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昭辞 > 7. 上贼船
    裴玉殊回过神,撩起帽纱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四下再无旁人,这才压着嗓子惊骇出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一路小跑过来,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气喘吁吁的,一边说着,一边拿手背胡乱抹了抹脸颊上的细汗。

    日光漫过院墙,斜斜地照进来。她本就生得白,鼻尖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被光一映,毛茸茸的,像沾了露水的杏子。

    李尧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无奈地挑一下眉:“我一直被那些疯狗追,在哪儿不都很正常?倒是你,怎么招惹上他们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让人来气。

    要是没有他的那桩事,她何至于提心吊胆做贼心虚,又哪会被牙兵追得满巷子乱窜?

    裴玉殊气呼呼地站直了身子,绷着脸理了理衣襟,“还不是被你连累的。”

    李尧光眉心微拧:“他们找你麻烦了?”

    裴玉殊心虚:“……眼下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那就是还不知道她收留过他的事。

    李尧光心底一松,侧耳听了听巷外牙兵的动静,抱臂笑笑:“他们今日又让我溜了一遭,你那桩事便是翻过去了,往后也不会有人去寻你的晦气。你救我一回,我也救你一回,咱们也算两清了。”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抬脚便要往外走。

    裴玉殊愕然地看着他转身就走,忽然间心念一动,眼疾手快地扯住他衣袖,低声急道:“哪里两清了?”

    李尧光回头,眉梢微挑:“?”

    巷外日光斜晒过来,裴玉殊眯了下眼,鼓起勇气,扒拉着手指和他算:“那天晚上,给你遮盖血气用的香膏很难买到,在西市要十三贯一盒,差不多都用掉了。给你清理伤口用的是上好的剑南烧春,八十贯一斗,也差不多都用掉了。还有金创药……”

    “……”李尧光都要气笑了,她还真好意思提金创药,“那张飞钱不是留给你了?不够抵你那些瓶瓶罐罐?”

    裴玉殊摇摇头,一脸老实:“谁知能不能用。”

    李尧光瞥一眼衣袖上她细白的手指,顿了两息,移开眼,闲闲问道:“那你说要怎么办?”

    裴玉殊看着他,忽然垂下小小的肩头,有点沮丧:“我阿叔不见了。”

    李尧光笑意顿住,握刀的指节无意识微微一收。

    裴玉殊咬咬唇,将邸店里听来的蕃坊命案、牙兵在抓见过崔十九的人、还有赫连征失踪可能与薛铎有关的猜测都同他说了。

    李尧光听着,原本懒散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剑眉微拧。

    裴玉殊见他没有立刻拒绝,又适时地补上一句:“从凉州到敦煌,上千里的路程,处处都要照检关牒。你没有过所,就算出得了城,也很难到得了沙州。但我有个法子。”

    她微微仰着脸,乌润润的眼睛望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你身手很好,也知道怎么甩脱牙兵和武侯,若是能帮我找到阿叔,我便帮你去沙州。那些零碎账目也都一笔勾销!”

    李尧光听罢,那点凝重的神色慢慢收起来,唇边反倒勾起一抹坏笑,抱臂斜睨着她:“这会儿倒不怕我是江洋大盗了?”

    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裴玉殊哼了一声,面不改色地反问:“你既然来了凉州,那事先踩过盘子没有?来的路上有几只野雁,扎了口没有,本地掌穴又是谁?”

    这回轮到李尧光愕然了。

    虽说他立时便反应过来那大约是些江湖上的切口春典,片刻间却也无法全然理解其中含义,接不住,实在接不住。

    看见他错愕的神色,裴玉殊呼出一口气,得意地笑了笑。

    风从巷口吹过来,北地的风尤为粗粝,裹着细沙,她眼睛被吹得眯成两条弯弯的线,唇角轻翘,像只小狐狸:“好啦,你不是。”

    李尧光:“……”

    无话可说地一手握着横刀,一手叉腰,别过脸去缓了缓,才又瞟了她一眼,挑眉,“说吧,什么法子?”

