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树依旧青,草依旧绿,枝丫间停着几只小鸟,叽叽喳喳不停唱着歌。
高松从旁边矮墙下走出来,看了眼余香消失的地方,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问:“公子,现在怎么办?”
燕吟秋一团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说:“行李还在吗?找出来,休息休息准备上路了。”
高松点点头:“我去拿。”
又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燕吟秋转头看了眼四周废墟,松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身后残柱缓缓闭上眼。
“小道士。”旁边有人叫。
他睁开眼,就看到那只红毛狐狸迈着爪子,吧嗒吧嗒走过来。
“小道士,”她又喊了一遍,表情严肃地站在他身侧,紧盯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燕吟秋:“什么?”
宁昭叉腰:“别装傻,我们约定好的,出来之后你要解开我体内禁制,放我离开的!”
燕吟秋移开目光。
宁昭立刻紧张起来,陀螺一样跟着他的目光转到另一边:“你不会要食言吧?我们击过掌的。”
燕吟秋和着血和灰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淡淡瞥她一眼:“我以拳击你掌,不算。”
什么?!
宁昭猛地后退一步,爪子抖个不住,指着这人:“你,你、你……你堂堂栖鹤山弟子,怎能说话不算数?”
燕吟秋皱眉:“你体内……”
回想起那道萤火一样的清光,他顿了顿,“我可以不追究你欲采补我的事,但你以后得跟着……”
宁昭转身就跑。
她跨出废墟直奔山林,四爪如风,周围草木线一般往后掠去。
一边跑一边骂:“死道士,臭道士,王八蛋,食言而肥,祝你早晚变成大胖子!”
突然,丹田一热,疼痛袭来。
迈出去的爪子一软,她倒在地上,眼前金星直冒。正难受着,她整个就被这手镯带着往后拖去。
很快,又回到原地。
废墟之中,燕吟秋坐在地上,揪着她脖颈间的软肉,揉了揉眉心:“明知道跑不掉,何苦白费力气?”
宁昭爪子挠他:“我愿意!”
燕吟秋单臂张开,将她提远:“我又不杀你。”
宁昭爪子挥出残影,却始终碰不到人,急得直叫:“我救了你,你杀我就是真正的恩将仇报!”
燕吟秋:“跟我去栖鹤山,好好修炼,免得误入歧途,不好吗?”
宁昭:“我这些年一直都在好好修炼,从未入过歧途!”
“那为何还要采补?”
“都说了那是不得已,是我师姐一心要拔苗助长。”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要我放你而编的说辞?”
“你强词夺理,言而无信,血口喷人……不对,血口喷狐!”
“不想被封嘴就安静。”
“我不,师父,师姐,救命啊啊!!栖鹤山的弟子说话不算数,骗狐狸不眨眼啦——”
音波阵阵,在林间回荡,惊得周围鸟雀飞散。
燕吟秋面无表情,指尖上凝一点微光,开口:“闭。”
魔音顿停,狐狸身子变软,爪子垂下来,静静任他抓在手里。
耳边终于清净。
燕吟秋松口气,拂去旁边地上瓦砾碎渣,将狐狸放了下来。狐狸红黑相间,卧在地上,身后尾巴孔雀开屏一样展开。
“公子,”高松背着行李走过来:“东西都拿好了。”
燕吟秋点点头,伸手:“之前让你放在身上的网呢?”
高松立刻将东西拿出来放在他手上。燕吟秋合掌接过,正欲闭眼念咒,就见高松突然‘咦’了一声:“公子,你看这。”
他又睁眼。
顺着高松目光看去,红毛狐狸屁股后面,三团毛绒尾巴依次展开,最后一条旁边多了短短一截。
他皱眉,不是只有三条?
高松一脸惊奇,摸着下巴啧啧道:“这狐狸精可真奇怪,背后居然生了这么多条尾巴。”
难道是因为那枝桃花?燕吟秋边想着,边回道:“狐族修炼,狐尾越多修为越高。若得九尾,便能功德圆满飞升成仙。”
高松道:“这狐狸精才刚有第四条尾巴,有得修呢。”
燕吟秋轻轻一笑,并未否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网收了起来,揪着狐狸脖颈上的肉放在肩上,边起身边说:“就这样吧。”
然后抬脚跨出废墟。
高松连忙跟上。
一主一仆沿着山道缓缓前行,惊得路边树上一只麻雀扑簌而飞,扇着翅膀掠过蓝天。
“公子,我们往哪去?”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
蓝天之上,白云聚了又散。
云下小河迢迢,沿着地势蜿蜒至群山深处,河面上涟漪微微,倒映着天边晚霞。
水边浅滩上,青青芦苇才生新芽,一只粗手拨开嫩黄草叶,抓着空瘪的牛皮囊沉进河里,咕咚咕咚。
水囊很快装满,高松盖上盖子,抹一把头上汗水,起身往河岸边走。
岸边细柳荫下,火堆静静燃烧,旁边坐着个男人和一只狐狸。
男人一身月白衣裳,箭袖束腕,长发被一根素簪全部固定在头顶,露出英挺的眉与眼。长腿微屈着,衣摆掩映间被黑色靴筒紧束的小腿肌肉鼓胀起伏,很是惹眼。
这人自然就是燕吟秋。
他伸手,将火堆边上烤热的烧饼小心拿起,撕开半边,拿着朝旁边狐狸递过去。
宁昭哼一声,撇过头:“我要吃鸡。”
“这荒郊野岭的,有得吃就不错了,”高松挺着大肚走过来,将水囊递给燕吟秋,嘟囔,“还挑三拣四。”
宁昭:“没有鸡就去抓,这山里哪里没有野鸡?”
