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打在两个人身上,顺着甲胄和衣料往下淌,落进脚下的泥水里,又溅起细碎的水花。
天色阴的让人根本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李珍玉还是看清了男人身上密密麻麻,泛着血光的伤痕。
她低着头,头发有些散乱的挡在脸前,让人看不清表情,任由谢澜骁拉着往前走。
男人的脚步越来越快,挥着剑为二人劈开挡路的南夷兵,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李珍玉只觉得脚底一片泥泞不堪,但这泥泞究竟是泥是水还是血,她已分不清了。
跑了许久许久,直到雨都已经小了,谢澜骁才停下。
他喘着气看着李珍玉“珍儿,前面就是洪江了,那里有几艘木船,你上了船之后一直向北行,就能回到京城。”
一片死寂。
李珍玉仍垂着头,没有回答。
见此谢澜骁有些担心,从方才开始她就一副魂不守舍,不对劲的样子。
他只以为她是被吓到了。
谢澜骁将双手轻轻搭在了李珍玉的肩膀上,声音放柔道:“珍儿,珍儿?你听到了吗?你怎么了?”
李珍玉也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了头,散乱的头发挡住了半张脸,看着谢澜骁。
乌云散去,露出了月亮。
借着月光谢澜骁看清了李珍玉现在的样子。
她那漂亮的眼睛里,此时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生机,一行泪顺着露出来的半只眼不断的流了下来。
她一只手背在身后似是紧握着什么东西。
谢澜骁看着她的样子,只觉得心像是被揪起来了一样,他抬起手为她轻轻拭去像珠线一般的泪水。
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的唤着她。
“珍儿,没事了,我在呢。”
“珍儿,别怕,珍…”
话到嘴边,却硬生生的噎住了,心口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谢澜骁眉头紧紧的拧在了一起,一声闷哼声突然从他嘴中传出。
他放在她脸上的手不住的颤抖着,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的看着李珍玉。
李珍玉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停的留着泪水,她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白的发灰。
她手紧紧握着那把匕首,滚烫的血液顺着匕首将她的整只手都染红了。
谢澜骁摇着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泪水也顺着眼角滚了下来。
他带着哭腔,低垂着眼眸,那眼神中有不解,有不甘,还有无尽心痛,对着眼前这个他深爱的妻子颤着声音问道:“珍…儿,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回音。
李珍玉看着这样的谢澜骁,却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她凄苦的笑了笑。
手指沾着他温热的血,这一刻仿佛把她的心也烫化了。
她的匕首再不能再进一步了,她的眼也再不能看着谢澜骁的眼睛。
李珍玉闭了闭眼,用力的将匕首从他的心口拔了出来。
匕首还不停的滴着血,就像谢澜骁的心一样。
他似是再也无法坚持站立的姿势,直直的跪倒在了地上,手捂在心头,仍不死心般的望着她。
李珍玉也一动不动的站在远处,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离二人越来越近。
魏廷拖着受伤的腿赶了过来。
“将军,将军!咱们,咱们…”
还未说完就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胜了…”
魏廷愣了半刻,看着跪在地上口吐鲜血,捂着心脏的谢澜骁,还有手里拿着一把正滴着血的匕首,站在一旁的李珍玉。
瞬间反应了过来一切。
“将军!”
魏廷快步上前查看谢澜骁的情况,看到他心口的血窟窿时,再也无法平静“将军,你别吓属下,将军!”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谢澜骁的眼神却从始至终没有分给他半分。
魏廷站起了身,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猛然拔剑出鞘,以极快的速度将剑架在了李珍玉的脖颈间。
“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将军对你这么好,你居然杀了他。”
面对魏廷愤怒的质问,李珍玉神情漠然,不予置否,看着脖子上映着月光的剑,还是没有后退。
就这样也死掉吧,活着真的太累了。
她终于开了口,对着魏廷淡淡的道:“杀了我吧。”
魏廷咬着牙道:“什么?”
“我说是我干的,所以杀了我吧。”
“啊!我杀了你!”他挥舞着手中剑,想要一剑砍下这个伤害了他敬重了一生的将军之人的头颅。
“魏廷!住手!”
谢澜骁虚弱有力的声音传来,魏廷的剑锋生生停在了李珍玉的颈前的方寸之间。
魏廷回头看着谢澜骁,整个眼部的肌肉都在抽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将军?你说什么?”
李珍玉也微微睁了睁眼,猛地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谢澜骁。
谢澜骁咽了口带着血的唾液,整个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一只手颤颤巍巍的指向李珍玉,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对着魏廷说了句:“让她走…”
“将军!”魏廷再也无法克制,大声的吼了出来“将军这个女人她捅了你一刀啊,她想杀了你啊!”