    少女脸颊微红,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有点紧张,小声:“我有一张长安县签发的度牒。”

    说完,怕他嫌弃不肯,又连忙补充:“你若是舍不得自己的头发,我有个小厮叫进宝,年岁和你差不了多少,让他去做小和尚,你拿着他的过所也是一样的。”

    李尧光听得一愣又一愣,最后眯了眯眼,看向她的目光变得一言难尽,了然地给出评价:“奸、商。”

    本朝佛教兴盛,僧侣不必承担徭役赋税,因而许多百姓争相出家。朝廷为此做了诸多限制,想要合法出家,需得在朝廷敕定的大寺中通过经业考试,再由官府签发祠部牒。

    她能拿到这样一份合法的度牒,背后少不得要费一番工夫疏通门路。

    有了这东西,甚至不用当真剃度,只需找个靠谱的家仆顶了度牒去寺院挂单,便能将自家的田产商铺挂在对应寺院名下,每年实打实地免去不少税赋。

    不过弄张度牒而已,说得好像偷了他家的税赋一样。

    裴玉殊不以为意地扬起下巴,杏眼弯了弯,笑盈盈地问:“那奸商的法子,你要不要试呀?”

    盯着她看了两息,李尧光唇角一挑,一手搭上刀柄:“去哪儿找人?”

    裴玉殊眼睛倏地一亮,“蕃坊,抱蝉楼!”

    **

    蕃坊坐落在凉州城西北。

    二十年前,归义军张节度于沙州振臂起事,一举光复河西六千里故地,又将凉州从乌戎手中夺回,交还到朝廷手中。此后凉州便恢复了萨宝府旧制,在城西北辟出一片蕃坊,在坊内建了祆庙,方便各族胡人胡商杂居,前往西域的商旅也多在这附近贸易采买。

    两个人一路避着武侯巡防的街段,走走停停,来到坊前已近酉时。

    抱蝉楼位于坊内东南角,离坊门不远,是整座坊中最为繁盛闻名的酒楼,楼高三层,数面赤色酒旗随风翻卷,在一众平顶低矮的房屋中尤为醒目。

    二人将一迈进抱蝉楼的大门,便听见一阵阵胡乐丝竹之声。

    店内一楼是大堂雅座,乐师吹奏着胡笳筚篥,一曲吹毕,台上又上来两个白肤蓝眼的西域胡姬,腕戴金臂钏,腰间坠着金片,雪白赤足踩着宝相纹花毡毯,随着乐声旋转急舞。

    大堂里瞬间沸腾起来,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有人朝台上掷去钱币彩头。

    裴玉殊瞧出她们跳的正是前朝闻名的柘枝舞,动作轻盈曼妙,煞是好看。正要迈步往里走,忽然瞥见其中一人颈间戴着一串彩色琉璃珠,随着动作轻轻荡起,流光潋滟。

    中间那枚主珠的色泽质地,瞧着和赫连征收到的那颗好生相像。

    这两颗琉璃珠用的都是绞纹技法,几种颜色熔在一处再拉条旋拧,只有同一炉出的料,才能有这般相似的晕纹和色泽。

    她心下生疑,不由多看了两眼。

    李尧光见惯了清歌妙舞,倒是不觉有甚稀奇,但侧头见她看得入了神,便也不催,只在她身侧闲闲站定,一手搭着刀柄,耐心等着。

    店中服侍招待的僮仆见状,忙热情地迎上前去,将二人引去窗边入座,奉上小食和茶水:“二位客官,要用些什么?”

    裴玉殊自打昨夜起便提心吊胆,大半日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此刻坐定下来,闻见酒楼里的饭食香气,倒是当真感觉腹中空空。

    她点了几样招牌的胡饼和炙羊肉,又想着探听消息,总要给些好处才方便开口,便弯起杏眼,笑盈盈地问:“你们店里可有什么好酒?要贵些的。”

    僮仆精神一振:“小店有新丰酒、三勒浆、龙膏酒、郢州富水,还有龟兹的葡萄酒,但要说近来最好的,还是新到的剑南烧春。今年新酿开坛的头茬,出了长安,也就咱们这能品上一品,一斗一百贯,二位可要来些?”

    裴玉殊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尧光已经斜了她一眼,坏笑道:“来一樽吧,剑南烧春可是好酒,难得遇上,少不得要尝尝呢。”

    裴玉殊脸一热,心道这小贼又记仇她翻旧账。

    僮仆大喜,殷勤地看过去:“不知这位郎君贵姓,如何称呼?”

