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昭辞 > 8. 抱一下
    李尧光却反而来了兴致,眼睛一亮,微微倾身,“闹鬼?”

    僮仆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因着那桩事,昨晚店里早早便打了烊。后院有人听见楼上有动静,以为是遭了贼,便摸了根门闩上去瞧……”

    “结果也不知怎的,再瞧见时,那人已经直挺挺倒在廊子里了,浑身冰凉,后脑勺磕了好大个包,怎么叫都叫不醒。”

    “后来呢?”裴玉殊紧张追问。

    “后来、后来总算把人弄醒了,问他瞧见了什么,他什么也记不得,只说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冲他吹了一口气,然后就迷糊了……”

    僮仆打了个寒噤,声音愈发低了,“分明、分明是闹鬼呀……”

    屋外的夜色浮上来,天色将暗未暗,酒楼大堂里还未掌灯,光线昏沉沉一片。

    那小仆压着嗓子不敢大声,语气幽幽的,正巧窗外吹来一缕穿堂风,裴玉殊后脊一凉,吓得寒毛都竖了起来,忙抚了抚臂膀,出声叫住:“我们不去就是了,你、你快别说了。”

    僮仆自己也颇为害怕,讪讪地住了嘴。

    眼见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裴玉殊害怕引人生疑,便也不多纠缠,转而打起那枚琉璃珠的主意。

    于是弯起眉眼笑了笑,只对僮仆说方才那两名胡姬跳的柘枝舞很是好看,她喜欢得紧,想要同她们说两句话,给些打赏。

    僮仆不疑有他,当即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声,一溜烟跑去后院,很快便将先前那两名胡姬领了过来。

    二人欢欢喜喜地上前见礼,自报了名姓,原来颈间戴着琉璃珠的那个叫善月,另一个叫康檀儿,都是胡人,汉话却说得十分流利。

    裴玉殊十分嘴甜地对她们夸赞了一通,又摸出几枚金豆子,大方地给二人分了,这才看向善月颈间的珠串,惊讶:“这颗琉璃珠真好看!不知善月姐姐是从何处买的?我也想去买几颗,穿起来玩儿。”

    善月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是客人打赏的。其实不值什么钱,只是奴看着颜色漂亮,同色的总共也不过三五颗,便觉得有些稀罕……”

    旁边的康檀儿听了,嗤地笑出声:“那人整日揣着满满一兜子的琉璃和瑟瑟,随手拿出几颗哄哄小孩儿罢了,压根不值几个钱。小娘子若要去买,可仔细别叫他诓了去。”

    裴玉殊听得心中一动,正要开口追问,却见善月轻轻扯了扯康檀儿的衣角,红着脸小声争辩:“他、他不会骗人的。”

    康檀儿冷哼一声,“你还替他说话!昨日里正出了事,他连个人影都瞧不见,那可是他师父一般的人!谁知是不是宿醉在哪个花娘的肚皮上寻快活去了,就你傻乎乎地把他当个宝。”

    善月低下头,没什么底气地解释:“他前日被人打伤了,想来是在家休养吧……”

    顿了顿,又鼓起勇气小声补了一句,“他、他人还是很好的。”

    裴玉殊等了半晌,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你们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呀?”

    善月张了张嘴,轻声答道:“他叫米留利,是这一带有名的掮客牙商。”

    康檀儿在一旁撇了撇嘴,抢过话头:“还有个诨名,叫蜜琉璃。”

    不等善月接话,她又继续道:“这人可是抱蝉楼里的常客,来凉州也就一两年的光景,倒有本事在蕃坊这地界混出个名堂来。”

    “只不过嘛,听说他耶娘一个是粟特人,一个是吐谷浑人,他却生了一身蜜褐色的皮肉,黑得跟昆仑奴似的。大家面上不说,背地里都笑话过,说他阿耶怕不是让人戴了绿帽子。”

    善月面露难堪,轻轻拉了她一下:“檀儿……你别这么说人家。”

    康檀儿却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本来就是。再加上那人又满嘴花言巧语,滑不留手,后来便得了个‘蜜琉璃’的诨名。他倒也脸皮厚,打那以后兜里常年揣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琉璃珠,高兴了就撒出去打赏彩头,日子一长,大家便都这么叫了。”

    米留利,蜜琉璃。

    听她说完,裴玉殊一惊之下就要起身,不想她坐得久了些,两腿一麻又坐了回去。

    李尧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顿了顿,默默把桌上那盏烧春往她手边推了推。

    裴玉殊:“……”

    有点窘迫地抿了一小口,烧酒入喉,热气上涌,耳朵尖尖都有点热。她定了定神,转头问起善月:“那他是得罪什么人了吗?谁打的他?”

