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昭辞 > 12. 拎猫崽
    夜色沉沉,小院内外点起数十支火把,明晃晃的火光映亮一地狼藉。

    “都将,到处都搜过了,屋里除了那条死狗,什么都没留下。”亲兵迅速搜过一遍院落,匆匆上前回禀。

    薛铎站在院子正中央,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深深,闻言冷笑了一声。

    身旁的坊正哆嗦了一下,大气不敢喘,只趁着班头被牙兵搀着从正屋那边出来,才偷偷抬袖擦了把汗。

    班头被一盆冷水当头泼醒,此刻几缕乱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也顾不上整理,上前讨好地弓腰叉手:“都将,卑职不敌,让贼人逃脱,还望都将恕罪。”

    薛铎哼笑一声,抬眼扫过一众鼻青脸肿的衙役坊丁。

    映着火光,那双淡色的瞳仁里浮现出一丝浅笑:“带了这么多人,就一点儿都没伤到那小贼?”

    班头心里发苦,暗骂你们牙兵甲胄齐全都死了个干净,我手下这几个货色,平日里吓唬吓唬百姓催点钱粮还成,这种关头能顶什么用?全给添了当点心还差不多。

    可嘴上哪敢反驳,只悄悄和坊正对视了一眼,垂头尴尬应道:“那人、那贼实是有几分本事,出手又快又狠,弟兄们空有一腔血勇,却压根近不了身哪,刚冲到门口就……”

    薛铎不耐听他诉苦,直接打断:“你既被他挟持到了屋内,可看见他们往哪儿逃了?”

    说起这个,班头心有余悸地抬手摸了摸后颈:“卑职一进去就被打晕了,倒是什么都没来得及瞧见。”

    “也不曾听见什么?又或是……看见他手里拿了些什么反常的东西?”薛铎语气竟还算得上温和,像是循循善诱,“文书、账册、器物……都没有吗?”

    他这样说话,班头反而感觉背上发毛,张了张嘴,本能地想编些什么含糊过去,可对上那双野兽似的浅瞳,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老实摇头,“确、确实不曾……”

    等了片刻,薛铎唇角淡淡地一挑,略略颔首。

    班头如蒙大赦,赶忙行了礼便要转身告退,下一瞬脖颈忽地一凉。

    他猛地睁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头已然落地。腔子里冲起一股泼天腥血,只剩下一具无头尸身,“噗通”一声跪倒下去。

    坊正“啊”地一声惊呼,吓得瞪直了双眼,登时站立不稳。幸好一旁的节度牙兵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搀住。院中其余衙役也全都吓得呆了,一个个像被人瞬间抽了魂。

    坊正被牙兵搀着,仍是抖如筛糠,喉头痉挛得说不出话来。

    这班头好歹是县衙的人,即便再如何也不是节度麾下,竟、竟就这样被他像杀鸡一般给宰了!

    “自己的兵器都握不住,走失要犯,还有脸活着。”薛铎冷冷一嗤,手腕一振,横刀上血珠飞溅,就着跪立的尸身擦了擦残血,缓缓收刀入鞘。

    一名亲兵忽然从后院飞奔回禀:“都将!后院角门有血迹,应是贼人遁逃时留下来的!”

    薛铎抬眸朝后院瞥了一眼,抬步随那亲兵走到角门附近,蹲下去仔细看了看。

    火把照去,脚下是一片干硬的砂石地砖,看不清脚印足迹,砖缝间却沾了几滴血。

    伸指一抹,血渍已经干涸变暗,差不多凝固了。

    一旁的亲兵神情振奋:“是滴落的血迹,想来是箭伤迸裂,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工夫,应该走不远,属下这便带人去追?”

    薛铎搓搓指尖,应了一声:“点上三十人,带弩追。除了那小贼,其余人不必留活口。”

    亲兵应是,领命奔出。

    吩咐完,他却没急着离开,反倒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踱了一圈。

    目光缓缓地从墙根、门廊、柴垛一处处扫过,直到经过水井时,脚下忽地一顿。

    井边倒是干净,但不远处一丛新生的矮草微微向下倒伏,像是有人在这儿摔倒挣扎过。

    薛铎眯眼看了两息,眉头微皱,唤了个亲兵过来,朝井口抬了抬下巴:“下去瞧瞧。”

    亲兵得令,当即系上缚索,手脚并用,猿猴一般借着井壁上凹凸不平的坑洞下到井底。

    火光一照,他立时发觉右手边显出一条幽深不见底的通路,惊呼:“这儿有条密道?!”

    听他声音便知井底不深,薛铎索性松开绳索,单手撑住井沿,纵身跃了下去。

    亲兵连忙让开些距离。薛铎接过火把,举高了往深处照了照。

    原来这井底是条干涸的地下水道,他此刻所站的一小片空地还算得上宽阔,往里十几步便开始收窄,约莫只能容一人通行。

    角门的那几处血迹,怕是又让那刁滑小贼给诓了。

    “剩下的人,都下来追。”薛铎面色沉下,咬牙:“我倒要瞧瞧,顺着这条路,他能逃到哪儿去。”

    “咱们顺着这条路,先到永宁坊。”米阿四一手举着火折走在最前,回头冲裴玉殊讨好地笑了笑,还不忘用没受伤的左脸对着她,“再往前过两个巷子,走另一条密道折去西市,出口离翟家饼铺不远,他家做金铃炙很有一手,小娘子明日可以去尝尝。”

