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一瞬。
米阿四僵了两息,忽然松开了捏着药包的那只手。
纸包“啪”地掉在桌上,药粉洒开一片。
李尧光依旧扣着他手腕没松,另一只手搭在横刀上,漫不经心地用刀柄将那摊药粉拨到一旁,又示意裴玉殊向后退开些。
看着面前防备周全的二人,米留利笑了一声,坦然地点了点头,赞道:“小娘子眼力不错。”
从昨晚被擒住开始,他始终是那副谄媚怯懦的模样,此刻收了装出来的讨好神情,整个人顿时变得有些陌生,竟隐隐显出几分精悍。
他一笑:“小娘子是如何发觉不对劲的?因为我熟悉暗道?”
裴玉殊摇摇头,言简意赅:“肤色。”
米留利倒是有些诧异:“肤色?”
裴玉殊“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若说蜜琉璃最惹眼的特征是哪两处,自然就是他这个诨号的由来啦。抱蝉楼里的舞姬说过,蜜琉璃一身蜜褐肤色,又总随身带着一袋琉璃珠,这就和你家那具尸体对上了。”
她抬头看了眼李尧光,“对吧?”
“没错。”少年轻笑一声,懒洋洋地接过话头:“我们两个都没见过蜜琉璃本人,只听说他生得一身蜜褐肤色,那具尸首又是躺在米留利家中,腰间挂着袋瑟瑟珠,和里正一样双目插花,自然先入为主地把那位老兄当作了你。”
裴玉殊点点头,视线落回米留利的右手上,笑眯眯道:“虽然还不知你伪作肤色是何目的,但你成也于此,败也于此。起初我只隐约觉得奇怪,你比寻常仆役白得多,不像整日做粗活的,但也没多想。直到后来在暗道里看见你袖口的颜色,闻了一下,才觉得不对劲。”
米留利眸光一紧,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裴玉殊继续:“我猜那应该是用黄丹、赭石、胭脂混了羊脂蜜蜡调出来的,像面脂一类的东西,平时涂在双手和脸上来遮掩肤色。
而最要紧的,是那个胭脂的味道,和抱蝉楼舞姬善月身上的一模一样!”
李尧光挑眉一哂,配合地笑了一声:“怪不得白得不像仆役,原来是整日涂脂抹粉,不晒日头。”
米留利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挤对得无奈,摇头反问:“就算假扮仆役,也不是什么大事吧?起码我还带你们躲开追兵了不是?”说着,抬起下巴朝桌上那摊药粉示意了下,苦笑:“这就是些蒙汗药,不过是想撂倒你们脱身罢了,我可从未想过谋害二位。”
听他这般油滑狡辩,裴玉殊有点恼了,目光定定地望着他:“可里正和你家中那人,都是你杀的!”
米留利连忙“诶”了一声,眼睛睁大:“小娘子口说无凭,这等要命的事,可不敢乱猜。”
“自然不会冤枉你。”裴玉殊哼了一声,朝李尧光扬了扬下巴,“那晚在井边,你抬手擦汗,他看了一眼就把你捆了。我后来就在想,如果你手上有蹊跷,那有什么是他能看懂,我却看不懂的呢?”
米留利笑容微顿,不待她说完,已然了悟地眯起眼:“是茧子?”转头看向少年,问道:“小郎君这是瞧出我从前做过什么行当了?”
李尧光唇角微挑,笃定道:“从军。”
“何以见得?”
“你手上是拉弓留下的茧。拇指没有厚茧,想来是用过骨韘,但食指外侧的薄茧却藏不住,乌戎胡契那帮马匪拉弓的方式和军中不同,茧的位置自然也不一样。”
“小郎君的眼睛真是比隼还尖。”米留利由衷地赞了一句,随即却话锋一转,镇定笑道:“可咱们大唐武德充沛,有个把从过军、会些射术的人,也没什么稀罕吧?”
裴玉殊盯着他的右脸,一字一句:“擅长射术的人很多,可眼睛有疤要遮的人,却不多。”
米留利神色微微一变。
“你一直对自己右脸遮遮掩掩的,像是怕被人瞧见青肿,觉得丢脸难为情。可其实连那青肿都是你有意为之吧?”
