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殊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抬头,和进宝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一丝恐慌。
她几乎是立刻便心惊胆战地竖起耳朵,正犹豫着如何开口打探,那边同桌的人却已经“嘁”了一声:“还当是什么天大的祸事,那地方紧挨着酒肆赌坊,口角斗殴闹出个把条人命有什么可稀奇的?你要是闲得慌,不如猜一猜这城门什么时候能开。”
中年人刚咽下一口茶水,一抹嘴,急着嚷道:“你当我不知道?可这回不一样,死的是个良家!在蕃坊里管事的里正牙人!而且死法邪门得很……”
原来死的是个蕃坊牙人。
不是阿叔。
裴玉殊立时松了口气,连带着对那桩命案也失了兴趣,转过头,双手托着腮,眼巴巴地看向街面。
邸店里的其他客商却被勾起了兴致。
两年前凉州遭遇胡契叛乱,数月间死了不少人,众人至今心有余悸,如今一见封城,本就有些惶惶,又骤然听闻命案,大堂里很快炸了锅,纷纷围拢过去问起详情。
“怎么个邪门法?能有多邪门?说说!”
一旁的中年人见状,立刻来了精神,环视一圈众人,身子微微前倾,神秘兮兮地道:“眉心插花,你们可有人听说过?”
众人齐齐摇头。
那中年人故意停顿片刻,伸出一只胖手,比了个“三”的手势,照着自己的脸比划道:“总共三支铁箭,一支正正插进眉心,还有两支,活活插进了眼睛!唉,死得那叫一个惨,你们是没瞧见,那眼珠子都被穿烂了,红的白的黄的流了一地……”
年轻的镖客骇然惊呼:“这得是什么准头?杀人的,必定是个箭术高手啊!”
裴玉殊刚放下去的心,一瞬又悬起来了。
本朝民风尚武,善射之人数不胜数,可习惯挑眼睛下手的,她只知道赫连征一个。
从前赫连征和她阿耶一道打过猎,他每次都只射猎物双目,为的是不损坏皮子,能卖个好价钱。
她那时还小,见了那手箭法只觉好生厉害,缠着阿耶想同世叔学骑射,但阿耶不许,说是兵戈煞气太重,只准她打打马球。她还曾为此小小地生了一回阿耶的气,好半天都没和他说话。
身旁的众人还在议论:“蕃坊里的琐事杂务都由蕃长里正自治,什么人胆子这么大,连里正都敢杀?要我说,定是坊外的人!”
“下这么狠的手,怕不是寻仇来的吧?”
听完这几番“高论”,裴玉殊有点心慌,想借喝茶压压惊,端起茶碗便喝了一口,却没留意店家刚添过热水,舌尖被烫得生疼,差点叫出声来。
那厢,店内众人兴致愈发高涨,围着中年人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可他也说不出更多细节了,只含混道节度使麾下一个姓薛的都虞侯一早便带兵赶到,撵走了围观的众人,又把尸首带走,运去城西的义庄了。
众人顿时大失所望。
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奇道:“诶,这等凶杀命案,不应该是县尉和仵作的活吗?怎么节度府的兵连这也要管?”
先前那年轻镖客放下酒盏,冷笑着接话:“就是前晚来咱们这搜人的那伙牙兵吧?领头的都将是个混血胡獠,行事那般蛮横霸道,嘿,如今连县尉的事都要横插一脚了。”
与他同桌的矮胖客商揣着手嘿嘿一笑:“都说‘前世不善,今生知县;前世作恶,知县附郭’。依我看呐,咱们这位姑臧县令,上辈子八成是恶事做尽,这辈子才做了个附郭的县令,又摊上姓薛的这么个辣手的同僚……”
话音未落,邻桌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劲装青年忽然撂下筷子,猛地站了起来:“几两黄汤下肚,喝昏头了你们?”
他环视一圈,朗声道:“旁的事上如何我不清楚,但薛都将在守土卫国的大义上没得说!七年前浑纥骑兵犯境,我家就在删丹,正是薛都将斩了通敌的戍卒,拼死点起烽火,这才传回军情。
若非如此,当年浑纥人窃据的就不止是甘州了,连张节度领着七千归义军苦战三载才光复的凉州,也都要被浑纥夺去!如今就算使些狠辣手段,那也是为了捉拿细作,又有什么好说的?”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先前说闲话的那俩人对视一眼,不由讪讪闭了嘴。
气氛一时有些冷落,邸店里再度安静下来。原本看热闹的店家也背过身去,拎起抹布擦擦桌子缓解尴尬。
虽然打心眼里觉得薛铎绝不是什么好货色,但裴玉殊此刻也没心思去断他到底是忠是奸,赫连征至今没有踪影,她却已揣了满肚子的狐疑。
阿叔不像是能做出这等事的人,可他出门前神色确实很不对劲。
更何况这桩稀奇古怪的命案,又偏偏和薛铎牵扯到一起了。倘若阿叔失踪和命案有关,那她偷藏过小贼的事,只怕也经不起盘查。
也说不清缘由,她只是隐约觉得,这些事之间必有什么联系。
深吸一口气,胸口却还是闷闷的。
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了,无论如何,都要出去寻一寻再说。
裴玉殊再也坐不住了,低声和进宝交代两句,让他回后院守好商队的货,自己起身蹬蹬蹬上了二楼客房。
在行囊里扒了扒,她翻出一身窄袖胡服换好,又将匕首藏进靴筒,戴上帷帽。一切收拾妥当,刚要出门,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吵嚷,像是有人呼喝着闯了进来。
裴玉殊心一跳,借着廊柱遮掩,悄悄朝楼下探了探脑袋。
只见门口堵着几个披甲佩刀的健悍兵卒,揪住店家大声喝问,说是崔十九勾结番邦细作,凡是同他照过面的人,统统要带走问话。
店家吓得抖如筛糠,迟疑地看了眼角落里弹曲的盲叟,还不及出声,那几个兵卒已经一拥而上,将人从凳子上扯起来就要捆走。盲叟惶然不知何故,只本能地抬手防备了一下,当场便被踹翻在地,一顿拳脚相加。
裴玉殊大惊失色。
又是节度牙兵!