    善月眉心蹙起,摇了摇头:“奴也不认得那人,只看见是个很凶恶的汉子,那日突然闯进抱蝉楼,将他拖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不知怎的,她一说很凶恶的汉子,裴玉殊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来崔十九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来。

    心头微微一动,她扭头去看李尧光,可有些猜测却不便在这多说。

    他似是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单手支着下颌,懒洋洋地勾了勾唇角:“你不是想去买糖人?趁着没收摊,现在去还来得及。”

    裴玉殊用力地点了点头,向善月和康檀儿问了米留利平素喜欢去哪些地方,家住何处,又随便闲聊了两句,便招呼僮仆过来结账。

    僮仆利落地报了个数。她刚要掏钱,李尧光已经从蹀躞带上解下钱袋,长指探入,抽出一张飞钱,故意在她眼皮子底下递了过去。

    知道你那飞钱能用了,行了吧,哼。

    裴玉殊嫌弃地别开眼,目光却无意间扫见他钱袋里露出一串辟邪钱。是用彩线打结串起的五枚方孔通宝,编成梅花形状,铜钱字口磨得模糊发亮,边沿圆润光滑,似乎很有些年月了。

    那是小童在端午时戴着辟邪用的,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还随身带着这些小童的玩意儿做什么?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幼稚鬼。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李尧光指尖微微一收,不动声色地将那串辟邪钱拢回了钱袋里。

    好稀罕么。

    裴玉殊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天色已经不早,她也不再耽搁,起身走出抱蝉楼,准备前往米留利的住所瞧上一瞧。

    虽说还不确定那日将赫连征约出去的人会不会就是米留利,但从这珠子上来看,总归脱不了干系。

    外面夜色已经沉了下来,坊内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渐次亮起。

    走出几步,李尧光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方才想说什么?”

    此刻四下无人,裴玉殊便把那日在邸店遇见崔十九闹事的情形与他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下了个结论:“我觉得……那个找米留利麻烦的壮汉,就是崔十九。”

    停顿片刻,她又蹙起眉,“我阿叔、米留利、崔十九、薛铎,还有那个死了的里正……我总觉得这些人好像几条线缠在了一起,可偏偏又差着最要紧的一根结,怎么也想不明白。”

    李尧光索性不想,扯唇笑了笑,“急也无用,先去他家瞧瞧再说。”

    正说着话,他脚步忽然一顿,回身抬眸,朝抱蝉楼的某扇槅窗扫去一眼,目光冷锐。

    裴玉殊心头一紧:“怎么了?”

    他盯着那处看了两息,旋即收回目光,挑唇一哂:“……没事。走吧。”

    身后,抱蝉楼大堂角落的暗影中,康檀儿被方才那道视线吓得心口猛地一跳,本能地又往暗处退了退,后背紧贴住廊柱。

    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这才定了定神,扭身招呼来一个僮仆,低声交代了一句:“去给薛都将的人送个信,就说有人来打听蜜琉璃了。”

    **

    米留利家住坊北,从抱蝉楼出去,还要穿过两条长街和一段窄巷。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巡街坊丁,又走了近两炷香才摸到他家门外。

    米留利的住所是处普通的一进小院,只有一道正门和后院一个角门,两道门上都落了闩,叩门也无人应声。

    但……来都来了。

    就这么回去,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在这等着,我去前面看看。”李尧光低声交代了一句,转身往巷口走去。

    裴玉殊老实地站在原地没动,抬头打量一眼院墙高度,心想那小贼手臂箭伤不轻,攀墙大约是不成了。

    不如直接钻狗洞。

    于是目光顺着墙根扫了一圈。

    米留利把自家院墙和门前的台阶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偏偏墙角处有些杂乱,歪歪斜斜地堆着几卷破草席,下面还压着六七个黑乎乎的酒坛子,看着很是可疑。

    蹲下去扒了扒,果然有猫腻!

    裴玉殊眼睛一亮,兴奋地回头唤人:“快来!这儿能进!”

    李尧光一愣,走回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等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他脸都绿了,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她:“……你让我钻这个?”

    裴玉殊蹲在洞沿边上,仰着脸,理直气壮地望着他:“不然怎么进去?”

    李尧光定在原地,浑身上下都写满拒绝。

    裴玉殊发觉这小贼娇气讲究得简直可以,先前她就闻见了他身上有股清淡的皂角香气,想来他被人追得躲躲藏藏的,竟还寻得着机会沐浴更衣,这时候也不肯放下身段,钻个狗洞。

    脏……脏是脏了点,但眼下又没有旁的法子,她也要钻的,忍一忍怎么了嘛。

    她心有不满,嘴上虽没说什么,但那一副“有洞钻就不错了,这时候你还挑什么挑”的眼神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李尧光:“……”

    无言地瞥了一眼那脏乱污糟的狗洞,而后,视线缓缓落回到她脸上,沉默。

    片刻,他向后退开些许,仰头打量了一番院墙的高度,身子微微绷紧,似乎已有把握直接翻墙过去。

    “你能上去?”裴玉殊瞧出情形有变,心下一惊,忙伸手薅住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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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声道:“那我也不要钻了!带我一起!”

    李尧光动作一顿,回头看她,视线中有一丝怀疑:“你会攀墙么?”

