨帘的后面是他昳丽流畅的眉眼线条,本就淡漠的气质此刻搭了雨,更显得不好靠近。

    声音也是冷的。

    “去哪儿,送你?”

    视线从她的脸扫到怀里的兔子,一时不知道哪个更可怜。

    “多谢陈先生好意,我打了车,马上就到。”

    陈润生黑眸锁住她,咬字极轻:“这儿人挺多的,还下着雨,司机真不一定能马上到。”

    “我想你不会想看我下车帮你开车门。”

    雨势渐大,公交站台逐渐挤满了人,狂风暴雨如注,外加许多双眼睛毫不掩饰的打探与八卦,卓尔顶着压力去拉车门。

    陈润生敲着方向盘,冷声:“来前面坐。”

    卓尔拉不开车门,只得硬着头皮坐到他的副驾。

    兔子乖顺地伏在卓尔双腿,她自包里抽出几张纸沾了兔子毛皮上的雨。

    一块纯白毛巾递过来,她刚要拒绝,陈润生扫她一眼,含了直白的不容置疑。

    “车都上了,一块毛巾没什么的吧?”

    “谢谢。”

    她接过,却也没擦受潮的黑发,摊开盖住裹成一团的兔子。

    视线受阻,头顶多了块新毛巾。

    她的视线被困囿于横平竖直的方寸之地。

    “喝点凉水都怕伤嗓子,感冒了能好受?”

    车子在雨中疾行,卓尔道了谢,陈润生没问她目的地,在前面掉了头。

    很快到达宠物医院,卓尔将兔子交给护士,视线找不到支点降落在窗外一角。

    巩幸子有鼻炎养不了宠物,明峥住校不方便照看,她倒是可以养。

    只是现在不行。

    周承霖下周四回苏州的机票,他不会允许她养的。

    少时捡到的那只幼猫不到一小时就不见了踪迹,跟着一起消失的是继父的背影。

    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垃圾袋,里面坠了不知名物体。

    房门紧闭,卓尔抱着膝盖蹲在客厅,双目放空,脑海中是不停倒退的数字。

    离月底越来越近了。

    支撑她一夜又一夜独行的灯塔。

    “在想什么?”

    陷入空无时突然乍现的声音不亚于夜深人静时分床底下传来的异响。

    卓尔的肩膀不可遏制地抖了下,眼睫惊慌失措地浮动。

    陈润生双眸微眯,擒了她受惊的眸子。

    “你不用怕我。”

    卓尔和他对视,杏眼印出他不含情绪的眉眼。

    呐呐出声:“我没怕。”

    哪里都好,就是嘴硬。

    “那就站近点。”

    嗓音重了些,直直抵在卓尔搭建的城墙上。

    卓尔脚步后撤,受不住他进攻的言语,她好像一直再做错误的选择。

    带回家的那只猫是错误,今天上他的车是错误。

    陈润生跟上她:“你看我的样子,好像我会欺负你。”

    她垂头,“没有。”

    “那你往后退什么?”

    他继续往前半步,距离压得很近。

    淡声道:“我又不吃人。”

    乌木沉香萦绕在鼻尖,窗外雨势依旧,噼里啪啦垂落在窗户上。

    她也是外面众多不着一物的不能动弹的植物与建筑之一。

    水淹到唇瓣以下,四肢上了锁,逃无可逃。

    卓尔避开他的视线,寻到可呼吸的间隙,陈润生追着她,“又躲我?”

    往前翻,复制之前的回答:“没有。”

    陈润生视线压得极低,完完全全罩住她,她的头垂着,卷翘的睫毛时不时撩一下。

    像雨落到干裂的泥土里,须臾就没了踪迹,留下来过的潮。

    “没有的话,抬头看着我。”

    珠玉似的,一粒一粒滚到卓尔耳朵里,染了雨露晕出水痕:“看看我又不会怎么样。”

    卓尔垂在腿侧的手无意识蜷曲,指甲磨着指甲,头上顶了繁重视线。她几乎难以揭开笼着她的暗影。

    “不看吗?”

