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尖叫划破蓝天,惊得柳树枝上的麻雀倏地飞起来。
树下火堆边的两人猛地抬头。
“公子,”高松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表情警惕又害怕,“好像是那只狐狸精。”
燕吟秋起身:“我去看看。”
然后长腿一跨,朝芦苇后面那道红影方向冲去,惊得周围苇絮纷飞,四散开来。
掀开细长枯黄的苇叶,就看到那只红毛狐狸正趴在河岸边,整个后腿湿漉漉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眉毛一收:“出什么事了?”
宁昭抬头看他,眼底含着泪光,爪子朝旁边河一指,颤着嗓子说:“水鬼……有水鬼!”
燕吟秋拧眉看向河面。
艳阳高照,天空铺陈开来,连带着整条河都染成蓝色。有水鸟掠过,涟漪揉碎波光。
“哪里?”他问。
宁昭一愣,回头,却见河面之上空空如也,那张惨白的脸不见踪迹。
她喃喃:“刚才还在这里呢……”
燕吟思量片刻,伸手一抬,轻声念咒:“去——”
立时有一道黄符从袖里冲出,落在河上瞬间便自动燃烧起来,冒出阵阵白色烟气。
宁昭急问:“怎么样?”
燕吟秋脸色微沉:“什么也没有。”
“怎么可能?”宁昭瞪大眼,前爪撑在岸上,伸长了脖子往河里望,“刚才还抓着我的爪子往下拉,要把我淹死在水里呢。”
燕吟秋道:“符纸燃烧,烟气白为正常,黑色则为妖魔,刚刚烟气是白色的,你也看到了。”
宁昭:“万一符纸出错了呢?”
燕吟秋眉毛猛地压下。
正欲开口,高松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从他身后走出来,仰着脖颈道:“公子的符纸怎么可能出错?怕不是你为了逃跑故意骗人的吧?”
宁昭脸色一变。
燕吟秋冷声:“高叔!”
高松僵住,想起自己刚才的保证,忙捂住嘴巴。
燕吟秋放柔神色:“你先回去。”
高松立时转身。
直至那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后,燕吟秋才松口气,他低下头,看着宁昭湿漉漉的后腿,想了想:“你不必如此。”
宁昭愣了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更气了:“你也觉得我是故意说有水鬼骗你?”
燕吟秋垂睫不语。
阳光落在他脸上,更衬得皮肤雪白,头发乌黑,整个人像是画在纸上般,只有鼻尖朱砂与唇是鲜艳的红。
虽然很好看,但这默认的表情,让宁昭差点气炸。
她张嘴:“你……”
‘滚一边去’几个字还没出口,脑子里突然蹿上来一个念头,她眼珠一转:“对,我就是瞎说骗你的,谁叫你先骗我?”
燕吟秋抿唇:“抱歉。”
宁昭哼道:“道歉有什么用?除非放了我。”
“不行,”燕吟秋想都没想,看她神色愤然,又道,“你若想做其他,我可尽量满足。”
宁昭坐起:“当真?”
燕吟秋点头。
宁昭立即道:“那你把我变成人形吧。”
燕吟神色微顿,唇角微微下压,拧眉看着她。
不答应?
宁昭抱胸,冷笑:“连这都不能答应?还‘尽量满足’?说大话不打草稿。我好歹还救了你呢!当时在那白云观,若不是我关键时刻出手,你和你那仆人现在都不知道……”
“你也得到了好处,”燕吟秋打断她的话,“你的第四尾已经成了,难道不是?”
宁昭咬牙:“这是两回事。”
燕吟秋笑了下,他走两步过来,屈腿蹲下,一手执剑拄地,另一手放在膝盖上,“想变回人形可以,但有条件。”
她就知道!
宁昭:“说。”
燕吟秋顿了顿,道:“老老实实,不得再与高叔吵架。”
什么吵架?
宁昭愤愤,明明是那老头没眼色,总是来惹她。
正欲反驳,对上这人目光瞬间,她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哽着脖子哼一声,说:“可以。”
先答应,至于后面做不做……
反正看她心情。
燕吟秋:“还有……”
宁昭立时瞪眼,低声威胁:“你别得寸进尺!”
燕吟秋不慌不忙:“一路上安分守己,不得再有逃跑的念头与动作。再有一次,我就把你锁起来。”
锁就锁,谁怕谁?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宁昭面上半点不显。咬着牙瞪他一眼,装作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行。”
燕吟秋轻舒口气,不再多话,食中二指并在一处,轻念咒语,指尖凝光后点上她眉心。
宁昭只觉丹田一暖,一点法力冲破禁锢,在枯竭经脉之中飞速游走,带得她整个身体扭曲拉长。
不过片刻,地上狐狸不见,只余一个黄裳白裙的年轻女子。
宁昭抬手,惊喜看着自己细长的五根手指:“太好了!”
燕吟秋起身:“好了就走。”
然后掀袍站起身来,转身拨开芦苇,踏上来时的那条小道。
看着他的背影,宁昭立刻抬手想要施法给师姐师父报信,经脉之中空空如也,放出来的那点法力,才刚好就够她变成人形而已。
她捶地:“真小气!”
往前的背影顿了一下,回头:“磨蹭什么,还不快跟上来?”
