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这处空宅是一所待赁的直厢小院,面积不大,屋内洒扫得干净,平日里应当是有人照管。
裴玉殊在院里转了一圈,没费什么力气,就在灶间找到半缸清水和几块干净的布巾。
简单洗漱过后,她又打湿了一块巾子,走回正厅递给米阿四,冲他笑笑:“你也擦擦脸吧。”
一夜狼狈逃命,米阿四那张脸上又是灰又是汗,此刻干透了糊在脸上,难受得紧。好在手腕虽然被牛筋缚索死死束住,擦脸倒还勉强能动。
他接过巾帕,双手捧着,努力地往脸上蹭了几下,只把脏灰擦了个大概,抬头嘿嘿一笑:“多谢小娘子。”
裴玉殊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看一眼他擦得不干不净的右脸,闲聊着开口:“你这脸肿得这么厉害,崔十九下手也太狠了点。”
米阿四委屈得连连点头:“可不是么,唉,那人实在凶蛮……”
“眼眶都青成这样了,别是伤到骨头了。”她语气里带着点关切,作势要凑近,“我那儿还有点金创药,不如给你上些?”
米阿四连忙偏头,把右眼往阴影里藏了藏,讪讪着赔笑:“不敢污了小娘子的眼,只怕惹了小郎君不快,回头要找奴算账。”
“不必管他。”裴玉殊想到些什么,轻哼了一声,“寻常人谁会像他那样娇气又讲究。要我说,明日就给他改个名,干脆叫娇娇好了。”
方才她在院子里找水,一眼就看见竹竿衣架上晾着一件半干的里衣,上好的定州绢料,分明就是那小贼的。
昨夜奔波逃命折腾了一宿,他竟还有精神一大早起来洗衣裳,更是不知羞,就这么大剌剌地把贴身衣物晾在外面。
……真是的。
裴玉殊皱了皱脸。
米阿四听见她这话,不由也跟着笑了两声,却仍是有意无意地藏着右脸,不与她正面相对。
裴玉殊只作没看见,索性装作关切的样子,正想偏头寻过去,却见米阿四脸色蓦地一白,像见了鬼似的,使劲往身后的墙角缩去。
她顿时生出不妙预感,猛地转过头。
身后,少年斜倚着门框,嘴里叼着根饴糖,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这人怎么走路连个声儿都没有,裴玉殊吓得心脏漏跳一拍,差点蹦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尧光咬着糖棍,瞥了眼正悄摸摸往角落缩的米阿四,视线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意味不明地笑哼了一声:“娇气又讲究。”
裴玉殊脸一热,心虚地移开视线。
李尧光倒也没再追着不放,瘦白的手指勾着干荷叶包晃了晃,朝她抬了抬下巴:“过来趁热吃。”
两个人在廊下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打开荷叶包,拿出胡饼,又给米阿四分了一张,让他自己两手捧着慢慢啃。
昨夜折腾了半宿,腹内早已空空。裴玉殊饿得狠了,此刻寻常的胡饼也品出了不寻常的美味,只觉这胡饼热乎乎的,上面还撒了层细密的芝麻,烤得酥香油亮,很是可口。
肚里有食就是不一样。
她心情大好,一口气吃了大半张饼,又喝了两口水,总算有了力气跟他慢慢捋正事了。
“我猜这件事应该是这样串起来的。最开始,崔十九把自家女儿卖给了牙人,换来一块玉环抵价,背后买家多半就是薛铎。
至于崔十九,他去邸店应该是想找胡商出手玉环,结果不小心被那盲叟给撞碎了,又让我认出来那块玉不值钱,他便转头去找牙人蜜琉璃算账,但不知怎么没谈拢,只逼问出了买家。
于是他干脆去找薛铎要人,也不知是拿了薛铎什么要紧的短处,大约是些账本书信之类的,引得那人到处找他,和他有关的两个牙人也相继被灭口……”
李尧光听着奇怪,让她等一下:“既然是人口买卖,干嘛要用玉石抵价?直接现钱交割岂不干净利落?”
裴玉殊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急着答,反而伸出一根细白手指,朝身旁的干荷叶指了指:“这几张胡饼,你花多少钱买的?”
李尧光懒懒地瞟了一眼,“两文一张,五张花了十文,怎么?”
裴玉殊又问:“那长安城中的胡饼三钱一张,买两张要多少钱?”
李尧光直觉不对,一嗤,避而不答:“三岁小童都算得出。”
“是呢,连三岁小童都知道。”裴玉殊看着他,从鼻子里得意地哼笑一声,“是三钱一张,五钱两张。”
李尧光:“……”
裴玉殊乘胜追击:“再比如,街边有卖羊肉蒸饼的,四钱一块,两块却要十钱,你怎么买?”
这回是再寻常不过的算术,李尧光自信回答:“这还不简单?分着买两块。”
裴玉殊嘻嘻一笑:“你看,他若是不那么卖,你会不信邪地非要买两块吗?”