怎么回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楼下一时间鸡飞狗跳,推搡拳脚叱骂声乱成了一锅粥。她丝毫不敢耽搁,趁着无人注意,偷偷从邸店后门溜了出去。
然而刚转出后巷,迎面就又撞见两个健硕牙兵。二人俱是一副军中精锐打扮,穿着橐鞬服,腰间配弓,手握横刀,正朝她这头走过来。
裴玉殊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那夜搜查过客舍、在薛铎劈开帐幔后,与她对视过一眼的。
心中暗暗叫苦,她飞快地垂下眼,并不多瞧,尽量放慢脚步,沿着墙根往街上走,只假装自己是寻常路过。
那两人似乎身负要事,脚下生风,与她匆匆擦肩而过。
裴玉殊心口一紧,又猛地一松。
然而下一瞬——
“站住。”
那个面熟的牙兵突然停住脚步,慢慢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
裴玉殊心口跳了跳。脸上却扬起个笑来,微微抬起头,讶异道:“都尉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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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人抬起下巴,朝着邸店的方向点了点,问:“你是从这家店里出来的?”
裴玉殊摇头,“我家住后面,正要去买米呢。”又好奇似的,软声问:“那家店怎么啦?”
那人却拧了眉,半信半疑,道:“把帷帽揭了,给我看一眼。”
裴玉殊咬咬牙,眼见躲不过去,心想与其露怯不打自招,不如赌上一把。抬手正要撩起帽纱,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尖锐急促的哨音。
两人神色一动,立刻转头朝哨声的方向看去一眼。
那面熟的牙兵回过头,似乎还要说些什么,旁边的同伴有些不耐烦,拍了拍他肩头催促,“行了行了,上头让咱们找的是个小郎,这分明是个小娘子,有什么好盘问的?平白耽误工夫!快点,走了,去晚了功劳再让别个抢了去。”
那人没说话,又瞟了她一眼,终于不再管她,追着哨声的方向快步走了。
裴玉殊微松了一口气,重新理了理帷帽,继续朝巷子外走去。
身后,那牙兵奔出一段距离,忽然又站住,“不对。”
同伴有些无奈,“又怎么了?”
那人拧眉,“你不觉得,她胆子太大了些吗?寻常小娘子见了咱们,哪有这样镇定的?”
“站住!”
那人猛地转过身,朝裴玉殊喝了一声。
但距离已经有些远了。
眼看着前面就是岔路口,只要拐进去,不难甩掉追兵。裴玉殊心一横,只当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埋头匆匆穿过大街,一头扎进了其中一条窄巷里。
身后牙兵追赶的呼喝声遥遥传来,她一边竖耳听着巷外的动静,一边猫猫地快步往前走。
岔路虽然有好几条,但那些牙兵一旦发现追错了路,用不了多久就会折返回来。而她现在走的这条小巷是条直路,一眼望到底,得尽快拐去新的巷子才行。
裴玉殊咬紧牙,几乎是小跑着,终于赶到了路口。
然而转过去一瞧,竟是死路!
只隔着一道巷墙,牙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裴玉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正焦急迟疑间,腕上忽然一紧。
身后光线一暗,有人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拉!
裴玉殊猝不及防,险些惊叫出声,下一瞬便被人捂住了嘴,抵到墙上。
她被那股力道带得趔趄半步,隔着一层轻薄的帽纱,鼻尖结结实实地撞上一片清瘦而坚硬的胸膛。
眼前的日光被彻底挡住。
心脏砰砰急跳间,方才那两个牙兵匆匆跑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直到最后一缕脚步声也彻底听不见了,裴玉殊心下稍定,顾不得鼻尖还有些发酸,正要奋力挣扎,忽听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坏笑:
“裴大行首行色匆匆,是急着去哪儿发财啊?”
说话的人似乎心情不错,笑声从胸膛里轻轻滚出来,带着微微的震颤,懒洋洋的。
裴玉殊一愣,睁大双眼,慢慢地抬起头。
李尧光适时地松了手,向后退开些许,抱臂在她身前站定。
少年的肩线宽阔平直,恰好挡住巷外大半的日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他身前的阴影里。
他像是刚与人动过手,衣襟微微有些松散,露出一截清俊的锁骨和紧实白皙的肌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热意。
还有一缕清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点涩苦的药味。
再往上,斗笠的暗影里,那双漆黑含笑的眼睛,正带着几分戏谑,欠揍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