    裴玉殊在这幽深逼仄的暗道里走了好一阵子,都快要喘不过气了,哪还有什么尝点心的兴致,只憋着一股劲儿埋头往前走。

    倒是身后的李尧光嗤地一笑:“这蜜琉璃还真是滑不留手。”

    裴玉殊听懂他的意思,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米留利当初修暗道时大约就打好了算盘,知道一旦让人发现井下的密道,顺着爬出来便知他落脚在永宁坊,到时候闭坊大索来个瓮中捉鳖,他就哪儿也逃不了了,索性多打一条暗道折去别处。

    简直是狡兔三四五六七八窟。

    米阿四脚下微微一顿,含糊地笑了笑:“防人之心不可无嘛,这不也方便了二位郎君娘子。”

    裴玉殊只顾着闷头走路,他这一停,差点让她直接撞上。

    身后李尧光敏捷地伸出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提溜猫崽似的把人扶稳了,这才收回手,哂道:“说来倒真是家贼难防。你躲在井下,打的什么主意?不敢出来是假,想等夜深人静没有官兵,再卷了主家钱财从暗道溜走才是真吧。”

    米阿四僵了一下,倒也没出言辩驳,只腆着脸哼哼唧唧地笑笑,算是认了。

    几人边说边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尽头。

    裴玉殊长舒一口气,仰头一瞧,原来出口也是一处枯井,井壁上斜斜支着一架木梯。

    李尧光上前握住梯子,用力试了下,感觉还算结实,于是扬了扬下巴,示意米阿四先爬。

    米阿四连忙应下,转身把火折递给身后的少女:“劳烦小娘子,且先拿着。”

    裴玉殊“嗯”了一声接过来,火光一晃,刚好瞧见他袖口内侧沾了一抹暗色,看着有点像尘土,质地却又不大对劲,倒有点像颜料。

    她心头一动,若无其事地移开眼,装作脚下一崴,低呼了一声。米阿四下意识伸手来扶,她趁机低下头,飞快地嗅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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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

    不是土。

    里面似乎混了些香料,气味莫名有点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闻过。

    没时间多想,米阿四已经松了手,攀着木梯当先爬上井口。

    裴玉殊也小心地抓住梯子,一级一级往上走。李尧光跟在最后,随她往上。

    三人钻出井口,落在一处废弃民宅的院子里。

    李尧光重新捆好了米阿四,将裴玉殊安顿到厢房,让她暂且休息一会儿,自己则换了条路走,沿途时不时弄出些痕迹,引开可能跟来的追兵。

    又绕出一段距离,确认妥当方才折返回来。三人再继续穿过巷子,去寻另一条密道。

    终于摸到西市的那处空宅时,已是下半夜了。裴玉殊又累又困,只觉腰都要断了,草草收拾了下,便一头栽倒在榻上熟睡过去。

    一夜安眠。

    许是这一觉睡得饱足,醒来时竟忽地灵光一闪,她突然就想起来那缕胭脂香究竟是在哪儿闻过了,心头瞬间蹦出一个大胆又离奇的猜测。

    “燕桓!”

    她整个人都振奋起来,兴冲冲地跳下床,趿着鞋就往外跑。

    谁知正厅里空荡荡的,那小贼竟然不在,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是外出采买,等下就回。

    裴玉殊捏着字条看了一遍,大觉扫兴,气哼哼地转身往回走。

    米阿四早就醒了,正蜷靠在墙角。也不知是不是看在他带路还算老实的份上,这回少年没反剪他双手,只把他手腕束紧了捆在胸前,勉强还算舒坦。

    但终究还是人在屋檐下,见少女神色怏怏,他忙讨好地劝了一句:“我瞧那小郎君身手非同一般,很快便能回来的,小娘子不必担心。”

    裴玉殊别过脸,哼了一声:“是呢,祸害遗千年,有什么好担心的。”

    “啊嘁!”

    李大祸害走在街上,突然打了个喷嚏。

    奇怪——

    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也没受寒着凉啊。

    索性不管,他在街边随便要了碗柳叶馎饦,微微压低斗笠,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四周。

    一碗热食下肚,街上始终没什么异样。薛铎手下那帮废物,大约又跟丢了。

    李尧光勾了勾唇,给裴玉殊打包了几张热腾腾的芝麻胡饼,用干荷叶包好,起身走去街尾的一间药堂。

    随身带的金创药差不多用尽了,得买两瓶新的备着。

    见他买的都是些跌打金创用药,旁边的药僮眼前一亮,上前殷勤推荐:“郎君,可要瞧瞧小店里新制的紫云膏?上好的西州紫草,配着当归白芷,活血生肌,消肿止痛,涂上去一点不疼,伤好后也不易留疤,比寻常金创药好用许多。可要拿上一盒?”

    李尧光随意地瞥了一眼。

    青瓷小盒,瞧着很是精致。留不留疤不好说,但膏体细腻,说不疼应当不假。

    昨晚下井的时候,那黑芝麻汤圆的掌心似乎被井绳磨破了皮,在暗道里一边走一边偷偷吹气。

    这紫云膏听着倒是合用。

    正要开口,忽然又想起邸店那晚,她偷偷换给他的那瓶金创药。

    呵。

    那点擦伤,他回去晚些都该愈合了。

    李尧光收起金创药,目不斜视地转身便往外走。

    药僮见状,不由失望地咂了下嘴,收起药膏,正要转头去招呼其他病患,却见那少年郎君又折返回来,面无表情:“……给我来一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