“我说让她走!”
他缓了口气低着声又道:“你要抗令吗?”
听到这句话魏廷怔了怔,还是放下了手中剑,让出了路,他瞪着李珍玉,仿佛已经将她凌迟了千万次。
李珍玉将手指放到了匕首上,划了一个口子,好疼,不是幻觉。
谢澜骁居然…放她走。
又是一滴泪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她抬起轻飘飘的脚缓缓的向着江岸走去。
路过谢澜骁身旁的时候,听见谢澜骁说道
“我…答应过你,今日…不论如何,我都会让你…活着离开,应了你的事,我总不会…食言。”
说完他就倒在了地上。
身后的魏廷大喊一声冲了上来,扶起了谢澜骁。
谢澜骁已经闭上了双眼,只是眼角还挂这一滴泪。
“将军,你别吓我啊,将军!”
李珍玉眼神复杂的偏下头看了谢澜骁一眼,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未能说出口。
她脚下一蹬,飞身径直上了江上漂着的木船,顺着水流向前划去。
一叶孤舟在江中游荡,李珍玉看着手里粘着血的匕首,她只觉得心下一阵刺痛,她将匕首插入江水之中,想要将血迹冲刷掉…
她模糊着双眼抬起头看向天边的月亮。
今日的月亮有些残缺,李珍玉总觉得它没有十五那天亮。
失忆时的记忆走马灯般的在脑中闪过,恍然之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将手伸入怀中。
“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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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蕊…,这世间不凋零了花吗?”
在月光之下果然是更美了。
她不禁想着: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她可舍不得让这么美的花为她陪葬。
她将雪月相思蕊紧紧抱在了怀里。
李珍玉没有再回京城,而是回了她真正的家—李家村。
这么多年了,李家村却没什么变化,依然是荒凉,毫无人气的样子。
越往里走,李珍玉的脚步就越是沉重,待她上了那座满是坟墓的山丘上时,她再也走不动了,直接瘫坐在了墓前。
她理了理头发对着眼前的一百零七座墓碑道:“爹,娘,乡亲们,阿玉回来了,阿玉为你们报了仇。”
看着眼前刻着母亲李明月之墓的这座碑,她伸手抚了上去,眼泪也在这瞬间决堤般的涌了出来。
“娘,我方才一刀刺穿了谢澜骁的心脏,我报了仇,给你和爹报了仇,但是我为何一点都不开心,阿玉的这里好难受啊,娘…”
她用手捂着心口的位置,像五年前那样,哭的撕心裂肺。
“娘,你说说话,好不好,我想听你说说话,还有爹,我好想你们,真的好想你们。”
可这毕竟是墓碑前,无论她怎么哭诉,都不会有人回答她。
她上前挪动了几步贴近那座墓碑,想起了临走时谢澜骁那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眼,不住的哽咽着:“娘,在一个村子里,我好像和谢澜骁成过亲了,我不知道那还算不算数。”
“他还送了我定情信物。”
“娘,你看这花,这花永远不会枯萎。”
半晌过后她突然抱住了那座墓碑。
“娘,我不知道他死没死,我不知道他…死没死。”
“娘…”
明月高挂于夜空之上,像是听见了她痛苦的哭诉声,将一片轻柔的月光轻轻笼在了她身上,安抚着这个年轻的心碎了的姑娘。
这一晚她也不知道抱着坟头哭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墓碑上晕厥了过去。
只是再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落在坟头上,把昨夜还有些湿冷的雨水都晒得干干净净,手上有些硌,低头一看,雪月相思蕊竟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李珍玉撑着墓碑慢慢坐起来,或许是因为淋过雨又在墓碑上睡了一觉,她现在觉得浑身都疼。
“咳咳咳。”
一阵咳嗽过后,她抬起手探了探额头,有些烫,看来是又发热了。
这种时候她应该做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做,然后就此同李家村的乡亲们长眠于此吗?
还是…
去配药给自己喝?活下来?
配药…
没错,她本就是学医之人,她就应该去配药治病,救自己然后再去救更多的人。
之前她在信里面也和小雯说过,待一切结束之后,会去开一间医馆,救死扶伤。
如今此间事已经了了,她理应按照原计划继续生活下去。
看着手中的花,她的眼波还是动了动,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将其放回了怀中。
既然决定了,那就向前走吧。
她站起了身,看向无比耀眼的太阳,深呼出一口气。
“爹,娘,乡亲们,阿玉昨日让你们担心了,你们放心吧,阿玉不会就这样倒下,过几日,我就去城中开一间属于我的医馆,好好的生活下去,我想这样的话,你们也会为我感到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