裴玉殊下巴一扬,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虽然到现在还肿着,但仔细去瞧,也能看出你右眼眼皮上有一道隐约凸起的旧疤。与你相熟的人大约都知道这个特征,所以你要毁掉尸体的双目,才好金蝉脱壳。”
米留利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意味有些复杂:“猜得不错。”
“你承认了?”裴玉殊心一紧,立刻追问:“那我阿叔呢?他人在哪里?”
“这说来倒是有段话长。”米留利不急着答,反而看向身侧的少年,“小郎君既然知晓军中情形,想必是听过‘缚戎人’吧?”
李尧光拧了拧眉,嗤道:“捉良冒功是大罪,是谁嫌自己脑袋太沉,想让脖子松快松快了?”
米留利笑着摇摇头,“那可数不清咯。”
少年眸色倏地一冷。
裴玉殊见惯了他跳脱散漫的模样,从不曾见他露出这么明显的杀意,悄悄捉住他护腕拽了拽,目露不解。
李尧光看了她一眼,视线掠过护腕上那几根细白手指,低声解释:“河西沦丧百年,总算光复,许多汉人本想重回故土,却被边将当作乌戎番人抓起来充作细作,冒领军功。”
他说得不多,裴玉殊却也能想见背后的生民离苦,不由低低地“啊”了一声。
“正是如此。”米留利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边头大将差健卒,入抄禽生快于鹘。但逢赪面即捉来,半是边人半戎羯[1]。”
“这诗里所说的,就是此事了。”他道,“自从河西光复,边境便时常有兵将捉汉充番。时日久了,外番的‘细作’不够捉,可军功总还是要的,那怎么办呢?自然就买卖良民来假冒了。朝廷为显宽仁,对这些所谓的细作往往不会判死,顶多是流放。于是穷苦人家便先把人卖了,再等充军流放时寻个机会偷偷跑掉,搏一个无本生意。”
停顿片刻,米留利朝他们看了一眼,笑了笑:“崔十九家,便是其中一个。”
裴玉殊:“你这牙人做的就是这种生意!”
李尧光:“连这等生意你也做!”
少年男女异口同声,米留利嘿嘿一笑,竟又显出几分米阿四那副涎皮赖脸的模样:“少年人呐,就是沉不住气。我也不过混口饭吃罢了,大家你情我愿,有何不可?更何况这生意还是里正带我做起的,我顺手除了他,不也算为民除害?”
裴玉殊气得涨红了脸:“所以崔十九找你大闹一通后,你知道一旦买卖良民的账本捅出去,不论薛铎还是他上峰,都必定要拿你灭口的,于是便设了金蝉脱壳的局,急急忙忙把我阿叔叫去,想让他给你做证人,却不想他撞上了来灭口的人,对不对?”
米留利道:“对,也不对。小娘子果真聪明,猜了个七七八八。我是想着让你阿叔把这事捅到刺史那里去,节度府的人自然分身乏术,顾不上理会我这一个小小牙人了。又或者你阿叔动作慢了些,被薛铎的人擒住,自然也能拖得他分神,不再寻我的麻烦。”
他竟能说得如此无耻,裴玉殊气结,往前一步:“你!”
李尧光警惕地回身将她挡住,冷冷开口:“作证而已,谁来不都一样?你为何不找旁人,偏要找她阿叔?”
“此事说来也巧。”米留利呵呵一笑,目光越过他手臂,在裴玉殊脸上停了一瞬,“刚好赫连兄弟同我有些生意往来。要怪也只能怪他运气不好,急着向我打听消息,旁人哪有他好找哇。”
裴玉殊的脸色彻底冷下来:“若是我阿叔就在薛铎手里,那拿你去换他,也不是不行。”
米留利抬起头,微微一笑:“那便要看你和这位小郎君,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李尧光当即察觉不对,眸光一沉,手腕骤然用力,想抢先把他拖离原地,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话音未落,米留利猛地向后一挣,脚下不知踩中何处暗藏的机窍。只听“嘎啦啦”一阵响,地上骤然现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与此同时,木桌下探出两支细竹管,瞬间喷出两股灰白色烟雾,迅速在狭小的正厅内弥散开来。
李尧光反应极快,立刻回身,一把捂住裴玉殊的口鼻,将她往身后一带:“屏气!”