    他淡淡睨她,“你还是怕我。”

    身体是意识的前锋,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往往不可信。

    他们在宠物医院的接待厅坐了许久,陈润生独自霸占一张沙发,卓尔在他右手边。

    蹲在地上,虔诚又耐心地涂指甲。

    裙摆洒在洁白地板上,开出大片不败的花。

    卓尔神思装在那把小小的水晶刷上,手肘被人碰了碰。

    刷子涂出界外,指尖边缘染上法国红。

    “抱歉。”陈润生送来一张纸,轻轻拂掉边缘的指甲油。

    卓尔的视线停在桌上的蛋糕上,甜腻的味道框出一方柔软的世界。

    “吃点儿,那只兔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甜的东西吃了会使嗓子发粘,影响气息的通畅和声音的灵活度。

    她通常不被允许吃。

    “谢谢您。”卓尔拿起勺子,甜腻的味道融化在舌尖,眼睛微眯。

    她在慢慢品尝,一口就够了。

    陈润生靠在沙发背上,单手解开扣到顶的衬衣扣子,薄唇扯出一道极淡的弧度。

    “认识这么久了,我们也算朋友吧?你称呼朋友也是一口一个您?”

    口中的最后一丝甜彻底融化,卓尔舔了舔上颚,回他:“我只是尊重您。”

    陈润生偏头,露出点缀在他身后的散尾葵,冷雨折射出晶亮的光,落了他半边肩膀。

    似笑非笑开口:“差你一个?”

    卓尔低头,愣愣看着桌上那块近乎完好的蛋糕。

    她又说错话了。

    陈润生:“行,就差你一个。再吃口?”

    卓尔没动,他收了笑:“谁给你委屈受了?”

    抬头看他,澄明的眼睛轻飘飘覆盖他。

    “都快蔫儿了,能看不出来?”

    蛋糕的余甜留在齿尖。

    “没有受委屈。”

    ……

    护士抱着兔子出来,脏兮兮的毛发焕然一新,吹得蓬松洁净,软乎乎的。

    卓尔揉了揉兔耳朵,眼睛悄悄弯起。

    最后兔子还是留在了宠物医院,她暂时不能带回去。加之兔子在外流浪太久,身体各项机能受损,必须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周承霖又留了一星期,值得高兴的是月底是和妈妈视频的日子。

    她额外多获得了一小时。

    收到陈润生消息那天卓尔刚下完早课,换了衣服准备去学校。

    点进消息框,卓尔放大照片。

    构图很讲究,视觉重点抓得很准。

    墨绿羊毛沙发上蜷着一只软白的垂耳兔,它趴在那里,两只前爪并拢,下巴轻轻搁在爪子上,垂耳贴在脸颊两侧,安安静静地啃着提摩西草。

    照片被顶上去,进来一条消息。

    【昨天路过,它非要跟我回家。】

    长按保存,卓尔走出卧室,周承霖坐在餐厅安静吃着早餐。

    依旧满桌的大鱼大肉。

    数年如一日。

    【下楼。】

    陈润生又发了一张照片,副驾驶上蜷缩着一团白白的物体。

    小区门口停着一部法拉利,卓尔小跑过去开车门。

    突如其来的惊吓导致副驾的兔子应激,嗖的一下窜到陈润生脚边。

    卓尔有些愧疚,手撑在车门上无所适从。风骤起,车内瞬间盈满淡淡幽香。

    源头就在眼前,陈润生挑目,冷然淡薄的单眼皮之下是一双卓尔看不懂的漆黑眸子。深沉的瞳底镌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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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画像。

    黑色马面裙点缀了一圈蓝色蝴蝶,上衣是新中式同款衬衣,一条蓝色民族风项链。愧色莹莹流淌,忧郁蜷在眉间久久不散。

    他看得浓,看得重,视线沉甸甸压在卓尔细瘦的肩膀。

    卓尔呼吸放缓,不想惊扰他,怕里面的东西迸出。

    “不上车吗?”

    深重的眸光移开一瞬,给她呼吸的间隙,陈润生捞起兔子置于副驾。

    卓尔指尖蜷曲:“谢谢您把它送来。”

    陈润生点了点兔子的脑袋,唇角溢出抹不明显的笑:“真把我当快递员?”

