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得众鬼惊慌失措的鬼新娘现在脑子很乱,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以往安分蛰伏的怨念一反常态,剧烈地活动着,在脑海里愤怒地叫嚣着要找回鬼新郎,要毁掉这块弄丢了鬼新郎的地界泄愤。
它们说了很多很多,多到鬼新娘听不清楚具体的内容,只知道承受。
她也只能承受。
由怨念织就而成的缕缕丝线细密绵稠,丝丝入扣地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无形大网,鬼新娘被笼罩其内,像一只被围困在蚕茧里的蚕,所及之处唯有痴与嗔,其余只是一片空茫。
在这种虚无之中,鬼新娘的思绪逐渐放空放平。
由新娘们的不甘集合而成的怨念趁虚而入想要操纵这具躯体,压制鬼新娘这抹阴差阳错诞生的灵智,它们想如千年前一般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它们无序而又狂暴。
它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智。
圆满执念是它们的目的,但目的不能指引它们的方向。
对于它们来说,鬼新娘的出现是一场不该存在的意外,她是混乱中诞生的平衡。
千年前与白发天师的那场战斗,它们由此落败。
‘白发天师’
触发了关键词的鬼新娘从迷迷糊糊中骤然惊醒,紧接着,她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呼喊。
“……新郎……出结界……”
“……追回来。”
声音飘忽,词不成句,但刻意着重的几个字词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鬼新娘恍如梦中醒。
是哦,既然新郎跑了,那她追回来不就是了。
随着鬼新娘意识的苏醒,先前还沸反盈天的怨念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乖顺得仿佛它们从未暴动过。
红盖头下,鬼新娘眨了眨眼,她瞳孔中的红光散去,余下全然的黑,震荡外泄的蛮横魂力听从鬼新娘的调动收敛回体内,这让底下苦苦抵抗的众鬼不由松了口气。
鬼镇恢复回千年如一日的宁静。
……忽略风暴席卷过后遍地的残垣断壁,它确实与往常无二。
从上而下俯视鬼镇,对于自己失去意识后的“杰作”,鬼新娘有点难为情。
虽然是它们干的好事,但她与怨念本就是一体,彼此休戚与共,它们闯了祸,她自然得帮忙扫尾。
“抱歉各位,今日之事,是吾对不住你们。”鬼新娘落在众鬼面前。
鬼新娘本来想面对面道歉,显得她态度诚恳一点,结果鬼新娘往前走一步,众鬼就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一步,整得鬼新娘只能站远远的,跟他们隔空喊话。
之前那个傻鬼又双叒叕被推了出来,他束手束脚,嘴唇抿得很紧,像一根紧绷到快要断掉的弦,艰难地开口应了句:“不、不打紧。”
“我们都知道的,都知道这并不是出自您的本意,我们能体谅。”
“您不必为此向我们道歉。”
他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甚至带上了泣音,显然这话说得违心。
他这副表现搞得身后的众鬼也跟着紧张不已,但这已经是傻鬼努力克制的成果了,如果不是鬼没有五谷轮回之物,他能当场丢脸地湿了□□。
听着傻鬼抖成筛糠的声调,鬼新娘沉默:“……”你觉得我信吗。
她耳朵没聋,眼睛也没瞎。
听得到,看得到。
鬼新娘性格是单纯了点,却不是不懂什么叫口是心非的憨鬼。
她清楚地知晓,即便眼前这鬼作为代表被其他鬼推了出来,他说的这些话也不会是他和其他鬼的真实想法,他们不过是屈服于她的实力,不敢造次罢了。
威武不能屈的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鬼新娘没再纠结他们接不接受道歉的问题,说得好不如做得好,与其费劲巴拉地在口舌上浪费时间,来点看着见摸得着的实惠岂不是更能弥补众鬼的损失。
她可不是什么惨无人道的恶鬼,该赔偿的自然会赔偿到底。
这边鬼新娘忙碌着善后工作,重建和睦邻里关系,另一边,顶替了柳文康身份的男鬼已经来到了京城。
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灵魂被压制,可怜兮兮地蜗居一角陷入沉睡,而鸠占鹊巢的男鬼堂而皇之地当起了“柳文康”。
他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良好。
不,单是适应良好已经不足以形容男鬼,即现在的柳文康的猖狂了。
起初柳文康还提心吊胆了一阵。
虽说依照千年前神鬼一道衰亡的速度推算,现在人间应该是没有能人了,但万一真那么倒霉叫他碰上,被除魔卫道了该怎么办。
而且事后柳文康详细翻阅了原主的记忆,撇去原主对他哥的天然滤镜不谈,直觉也警示他,原主的国师大哥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担心被找回去后识破真身,柳文康不敢贸然进城。
可是想要真正在这具身体里安营扎寨,柳文康必须在七日之内,去京城得到这具身体血亲的承认。
否则等时间一到,灵魂离体,凭他千年没有半点长进的微末修为,离了鬼镇的充沛阴气,恐怕连显形都做不到,何谈在人间作威作福。
百虑攒心,搞得柳文康一天到晚是吃不好睡不香,晚上都得睁着眼睛才能睡一会。
几天下来黑眼圈都快拖地了。
遥望着远处京城的人间烟火,柳文康觉得自己好似从孤魂野鬼变成了流浪野人。
所以他辛辛苦苦来人间这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
继续受苦吗?