这一下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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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起,裴玉殊毫无防备,已吸进了几口白烟,瞬间便觉头重脚轻,眼皮沉沉发坠,只本能地揪住他衣袖,整个人直往下滑:“燕……”
米留利趁机从他手下挣脱,就势一滚,缠着缚索落入洞中,机簧倏地弹动,一面铁板从暗槽中滑出,“咔嗒”一声,将洞口牢牢盖住。
李尧光神色冷沉,将少女放在椅中,旋身扑到铁板前,抽出横刀送进缝隙撬了几下,根本纹丝不动。正要再使力,眼前却开始一瞬瞬地发黑。
这东西宫中也有,是要紧时候保命用的,机簧一旦锁死,从外面根本不可能拉开,他却偏不甘心,强忍着晕眩用力拉拽。
“别白费力气啦,小子。”米留利得意的笑声从铁板后传来,“既然带你们来这,我又岂能不准备些后手?少年人还是太心急,两只小家雀,如何斗得过老鹞鹰啊哈哈哈。”
李尧光咬牙,“给我滚出来!”
米留利呵呵一笑:“这恐怕是恕难从命啦。放心,屋里不是要命的毒烟,只是西域来的上好迷药罢了,小孩子不要胡乱掺和大人的事,且好好歇上一阵子吧。”
他一边说着,声音一边渐渐远去。底下显然不是寻常暗格,还连通着密道,从此脱身,便可远走高飞了。
李尧光越想越恼,只恨着了这贼獠的道儿,咬牙撑了片刻,到底还是抵不住药力,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
不知过去多少时候,裴玉殊昏昏沉沉地醒过来。
睁开眼,四下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只觉身下是冰凉粗糙的沙土,朦朦胧胧地,还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呼喝,断断续续的。
应该已经不在原本的那间空宅里了。
她稍稍动了一下,惊觉双手被绳索缚住,反剪在身后,勒得有些发疼,甚至靴筒里的那柄匕首也都不见了。
心下猛地一沉,她慌慌忙忙四下摸索,指尖触到一片衣料,正要顺着往旁边摸去,那片衣料却忽然动了下。
黑暗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验货呢,裴大小姐?”
裴玉殊呆了一瞬,发觉身后原来是这小贼,摸索的手立时顿住,有点讪讪地收了回来:“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一点。”
“这是在哪儿?”
“不知道。”
裴玉殊回忆起先前的经过,立时明白是中了算计,不由恼恨道:“这个蜜琉璃真是奸诈狡猾,防不胜防!”
“怎么,你平日里看的话本子,没写过这一出?”身后的人懒懒地笑了一声。
这小贼真是,这时候还有心思调侃。
她虽然看不见,但闭着眼都能想象出他那副欠揍的表情。
“话本子里总是恶人话多坏事,让主角翻盘。”裴玉殊怏怏地瞥了他一眼,郁闷道,“看来咱俩是奸角。”
李尧光没忍住,低低地笑起来。
两个人背抵着背,他一笑,胸膛轻轻震动,肩膀抖在一处,热意隔着衣料透过来,愈加分明。
裴玉殊只觉少年肌骨坚硬,就这样抵在身后,带着她的后背也跟着隐隐发麻。
她耳尖发热,被他笑得有点恼了,正要发作,就听他低笑道:“奸角又有什么不好了?轻易还死不了呢。我衣裳里有暗层,藏了片薄刀,能割断绳子。”
“在哪儿?”裴玉殊眼前倏地一亮,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但双手还被绑在身后,只能摸索着朝他的方向探过去,“我来拿。”
他却忽然不说话了。
好一阵都没有动静。
屋子里黑黢黢的,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裴玉殊心中狐疑,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还是有点急了,轻轻戳了戳他:“到底在哪儿?”
李尧光身子微微一僵。
黑暗中,一双温热柔软的小手紧贴着他的后腰,她似乎有些无措,指尖紧张地微微绷紧,不觉间抠进薄薄的肌理里。
他眉头微拧,喉结不自在地滚了一下,半晌,偏过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