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知方才是这促狭鬼故意打趣,裴玉殊还是忍不住偷偷踩了踩地面,感觉脚下干干爽爽,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原本还有点紧张忐忑,但被他这么一打岔,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夜风越过院墙,远处的枝叶簌簌作响。
她悄悄攥紧了手心里的横刀,一步不落地跟在少年身后,朝正房的方向走去。
米留利家的院子不大,只有一间正厅和一处厢房,却都黑咕隆咚的没有掌灯。正中屋门大敞着,全然不似住了人的模样。
李尧光踏上台阶,朝屋内扫了一眼,没再往前,转而从蹀躞带上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裴玉殊从他身后小心地探出半颗脑袋,借着那点火光看清了屋内情形,不由得低低“啊”了一声。
屋子里乱糟糟一片,桌椅翻倒在地,账簿和书信纸笺散得到处都是,箱奁被整个拽出来扔在地上,七零八落的,活像遭了贼人洗劫。
李尧光拧了拧眉,又从腰间小囊里掏出一支火折,晃亮了,回身递给她:“走,进去瞧瞧。”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举着火烛在屋内仔细查看。
室内陈设十分简单,几乎一眼便能望尽。
屋中显然经历过一场搏斗,案桌断裂,碎木飞溅,只剩两三个抽屉还嵌在柜中,却也被大大地拉开。裴玉殊踮脚望了一眼,只见里面被人乱翻一气,十几贯铜钱和数块金饼却好端端地躺在里头,这么瞧着,倒不像是遭了飞贼。
李尧光似乎也察觉到了,偏过头和她对视一眼,低声:“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裴玉殊点点头,举着火折子,又往里走了走。
墙角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陶土祭火坛,模样颇为精巧,上面刻着三头脚踩莲花的骆驼雕像,驼背上呈托着一只莲花纹陶土火盆,约莫水碗大小,里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烬。
她看了一眼盆中积灰,迟疑片刻,用指尖拈起一小撮,低头嗅了嗅,低呼:“这个灰不对劲!”
李尧光顺着她的视线往火盆里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残页废纸,不解:“哪儿不对?”
“你闻。”
裴玉殊举起手,将指尖的细灰递到他鼻下,紧张地小声:“这是柏木做的线香,汉人拜佛祭祖用的那种。我见过祆教教徒祭拜圣火,他们引火用的都是松脂或干果木,富贵些的人家就算用香,也是加安息香或者檀香做成香饼,怎么会用这种线香?”
李尧光和这些杂胡打的交道不多,倒是不知这一节。就着她的指尖嗅了嗅,神色微微一凝。
几步走到土坛跟前,他伸手一摸,发觉火盆边缘和坛身之间,似乎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用刀尖轻轻一撬,陶土松动,一块活动的小板倏地弹开,露出下面的暗格。
火烛凑近,裴玉殊看清了暗格里的东西,不由讶异:“他一个胡人,在家里藏几尊汉人牌位做什么?好奇怪。”
李尧光挑了挑眉:“很稀奇?”
“稀奇死了。”裴玉殊笃定地点头,小声:“咱们汉人才拜祖先牌位,这个米留利,身上有古怪。”
一个掮客牙商,家中若有什么要紧物事,多半是账册契书之类的,几尊牌位能有多大干系?还藏得这么小心正经。
只是到底有什么古怪,两个人凭空也猜测不出。
要么他不是什么正经的胡人,要么那牌位上的人对他极要紧。
可既然是在自己家中,供奉而已,何必遮遮掩掩地藏进暗格里?
李尧光翻看了牌位上的名姓,俱是男子,姓氏却各不相同,显然也不是同宗亲族。他思量片刻,将牌位放回暗格,合上活板:“先放回去,回头再说。”
裴玉殊点点头,心里一连转过好几个念头,却个个模糊荒诞,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扣好暗格,李尧光又用浮土掩了掩痕迹,转身走去西次间。她正要跟上,目光无意间扫过脚边,只见木柜的缝隙处被月光一映,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泛出一缕温润的光泽。
她脚步一顿,弯腰捡起。
是一枚碎裂的玉环,断面干净,皮色浅浮僵硬,正是崔十九的那枚。
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裴玉殊睁大眼睛,举起碎玉兴冲冲地跟进了西次间,压低声音:“崔十九来过这儿!你看——”
话没说完,李尧光猛地回头,神色骤变:“别过来!”
可是已经迟了。裴玉殊脚下微微一顿,目光越过他身侧,和次间里的景象撞了个正着——
地上赫然躺着一具尸体!
那人仰面朝天,面目模糊,两只眼眶里各插着一杆黑簇簇的羽箭。
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团黑红模糊的窟窿,正阴森森地对着她。
裴玉殊骇然失色,一声尖叫堵在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发出,李尧光已迅疾地抬起手,一把捂住她的眼睛:“不用怕,是死人!”
裴玉殊:“……!!”
少女呼吸急促,睫毛在他掌心扑簌簌地颤动。李尧光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没有鬼,就一死人。”
裴玉殊:“……………………”
不想再听他安慰了。
她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心头又惊又惧,腿上一阵阵发软,只想立刻逃出去。她本能地捂住嘴闭紧眼往后退,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圆溜溜,硬邦邦,像是一颗瑟瑟珠。
裴玉殊一愣,低头,借着火折的微光看过去。
是一颗带着冰裂纹的彩色琉璃珠。
裴玉殊怔住一瞬,蹲下去将它捡了起来。待看清上面的颜色和纹路,心跳陡然一急。
好半晌,她缓缓举起手里的珠子,闭着眼转向李尧光的方向,声音发紧:“这是我阿叔的琉璃珠……他、他来过这里。”
李尧光闻声回头,从她掌心里拈起那枚琉璃珠看了一会儿,问道:“你阿叔身上,可有什么能辨明身份的记号?”
