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柳文康和男鬼穿过结界的波动引起了鬼新娘的注意,不止是她,鬼镇上的其他鬼也都紧跟着感知到了这一情况。
这不是说鬼镇众鬼的修为高到能和鬼新娘相比拟,而是他们跟结界相依相伴了太久,哪怕只是一丁点的不对劲,都能立刻引起他们的关注。
何况,鬼镇没有秘密这一说法。
在这里,真相跑得比谎言更快。
消息传来的时候,鬼新娘正饶有兴致地和众鬼布置婚礼现场,到处披红挂彩,忙得火热。
作为鬼镇的老大和婚礼的主角之一,鬼新娘主要一个发挥居中调度的主导作用,把自己对婚礼的设想说给负责布场的鬼听,在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指挥下,一块块喜庆而又夺目的红色攻占了整个鬼镇。
但整体杂乱无章。
鬼新娘是因为没有经验,她的传承记忆只有新娘该做什么——布置婚礼现场这种杂事,显然跟一个闺中待嫁的新娘扯不上半毛钱关系,所以她只能参照着印象中一场婚礼该有的事物去逐个添加。
而其他鬼则是因为鬼镇许久没有新鲜热闹的事情可做了,更别说是结婚的喜事。
一个个手都生了,手忙脚乱的。
以前好歹还会策划几个惊悚骇人的节目去吓唬误闯进来的活人,保持一下新鲜的手感,自从外面那道结界设下后,他们的生活就完全丧失了乐趣,表演道具都荒废在库房里吃灰。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仅是婚礼流程不熟悉,他们就连物品都凑不齐全。
昨晚捉弄柳文康那场游戏的所费也是众鬼一个个东拼西凑出来的,时隔日久,很多东西早不能用了。
这时候可能就会有人想说,用法术变一个出来不就得了?话本子里不都是想要什么直接凭空造的吗。
不不不,虚空造物没那么简单。
想用魂力去捏一个东西出来,首先得施术者脑海里有个大体的构想才行,除此之外,虚空造物对施术者的修为也是有要求的。
没有深厚的修为作为支撑,造出来的东西别说实地投入使用了,刚拿到手就得原地解体。
鬼镇里的这些普通鬼显然没有这个高深的本领。
于是他们只好选出一个代表鬼去向鬼新娘说明情况。和其他鬼猜拳输了的倒霉鬼被推了出来,尴尬又窘迫地低着头站到鬼新娘面前,低声跟她说明他们目前遇到的困境。
听完倒霉鬼的讲述,在鬼镇上空到处飘来飘去的鬼新娘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道:“吾知晓了。”
手下没有能挑大梁的鬼,鬼新娘只能亲自出马。
鬼新娘落地之后,便被前来求助的鬼团团围住,奉命去给柳文康准备饭菜的男鬼远远看见了这一幕,觉得是个大好良机,便趁其他鬼不注意,鬼鬼祟祟地朝鬼宅摸了过去。
因此,在男鬼和柳文康谋划的时候,鬼镇上的其他鬼,包括鬼新娘在内,都被这场注定无法进行的婚礼给牵制住了脚步,最终无一鬼提前发现他们的潜逃计划。
消息来得太晚,等鬼新娘赶到结界时,柳文康和男鬼已经成功从鬼镇逃之夭夭了。
原地还残留着柳文康的气息,在一众阴气里是那么多扎眼,鬼新娘想欺骗自己离开的不是她的鬼新郎都做不到。
“啊——!”鬼新娘凌空而立,仰头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尖啸。
两道红光从黑瞳中射出,鬼新娘周身震开一圈圈暗红色的光波,嫁衣在空中猎猎作响。
啸声响起的刹那间,天地骤然色变,刚刚还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此时乌云翻滚遮天蔽日,气势冲冲地要往地面压来。
目之所及,唯有黑红二色。
在鬼新娘后脚赶来的众鬼感受到鬼新娘的怒火,纷纷缩在角落里抱作一团,动都不敢动,生怕被丢了新郎的鬼新娘拿来开刀泄愤。
布置现场的时候,鬼新娘对这场婚礼有多欢喜有多期待,在场众鬼有目共识,当时就连她身上那身千年不变的凤冠霞帔都散发着快活的气息。
根本不敢想象被逃婚了的鬼新娘该有多生气。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一群受惊的绵羊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努力降低存在感,祈祷能苟住鬼命。
一切好像千年前的黑暗重演。
但现在没有天师可以救他们了。
要是被他们知道是哪个天杀的鬼竟然胆大包天敢去拐鬼新娘的人,一定要叫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会死鬼的知不知道!