    李尧光迟疑一霎,没立时应声,不想倒让裴玉殊抓住了机会,笑眯眯地接过话头:“他叫招财,是我雇佣的护卫。”

    僮仆隐约觉得有点怪异,但瞧少年并未出声反驳,便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招财郎君,酒水是喜温些还是热些?奴好叫人预备上。”

    李尧光:“……”

    他偏过头,朝裴玉殊看去一眼,目光里的神色一言难尽。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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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只扯了扯嘴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温。”

    僮仆得了话,恭敬地行过一礼,端起托盘,转身乐颠颠地安排酒菜去了。

    目送着他走远,李尧光转过脸,一手懒懒撑到裴玉殊身后的椅背上,俯身凑近,弯唇,似笑非笑地睨她:“怎么不干脆给我起名叫旺财呢,裴大小姐?”

    热息拂过耳廓,裴玉殊不自觉地缩了下,口中却理直气壮:“怎么能叫旺财呢?和我们进宝多不般配!”

    李尧光噎住了,半晌,凉凉地笑了一声:“财、迷。”

    裴玉殊欣然受之,托着腮笑眯眯的,语气甚是坦荡:“奸商自然爱财啦,不爱财爱什么?我们做奸商的,谁不想做窦乂窦半城那样的商贾巨富?没有野心才是怪事呢。”

    李尧光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忽然笑了:“我倒有个法子,让你很快便能做成人人皆知的窦半城。”

    裴玉殊直觉他没憋好话,将信将疑地扭过头,警惕地盯着他:“什么法子?”

    李尧光没急着应声。

    夕光漫过窗棂,斜斜一道光束落下来,笼住少年清俊干净的眉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盛了点促狭的光,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裴玉殊只见他坐直身子,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明日咱们齐心协力——”

    顿了顿,一本正经道:“给你改个名,就叫窦半城。这不就成了?你若不喜欢,那叫裴半城也不是不行。”

    裴玉殊:“……”

    什么裴半城,岂止是一般的不行,简直是大大的不行,谁家做买卖的好人取名“赔半城”的?好不吉利!

    裴玉殊气得瞪他一眼:“看来用不着我的度牒,你也能出得去凉州城。”

    李尧光若无其事地靠回椅背,笑嘻嘻的:“左不过在城里多盘桓几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裴玉殊哼了一声:“带着箭伤狼狈逃窜,算大碍吗?”

    李尧光笑不出来了。

    恰好僮仆端了温酒和饭食送上来,裴玉殊笑盈盈地接过,同那小仆闲谈了几句,眼瞧着气氛热络起来,随即切入正题:“我想同你打听个人,不知你见过没有。”

    僮仆一听,当即挺了挺胸膛,热情地笑出一口白牙,“小娘子直说便是!奴旁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还不错。”

    裴玉殊便也不再绕弯子,比划着问道:“昨日上午,你们店中有没有来过一个身量颇高、穿赭色暗纹圆领袍的男子?瞧着么,大约三十多岁,麦色皮肤,高鼻梁,黑眼睛,是胡汉混血的样貌。”

    僮仆拧眉凝神回忆了一番,猛一捶掌道:“有的!那位客官来的时候还不到午时,店里刚开门不久,人不多,奴便有些印象。他没在大堂坐,径直上了三楼的雅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裴玉殊精神一振,连忙追问:“后来呢?他等的是什么人,又是几时离开的?”

    僮仆又思量片刻,这回语气里却透出几分不确定,“后来似乎是没等到人就走了。但究竟几时走的、去了哪儿,奴也不清楚。当时店里正忙,没人留意……”

    裴玉殊心头一沉,大失所望。

    李尧光在一旁看了会儿,忽地开口:“他去的是哪个雅间?能上去瞧瞧吗?”

    僮仆闻言,顿时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小声嗫嚅:“这个怕是不成……”

    裴玉殊见状,大方地从怀里摸出一颗金豆,笑着推过去:“有劳啦。”

    金光晃眼,僮仆眼中显出几分挣扎,可犹豫片刻还是没敢接,只苦着脸摇头:“并非奴偷懒不愿效劳,实是主家有过吩咐。

    二位许是不知,昨日这坊里出了桩事……那几个雅间不巧正对着后巷,主家怕沾了秽气,妨碍店里生意,今日一早便都让人落了锁,说请穆护过来做完火祀才许再开。”

    裴玉殊抬起头,下意识和李尧光对视一眼。

    李尧光没说话,转脸看向僮仆。

    “啪”地一声,一柄通体漆黑的横刀搁上桌案。

    他往后一靠,微微偏头睨着那小仆,挑唇一哂:“倘若我偏要去瞧瞧呢?”

    僮仆吓了一跳,见他神色不似玩笑,犹豫纠结半晌,终于把心一横,左右飞快地张望了一圈,小声急道:“郎君,楼上实在去不得,夜里闹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