    裴玉殊脸一红,无意识抠抠他衣袖上的线头,“……会一点。”

    李尧光挑眉。

    两人对视着,一时都没作声。

    巷口灯火昏黄,杳杳映在少女脸上。

    方才为了扒出那道狗洞,她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原本白皙光洁的脸颊上不知蹭了什么灰,脏扑扑的,像个泥球似的,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白分明,倔强里悄悄藏着一丝心虚。

    须臾,李尧光移开视线,无奈地叹口气,屈膝微蹲,单臂揽住她的腿弯,向上一举。

    裴玉殊顿觉腿侧覆上一片热意,一股托力骤然而起,整个人瞬间腾空。

    她心头一惊,慌忙伸手攀住近处的青砖墙头,如救命稻草般紧紧抱住。

    她说自己会一点攀墙,其实也不算全然作假。

    从前她也试着爬过一回,不过那是座废弃佛寺的泥夯矮墙,旁边有老树搭手,墙面上还有凹凸的泥块能借力踩踏。

    如今耿家这道院墙修葺得十分平整,又用灰浆抹过,墙面光溜溜的,几乎寻不到一处突起。裴玉殊手脚并用,狼狈笨拙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跨坐上去,微微喘了一口气。

    回过头,就见李尧光抬脚蹬住院墙,纵身一跃翻过墙头,如同一头轻盈矫捷的小豹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悄无半点声息。

    裴玉殊:“……”

    迅速扫视过一圈院内情形,确认四处无人,李尧光转过身,朝裴玉殊招手示意,“下来吧。”

    这话说得轻巧,下墙却并非易事。裴玉殊双手撑在身后,死死扳住墙头,两条腿试探着向下蹬了蹬。奈何她在墙上晃荡半天,却始终找不到着力之处,手心渐渐沁出一层细汗。

    夜风拂过,吹得她衣袍鼓胀,凉飕飕的,愈发教人心慌腿软。

    李尧光站在墙下,看着她手忙脚乱,像只被挂在墙上胡乱扑腾的花猫,差点笑出声,“放心跳,摔不坏。”

    裴玉殊在墙头犹豫徘徊半晌,掌心已被粗糙的砖石磨得有些生疼,此刻发觉小贼还这样看着她的窘状,顿时有点恼羞成怒:“要是摔坏了呢,你赔我?”

    李尧光仰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笑得懒洋洋的,露出一口白牙,“成啊,我赔你。”

    裴玉殊气汹汹地不依不饶:“你拿什么赔?”

    李尧光抱着手臂歪了歪脑袋,装模作样地琢磨片刻,“五金飞钱,够不够?”

    裴玉殊一愣,旋即大怒。

    敢情她就值五金!

    不想再让这促狭鬼看笑话,裴玉殊心一横,咬牙选定一处落脚的位置,打算闭眼往下跳。

    李尧光在一旁瞧了半晌,似乎笑够了,适时上前一步,再度托住她的腿弯,像扛起个包袱似的,一把将人带了下来。

    重心骤然伏低,裴玉殊轻呼一声,忙伸手扶住他的肩头,牢牢抓紧。

    春衫轻薄,她能分明感觉到布料下的薄肌收束绷紧,劲瘦利落,像一棵昂扬生发的小白杨,枝干里蕴藏着一股蓬勃的韧劲儿。

    这促狭鬼看着清瘦,倒是很有几分力气么。

    就是……硬得有些硌人。

    隔着衣料,也能感知到少年人那副紧实又明朗的筋骨。裴玉殊手心被硌得微微发烫,脚下刚一站稳,立刻便松开了手。

    李尧光感觉肩头倏地一松。

    方才她攥得太紧,手心里沁出的细汗全蹭在了他肩上,此刻风一吹,温热散去,有点凉。

    分不清是衣料还是肩头,隐约还残存着一丝说不清的揪扯感,像被什么轻轻叼住了,又松开。

    怪怪的,让人忍不住想抬手去摸一摸。

    李尧光拧了拧眉,硬生生压下那股奇怪的感觉,正打算嘴欠地调侃她两句,却忽然嗅到夜风里浮来一缕异样的气味,神色不由微微一变。

    裴玉殊机敏地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李尧光目光微沉,侧头望向正院的方向,压低声音道,“这院子里……不大对劲。”

    裴玉殊先前在抱蝉楼被那“闹鬼”的说法吓了一回,此刻站在黑黢黢的陌生小院里,难免有点杯弓蛇影。

    忽听头顶树枝簌簌一响,一只夜枭扑棱棱飞起,她吓得一个哆嗦,肩膀猛地缩了缩,紧张地四下张望:“哪里不对劲?”

    李尧光瞥了一眼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目光往下,落在她的鹿皮小靴上,沉默一瞬:“……你踩到狗屎了。”

    裴玉殊:“………………”

    李尧光忍笑忍得辛苦,侧过头去,肩膀轻轻颤动。

    裴玉殊气得不想理他,抬脚就要往里走,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李尧光收了笑,将横刀的另一端塞进她手里,让她握紧,低声:“跟在我后面,别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