高松撩起衣摆蹲下,捡起火边另一块烧饼,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烫得他差点跳起来。
他一边嘶哈嘶哈,一边没好气地说:“公子赶了一天的路,哪里有时间去给你抓鸡?”
宁昭‘蛤’了一声,狐狸脸歪着,爪子指着燕吟秋:“没时间抓鸡,却有时间换衣裳?”
明明昨天还穿的初见时的那袭青衣。
“那又如何?”高松昂着头,大声道:“我家公子出身高贵,别说在这路上换件衣裳,换十件又如何?”
宁昭立时反击:“高贵又如何?现在还不是在这荒郊野岭吃饼子?家里还能有皇位给他继承不成?”
高松脸都气红了,跳起来:“你这野狐狸,可知我家公子什么身份!”
燕吟秋抬头看过来。
宁昭也不甘示弱,后腿直立,前爪叉腰:“是皇帝我都不怕,封建老登,我堂堂一个社会主义接班……”
说到这里,她突然愣住。
那边高松却被她的话气得面皮涨红,手里的饼也吃不下去了,喘得跟牛一样,手指着她抖个不停。
他看一眼自家公子,又看一眼该死的狐狸,突然手一伸,抢过燕吟秋手里那半张饼塞进嘴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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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噎得白眼直翻,却为自己赢了半招而得意:“哼,饿死你吧。”
燕吟秋闭了闭眼,又睁开,冷声:“高叔。”
高松面皮一僵,立刻坐好。
燕吟秋松口气,又从自己那块饼上撕下半边,给宁昭递过去:“你如今没有法力,不吃东西会饿的。”
宁昭回神,瞪他一眼:“不用在这里假好心,我现在没有法力,还不是拜你所赐?”
转身钻进旁边芦苇里。
一只小鸟飞过来,停在柳树枝上,叽叽喳喳不停叫。
高松觑着公子脸色,看了眼自己手里剩的半块饼,讪讪道:“公子,还是把我这块留给她吧?”
“没事。”燕吟秋摇头,“她一个妖怪,没那么容易饿。”
又说:“她伶牙俐齿,你吵不过她,日后少与她相争。”
公子还是向着自己的。
高松立时笑起来,抬手发誓:“老奴知道了,下次任她如何挑衅,再不搭一句话!”
燕吟秋:“你有分寸就好。”
撕下大半张饼送进嘴里,高松嚼了几口又担心:“就让她这么走,不会出什么事吧?”
燕吟秋抬眼,看着那道红色身影:“她走不了多远……”
隔着一丛芦苇,宁昭坐在河边,望着河水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社会主义接班人……”她嘟囔着,捡起屁股下的石子扔进河里,“分明就是个阶下囚……”
‘噗通——’
涟漪层层荡开,将水面的狐狸影子搅得粉碎。
她抖抖屁股,身后三条尾巴倏地展开,孔雀开屏一般,露出中间一团毛茸茸的白圆球。
小小一个,才不过一指长。
虽然法力被禁锢,但那根桃枝化作的黄光钻进额头后,还是跟着筋脉游进了丹田,化作修为的一部分,让宁昭长出了第四尾。
这样的东西,进了身体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叹口气,她收回尾巴。
‘咕噜噜’,一阵巨响。
宁昭低头看看肚子,眉毛耷拉下来:“不是吧,这才几天啊,你就受不了了?”
回答她的,是一声更响亮的腹鸣。
“啊——”宁昭哀嚎一声,摊开四肢仰天躺下,后爪点在水面上,带起一串串涟漪,“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从白云观出来,已经三天。
这三天里,因为丹田里的禁锢,无论她已经走了多远,只要燕吟秋心念一动,就会自动飞回去。
没有法术,她打不开回狐庄的门,求救的信号也发不出。
本以为回不去已经够绝望了,现在肚子也填不饱。
唉,师姐啊,你到底回去了没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她不见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过来?
叹一口气,她抱着肚子,看着天上飞鸟,脑子里全是能吃的鸟:“烤鸡、炸鸡、黄焖鸡……好饿……”
正呢喃着,点在水上的后爪突然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黏腻阴凉,像河底沉积的淤泥。
她惊得一跳,起身低头,正对上一张青白的脸。
脸的主人沉在水里,脸皮肿胀脱落大半,眼眶黑洞洞的不见眼珠,只有蛆虫不停扭动。
它只剩白骨的手握住宁昭后爪,对上她目光后,嘴巴一咧,扯出抹阴森森的笑容来。
周身河水迅速变冷,河底淤泥腥气翻涌上来。
——这是只水鬼!!
宁昭:“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