李尧光:“…………”
他还真不会。
“真不知你是哪家养出来的纨绔,随便一出手就是五十金的飞钱,却连在长安买胡饼的价钱都不知晓,一看就没经手过什么铜钱庶务。”
裴玉殊大获全胜,咬了口胡饼,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他,“一块玉能抵十几贯钱,一贯钱大约六斤四两,十几贯就是七八十斤,好大一袋子呢,怎么背得动?就算背得动,又哪有玉石方便掩人耳目?”
李尧光:“………………”
嘴里半块饴糖咬得嘎吱响,他双手往后一撑,啧啧感叹:“只可惜如今朝廷废了捉钱令,不然就凭你这手精打细算的本事,若是被选为捉钱户,等到年底吏部铨选,怎么也能补个小官当当。”
捉钱令她是知道的,不是什么好差事,平日里放贷收息,能做那行都是锱铢必较的奸商。
裴玉殊脸一热,哼道:“别打岔,说正事。”
饴糖吃完了,李尧光咬着根光秃秃的木棍,示意她继续。
“我阿叔和米留利的关系应该非同一般。”想起那日赫连征提及薛铎时的态度,裴玉殊心头微沉,“他要么是撞见了什么,要么是参与了什么。”
李尧光闲闲接话:“最好是参与了。”
“怎么讲?”
“你阿叔若是撞见了什么,落到薛铎手里,不好救。”
裴玉殊知道他这话有理,咽下最后一口饼,擦了擦手:“那就去找崔十九。知道他手里捏着薛铎什么短处,什么都好办了,你也能甩脱那条疯狗啦。”
李尧光“嗯”了一声,算作应下。一手探入怀中,随手扔过来一个玉青色的小圆盒:“买金创药时顺手捎的,不知好不好用,你自己涂上吧。”
裴玉殊抬手接住,认出是治外伤的药膏,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心的伤口。
昨晚下井时,她两只手都被井绳擦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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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皮,粗糙的毛刺扎在伤口里,一路混着细汗和脏灰直往里头钻,刺拉拉蜇得生疼,可她也不敢耽搁,只能不吭声地偷偷忍着。
今早洗漱的时候用清水仔细洗了一遍,疼得直抽气。
是有那么一点点委屈的。
没想到竟被他瞧见了。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少年的神色。确认他没什么促狭意味,这才将信将疑地低下头,用指尖挑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吹着气涂上去。
淡紫色的膏体柔滑细腻,刚一触到皮肤,便化成了一层油润的薄膜。
凉丝丝的。
不疼。
很惊喜!
少女倏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怎么买到的?这药好好用!”
李尧光下颌紧了紧,绷了下,还是没太绷住,撇过脸去,语气懒懒的:“谁叫我娇气又讲究呢。”
拿人手短,裴玉殊耳尖微微一热,想夸他一点都不娇气,给马用的金创药那么疼他都一声没吭,但想想这话还是不说为妙。
于是难得大度地没和他斗嘴,反而示意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同他说起自己的那个猜测。
两个人头并头挨在一处,低低地说了几句话,身后米阿四忽然被饼噎住了,费力地咳出两声:“小郎君……给、给口水……”
李尧光拧了拧眉,头也不回,“自己拿。”
“欸——”米阿四噎得直抻脖,憋得差点翻白眼了,语气里满是委屈:“水、水瓮在哪……我又、又不知道……”
李尧光回头瞥了一眼,嫌弃道:“不就在桌上?站起来就够着了。”
米阿四无奈,敢怒不敢言,只能笨拙地用肩膀抵住墙壁,费力地抓蹭着站起身,探头朝桌上一瞧,水瓮果然就在桌角,离他不算远。
他扭头望去一眼,只见门口处那对少年男女并肩坐在廊下,正凑在一起低头说话。
不知说到些什么,少女似乎有点恼,忽然抬手去拍少年的背,却被他灵巧地闪开,唇角噙起一抹坏笑,欠欠地斜了她一眼。
日头渐升,屋外明晃晃一片,日光金灿灿地洒下来。
两个少年人的影子铺在地上,短短圆圆的一小团,像两只初学捕猎、彼此依偎着取暖的小兽。
米阿四收回视线,唇角翘了翘,背过身去,把水瓮挡得严严实实。
掌心摊开,露出一个小小的纸包,上面还沾着一层灰白粗糙的墙灰。
是早就藏在墙角缝隙里的迷药,趁方才二人不备悄悄抠出来的。
他垂下眼,借着几声咳嗽遮掩,指尖搓动两下,轻轻揉开纸包,正要往水瓮里倒去——
身侧光线忽地一暗。
一只劲瘦有力的手从斜刺里伸出来,五指如钳,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分毫挣脱不得。
米阿四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门口的两人不知何时起了身。少年站在他身侧,单手攥住他的腕子,闲闲一挑眉:“做什么?”
米阿四怔在原地,看着少女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慢悠悠绕到他面前,一双杏眸清凌凌地望向他,笑意盈盈的。
“我该叫你米阿四,还是——”
顿了顿,她继续道:“米留利?”
米阿四瞳孔骤缩。
“你才是蜜琉璃。”裴玉殊弯了弯嘴角,得意道:“我说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