众鬼咬牙切齿。
万物所过皆有痕迹,鬼新娘只关心她的鬼新郎柳文康,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其他,但众鬼能感觉到,这里还残留有另一道属于鬼的气息。
眼见着鬼新娘的气压越来越低,再不想出解决办法大家要一起玩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女鬼不想坐以待毙,主动站出来提议道:“我觉得我们得想个办法,至少让鬼新娘不那么生气,如果再放任她的怒气积累下去……”
剩下的她不讲,其他鬼也知道。
“难道你们都忘了千年前鬼新娘刚来的时候是怎么屠杀鬼的吗!”有鬼绷不住情绪,低吼道。
“要不是外头来的那个白发天师以身化塔镇压住鬼新娘,又日日诵经化解她的煞气,鬼镇千年前就不复存在了!难不成你们还指望今日再有一个天师挺身而出吗!”
众鬼被骂得头皮发紧,顾不得害怕,围聚在一起集思广益,绞尽脑汁想要夺取一线生机。
可惜成效不是很好。
鬼新娘的屠刀随时都可能挥下,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众鬼讨论着讨论着,就忍不住开始焦虑他们会是个怎样的死活,就算有鬼及时把话题拉了回来,思绪还是控制不住地偏了回去。
绝望在上空盘旋。
众鬼似乎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不过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就在众鬼垂头丧气,准备引颈受戮时,突然有个机灵鬼灵光一闪,想到了个好主意。
“既然鬼新娘是因为她的新郎逃婚了才生气,那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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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新郎找回来不就好了。”机灵鬼上下掌一拍,觉得自己可机灵了。
话音刚落,还不待机灵鬼得意,脑瓜子就挨了个凶猛无比的大抚摸。
“你个大聪明,当我们和你一样都是蠢鬼吗!”
听了这话,机灵鬼顿感委屈,瘪了瘪嘴,他说的哪儿不对了。
最先发言的那个年轻女鬼听了机灵鬼的话若有所思,随后制止了其他鬼对机灵鬼的攻击:“我倒是赞同他的说法。”
其他鬼一愣:“你怎么也……”
年轻女鬼指了指机灵鬼:“我们觉得他的想法异想天开,是建立在什么的前提下?”
“有结界在,鬼出不去。”
“那如果出得去呢?”
这下连机灵鬼都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年轻女鬼,千年以来,这道由镇妖塔衍生而出的结界一直把他们死死困在鬼镇,怎么突然就说出得去了?
“我的意思是鬼新娘出去,不是我们出去。”年轻女鬼捂脸,“你们真以为这道结界能困住鬼新娘吗?”
在场众鬼都是经历过千年前那场大战的,齐刷刷摇头。
有个外表如稚童的小鬼跟上了年轻女鬼的思路,从娘亲的怀里探出头来,语气老练地分析:“那白发天师虽然能够镇压住鬼新娘,但那是因为彼时鬼新娘初生懵懂,对魂力的使用不够娴熟,方才落败于他。”
“如今千年荏苒过去,白发天师羽化飞升,只留下了镇妖塔和结界,区区死物又如何能与修为日益精进的鬼新娘争锋?”
装作一副慈祥老翁模样,收留了柳文康的老鬼也站了出来:“现在鬼新娘只是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想不到这点,只要我们提醒她,她自己就能出去把鬼新郎抓回来。”
众鬼陷入了沉默。
良久,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颤抖着问:“问题是……谁敢去?”
“既然你问了,那就你了!”
老翁一语定调后,众鬼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见有傻鬼耐不住跳了出来,他们默契地选择枪打出头鸟。
“我……?”当了出头鸟的傻鬼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地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你。”
“小兄弟不要怕,我们都在背后支持你呢,等你平安回来,你就是我们鬼镇所有鬼的大英雄。”一个面相看着憨厚的男鬼上前拍了拍傻鬼的肩膀,一脸正气地忽悠道。
其他鬼也出言附和。
好听话谁不会说?反正只要不是叫他们自己去送死就行。
被众鬼你一言我一语架着下不来台的傻鬼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三回头地上了。
傻鬼不断祈祷有哪个鬼能半路把他叫住,好心地给他递个台阶,他一定麻溜地顺坡下驴,再也不当劳什子出头鸟了。
这出头鸟谁爱当谁当,反正他是不当了!傻鬼痛苦面具。
但一直到他站在直线距离上离鬼新娘最近的空地,前方再进不能,都没有一个鬼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