裴玉殊心头突突跳着,不敢睁眼,只涩声道:“……他从前在赤水军做过游弈使……右手小臂上刺着‘赤水’两个字。”
李尧光应了一声,走到尸体旁蹲下,将那人右侧的衣袖轻轻卷上去,就着火光仔细翻看。
裴玉殊站在原地没动,屏住了呼吸,耳边只剩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煎熬半晌,终于听见少年轻快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笑意,“放心吧,不是。”
心口猛地一松,从未觉得这小贼说话这么好听过!
李尧光将死者的衣袖重新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人臂上干干净净,半个字都没有,又生得一身蜜褐肤色,看来八成就是牙人蜜琉璃,不知怎的被仇家了结了。”
说着回头,见她仍死死闭着眼,身板绷得笔直,不由轻笑一声,抽刀削断箭杆,又从地上捡了几张麻纸,将尸体可怖的头脸仔细盖住,懒懒道:“行了,睁眼吧,看不见了。”
裴玉殊心有余悸地慢慢睁开眼,就见他仍蹲在尸体旁边,似乎还兴致勃勃地拨弄着那人的一只手,顿觉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险些呕出来。
她忍了又忍,实在还是没忍住,转身跑出正屋,一路冲到墙根下,扶着院墙干呕。
李尧光见状,起身跟了上去。刚走到她身后不远,却忽然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还伴着一阵嘎吱嘎吱的拖拽似的怪声。
心念一转,他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朝院子正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过来。”
语气里竟透出一丝兴奋。
裴玉殊不解,一头雾水地跟着他挪了两步,从墙角避风处转到下风口。
夜风一吹,那股气味立刻扑面而来,她忍不住蹙起眉头,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好臭。”
李尧光勾了勾唇:“倾脚车哪有不臭的?”
裴玉殊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扭过头,错愕地瞪着他:“你让我来闻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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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尧光抱臂站在一旁,见她这副反应,反而弯起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的:“这车可不是天天都有。算你运气好,今日碰上了。”
他还好意思笑她运气好!
裴玉殊大怒:“燕桓!”
李尧光愣了下,旋即笑道:“在呢,有何吩咐?”
裴玉殊气汹汹地瞪着他,眼眶还泛着红,鼻尖也红红的,不知是方才呕的还是气的。
她越想越气,一把推开他:“你存心戏弄我!”
李尧光被她推得往后晃了下,却也没躲,反而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气得红成了兔子眼,眼睫上还沾着点水光,被巷口杳杳的灯火一映,湿漉漉的,也不知是干呕刺激的,还是……哭了。
他不由一愣。
裴玉殊瞪他一眼,恨恨地转身往回走。
就要越过他身边时,李尧光迅速地伸出手,一把捞过她的手腕,把人拉住,偏过头,弯着腰去找她的眼睛。
裴玉殊飞快地别开脸,扬起下巴,把自己那点恼意摆得明明白白。
李尧光看着她,沉默片刻,难得收了那副欠揍的促狭神色,认真道:“存心是有,戏弄却不曾。你从前没见过那东西,一会儿就这么歇下,往后夜里怕是都要做噩梦。闻过这个会好受些。”
裴玉殊蓦地转头瞪他,“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少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定定望住她,顿了一下,低声:“没骗你,真的。”片刻后,又斜她一眼,语气淡了些,像随口一问,“好点没?”
院外传来轱辘轱辘的声响,那辆倾脚车被人推着,嘎吱嘎吱地沿着巷子走远了。
说来也怪,不知是那腌臜东西当真有用,还是让这小贼气昏了头,方才那股翻涌的既恶心又惊恐的感觉竟真的被压了下去。
裴玉殊没吭声,只扭过脸不看他。
院子里静悄悄的。夜风拂过,带着北地特有的干燥和粗粝,像小时候阿耶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站在原地,心神慢慢安定下来,这才蓦然发觉,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攥着。
少年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节瘦瘦的,却长而有力,轻而易举便能将她的手腕整个包住。
裴玉殊咬了咬唇,不自在地挣出手腕,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半晌,闷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法子有用?你见过很多死人?”
李尧光却没应声。
裴玉殊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漫不经心地“昂”了一声,抬了抬下巴,把话头调开:“旁的不说,就说屋里那位仁兄吧,他是死后才被挪进来的。”
裴玉殊一瞬睁大了眼:“怎么说?”
“血迹不对。若是在屋内被人射杀,周围总该有些飞溅的血迹,屋里有,方向却不大对。衣裳上浸的血也不多,他是死后才被补了那两箭。”
他搓了搓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了什么,“就是不知是仇杀泄愤,还是想遮掩什么了。”
裴玉殊一惊:“你怎么会知道?”
李尧光斜倚着院墙,闲闲一笑:“这算什么,用箭杀过人的都知道。”
裴玉殊:“……”
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想着屋里那具尸体的蹊跷,她刚要说些什么,就见李尧光眉梢一挑,站直身子往她跟前凑了半步,促狭笑道:“早说了,我就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这会儿知道怕了?”
院子里光线昏暗,少年眼底漾着一丝幽幽的邪气,半真半假地拖长语调:“晚——”
裴玉殊看着他越凑越近,暗自愤愤这小贼正经不过半刻钟,分明又要戏弄她了。索性先下手为强,不等他说完,抬手往他左臂伤处戳了一下。
少年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蹙眉低喝:“下这么狠的手!”
裴玉殊飞快地收回手,嫌弃地轻哼一声:“我要是够狠,当初就不该给江洋大盗拿伤药,法外狂徒,统统报官抓起来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