    卓尔否认,她哪敢。

    语气下压,拉扯她游离不定的视线,牢固钉在他划定的区域:“没有就上车。”

    卓尔不想上车,还是没动。

    陈润生摇下驾驶座车窗,风灌进来,车内那股子清香霎时间烟消云散。

    长而卷翘的睫毛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收了笑,喊她:“卓尔。”

    名字是身体意志的符号,连名带姓的呼唤往往会得到最本真的回应。

    视线撞在一处,他开口:“能养了?”

    卓尔不明所以,无声凝视他。

    陈润生攥着个设计复古的打火机,拇指顶开顶盖,一声有节奏的轻响弹出,橘色火焰跟着跃起。他的眸底升腾出两簇火焰。

    兔子好几天以前就能出院,她天天去看,想来是喜欢的,但迟迟不领走,无非就是不能养。

    可她又和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聊了很多豢养兔子的相关事宜,起码目前,她暂时不能带回家。

    “我以为你要过段时间才能接它回家。”

    卓尔回过味儿来,惊叹于他的敏锐。

    现在的确没法带它回去。

    她的每一道细枝末节的表情一一拓印在陈润生墨黑眸子里,“原来是我误会。”

    打火机里面的金属发音片咬出清亮声音,兔子瞬间蹬腿躲到后座上。

    “抱歉,吓到它了,可能需要你去后面抓。”

    语气淡淡,不管是从声音还是表情,找不出任何抱歉的影子。

    卓尔拉开后座车门,很快寻到躲在角落的兔子,弯腰抱起,车门忽地合上。

    她困在车里,兔子困在她的怀里。

    引擎发动,建筑在极速倒退。

    他是故意的!

    卓尔抱紧兔子,身体往前,单手支在椅背以稳住身体。

    “陈润生!”

    紧张之下的脱口而出,陈润生怎么可能错过,脑子里过了一遍,调整后视镜,里面映出她惊慌的容色。

    他不答,单手开车,打火机的发音片擦出脆响,回馈她的那一声。

    “陈润生!快放我下去!”

    陈润生继续视若无睹,她每喊一声,打火机的发音片就跟着奏响。

    韵律清扬,节奏愉快。

    卓尔哪能看不明白,她这是上了贼车。

    摸到手机,三个数字弹出,卓尔沉静吐字:“你再不停下,我会报警。”

    他终于给了点儿反应,聊胜于无。

    不知从哪儿飘出的一声轻嗯,瞬间浇灭卓尔燃烧的火气。

    无力化作藤蔓从头到脚捆住她,车厢恢复安静。

    陈润生在后视镜里找到卓尔含火的眸子,覆上去:“怎么不喊了?”

    卓尔愤然移开,他追上,不紧不慢道:“听你叫我一次名字还挺费劲儿。”

    卓尔决绝回他:“我要下车!”

    “不是要养兔子?不置办东西拿什么养?”

    “把安全带系好。”

    他接着说:“我明天去趟香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它不是暂时没去处?先放我那儿,你有空就去看两眼。”

    前方红灯,车子停下,陈润生回头:“行吗?”

    卓尔避开他的视线,虚虚投在兔子的耳朵上,手指从头到尾给它顺毛。

    “用得着这样防我?防人的技术都用我身上了吧?”

    卓尔依旧沉默是金。

    不能回答,到处都是陷阱,一开口就会掉进去。

    “不说话吗?卓尔。”

    咬字加重,透过介质击打她筑起的防线。

    “我没有。”

    他不肯放过她,紧咬不放:“没有什么?”

    “防你。”嗫嚅撵出个答案,轻飘飘的,遇到陈润生灼灼的视线就化了。

    陈润生恰到好处留给她挣扎的空间,来了趣儿,嗓音含笑:“你可以防。”

    卓尔触及他带笑的眼眸,单眼皮上翘卷出弧度,卓尔意识到自己踩在上当的边缘。

    她不说话了,陈润生低低笑开。

    接着问:“问你个事儿,回答好了答应你个条件。”

    她抬眸,陈润生接住她递来的视线,拆散了吸收掉。

    “家里给你委屈受了?”

    卓尔眸光微缩,刹那恢复如初。

    “好几天了,一直蔫儿着。”目光搁浅在她的着装上:“不喜欢穿的衣服就别穿,谁还能把你怎么着?”

    好看是一回事,不喜欢也就那样。

    从捡到兔子那天开始,她就萦绕着一股郁气。

    旁敲侧击问了几次始终没个结果。

    他就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