那还不如继续当鬼呢。
直到柳文康被四处寻找自家走丢了的二少爷的左相府下人撞见,方才结束了他风餐露宿的流浪人生。
二少爷回府,愁云密布的左相府瞬间雨过天晴,左相夫人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地围着柳文康打转,整日扑在朝政上的左相也忙里偷闲关怀了一下小儿子这几日的去向。
柳文康抹去了鬼镇的存在,只推说自己外出踏青的时候不慎甩脱了仆从,迷失在荒郊野岭流浪,害怕遇上歹人也不敢胡乱找人求助,直至今日才被偶然路过的家仆寻回。
离开鬼镇后,柳文康实实在在地在郊外流浪了几日,倒也不怕他们看出什么不对劲。
“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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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不在吗?”
七弯八绕地哄骗着左相夫妇承认了他“柳文康”的身份,柳文康能感觉到,自己跟这具身体更加贴合了,也敢去跟那个国师大哥碰上一碰。
左相夫人忧心忡忡道:“你失踪的次日申时,天空突然出现血日异象,担心是有妖孽出世,皇上急诏传你大哥进宫查明情况,他到现在还在司天台没有回来呢。”
见妻子愁眉不展,左相出言安慰道:“夫人放心,庥儿那边有我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左相夫人点了点头:“为国分忧是庥儿的荣幸,只是他迟迟不能归家,我这做母亲的难免忧虑。”
说着说着,夫妻二人就关起门来互诉衷肠,还没等柳文康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排挤出了二人世界。
“等等……”
站在院子里,柳文康一头雾水,他不就提了一嘴柳文庥,怎么就被赶出门外了?
想不明白的柳文康摇了摇头,带上回来后左相夫人强硬给他安排的多位仆从,前呼后拥地上街感受人间的花花世界去了。
反正有了左相夫妻的认可,悬在头上的七日之危解除,一时半会柳文康也不着急去挑战国师大哥的实力。
现在是享乐时间~
“京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统统给小爷满上!”
“我可是堂堂相府公子!”
柳文康俨然一副小人得志,但又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模样。
要不是跟在他身侧的下人都是左相夫人新拨过来伺候,专门挑的忠心耿耿,只会埋头做事的老实人,他早被发现异常了。
之前伺候原主的那批下人,一个个机灵过了头,弄丢了二少爷后担心被左相府责罚,居然一直拖着消息,迟迟不敢回府报信。
导致错过了最佳寻人的时机。
左相夫人恨毒了他们,若不是现在官府不允许随意打杀奴仆,她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柳文康不知道左相夫人的思量,他只觉得做人真好,做相府的公子更是好上加好。
吃喝玩乐随心所欲,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他享受不了的。
而且这里不会像鬼镇似的,时不时跳出来一个鬼对他指指点点。
不仅左相府上下都顺着他的心意捧着他,出门在外也有同为官僚子弟的狐朋狗友对他笑脸相迎,变着花样讨他欢心,只求他在左相面前帮忙替家人美言几句。
时时刻刻跟随左右的仆从更是如同天底下最勤恳的老黄牛一般,任由他呼来喝去毫无怨言。
一想到以后这些将成为他的日常,柳文康做梦都要笑醒。
现在只等快要在司天台安家的柳文庥回来,得了他的承认,柳文康就可以完美地继承原主这个纨绔子弟的美满富贵人生。
男鬼牌柳文康:我顺极了!
就在柳文康飘飘然的时候,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犯右相顾平章手里了。
右相顾平章和国师柳文庥是朝野皆知的死敌,平时没事都要互相攻讦一下,这次柳文康好死不死被他抓了把柄,顾平章断然不会放过这个奚落死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