宁昭连忙起身,“来了!”
才走一步,脚下一软,脚踝处火辣辣的,像是被辣椒煮过,让她不由抱住腿惊呼:“啊——”
燕吟秋停下脚步:“你的腿怎么了?”
宁昭不语。
她坐在地上,龇牙咧嘴掀开裙子、袜子和衬裤,露出一截小腿。
这小腿白皙光润,映着阳光亮得吓人,视线一扫,踝骨火辣辣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
她皱着眉,伸手朝异样处摸过去,踝骨细弱,手掌一圈尽握。相贴处温度如常,并无异样。
正奇怪,抬头却见燕吟秋正看着她,一脸奇怪。
不会以为她又在耍花样吧?
宁昭觉得有点不妙,立马对他翻个白眼,放下裙子撑着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往来时方向走过去。
燕吟秋视线追随着,再次问:“你的腿怎么了?”
“装可怜的,”宁昭没好气,“这也不行啊?”
燕吟秋抿唇。
宁昭哼一声,撞开他的肩膀,从旁边穿过。
燕吟秋身形半点不动,皱着眉头盯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抬脚跟上。
几人身后不远,芦苇横斜的浅水里,一道黑乎乎的影子慢慢滚过,带得涟漪片片荡开,很快消失……
吃完饭,几人继续顺着河流方向往上游走。
好容易变成了人形,宁昭自然欣喜不已,一路摘花撩叶,追鸟扑蝶,连胖乎乎的高松老头都顺眼不少。
太阳慢慢落下,将几人身影印在河岸,被风一吹,拉得老长。
直至蓝色的河水慢慢变成一种亮丽的橘红,河岸边终于出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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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的民居,定睛一看,是座小镇。
“太好了!”高松喜形于色,抹去额头汗水,“这镇子看着不小,应该有脚店,公子风餐露宿这么久,总算是能有个睡觉的地方了!”
燕吟秋也笑:“那就走快点,看能不能洗个热水澡。”
“好嘞。”
然后径直向小镇而去。
这小镇远看不大,近了却是房屋连片,仅有的一条长街之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竟是个极热闹的地方。
只奇怪的是,沿着街找了一圈,却不见有住宿之处。
正想拉着路人问询,角落里突然蹿出一个人影,一把就扯住燕吟秋的衣袖,嘶声:“玉儿,我的玉儿,娘终于找到你了啊——”
是个妇人,四十来岁的模样,头发花白,脸颊消瘦,眼下有一圈深深的黑色,衣裳倒是穿得整齐。
宁昭连连后退。
高松也跳起来:“谁啊!”
燕吟秋则慢条斯理拉住这人的手,和颜悦色道:“大娘,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妇人张张嘴,忽地眼睛一翻,倒在地上,若不是燕吟秋伸手扶了一把,只怕脑袋都要开花。
高松白着脸凑近,小声:“莫不是讹人的?”
燕吟秋摇头,将袍角一撩,屈腿躬身,隔着衣服拉起这人胳膊,手搭在腕脉上。
几乎瞬间,脸色一变。
周围人来往的人群停下,围拢过来。几个白头老汉探头一眼,唉声叹气:“这周娘子怎么出来了?王秀才也不看着点,真是造孽哟……”
眼珠一转,宁昭凑近过去,甜甜笑道:“爷爷们,‘造孽’之说,又是如何得来?”
几个老汉看她一眼,其中一个打扮文气些的道:“你这小娘子,外地来的吧?”
宁昭:“爷爷怎么看出来的?”
文气老汉笑,指着地上妇人:“这人我们平安镇的都认识,娘家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娘子,就住在河边,丈夫死得早,自己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日子过得艰难。”
“眼看女儿长大,又结了一桩好亲事,就等成亲了。不想就在三个多月之前,过年前几天,她那女儿不知怎地掉进了河里,等人发现捞上来时,都已经泡胀了。”
宁昭‘啧啧’两声,摇头晃脑:“白发人送黑发人,明明过年却要治丧,真是可怜呐。”
“可不嘛,”另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插嘴,“女儿死了没一个月,这周娘子就变得疯疯癫癫的了。后来有个道士路过,说她是丢了魂。”
宁昭抬头:“还有这事?”
“丢了魂的还不止她一个呢!”旁边一绸衣老汉提着鸟笼插话。
宁昭眼睛一亮:“哦?”
蹲在地上正给那周娘子把脉的燕吟秋也抬头看过来。
绸衣老汉手逗着鸟笼里的画眉,漫不经心道:“那徐员外家的儿子,镇外蒲家村的那位举人老爷,还有西边的那杨媒婆……五六个怕是有呢。”
宁昭摸着下巴:“那道士没帮他们把魂招回来?”
“招了,怎么没招?”拄杖老汉道,“开了坛,施了法,噗嗤吐出一口血来后,灰溜溜走了。”
绸衣老汉道:“后面那几家人又合起伙来找好些个,都看一眼就走了,可见都是些没本事的。”
“……”
众人唏嘘声中,只见燕吟秋忽地咬破指尖,在周娘子头上画了一道血符,而后飞快掐诀,待指尖凝光,伸手轻轻点在这血符之上。
几个老汉看得目瞪口呆,‘呦呵’一声,咋舌道:
“这俊后生,竟也是个道士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