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之生平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多晚回府,必要沐浴更衣后方可就寝。
这习惯是在锦衣卫多年养出来的。
北镇抚司的大牢里什么气味都有:血腥、铁锈,那些味道会渗进衣服的纹理里,钻进皮肤的褶皱中,若不彻底洗净,便整夜难以安眠。
今夜也不例外。
他吩咐下人备了热水,独自走进后院那间独立的浴房。
浴房不大,却修得讲究,四壁用青石砌成,地面铺着防滑的木板,正中是一只三尺见方的浴池,池底有暗渠通着热水,常年不断。
他褪去衣物,沉入水中,温热的水没过胸口,蒸腾的白雾氤氲开来,模糊了壁上挂着的那盏铜灯。
他闭上眼,将头靠在池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日实在是累极了。
白天审了一上午的案子,下午又被系统支使着满大街买家具,傍晚还要亲自监督布置房间。
他谢砚之这辈子杀人放火、抄家灭门都不曾皱过半下眉头,今日却在一家绸缎庄里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就为了挑一床合适的被面。
说出去,怕是整个锦衣卫都要笑掉大牙。
他正闭目养神,脑海中那道催命符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宿主,夜间任务提醒。”
谢砚之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睁眼:“……又是什么?”
系统语气轻快:“根据本系统对大量话本子和情感案例的分析,睡前时段是增进感情的最佳窗口期。
“在目标人物入睡之前,宿主若能亲自前去道一声晚安,并辅以适当的肢体语言和眼神交流,可有效加深目标人物对宿主的情感依赖。”
谢砚之缓缓睁开眼睛,盯着雾气氤氲的天花板:“道晚安?”
“是的。很简单,就是走到她的房门前,敲敲门,等她出来后,你用温柔的声音说一句‘晚安,好梦’,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却能让她在睡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谢砚之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得有点太多了?”
系统义正词严:“本系统是基于大数据分析的!话本子中的经典桥段往往反映了人类情感发展的普遍规律!宿主不要带有偏见!”
谢砚之从水池中站起身来,水花哗啦一声溅落。
他取过搭在架上的干布巾,草草地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披上一件宽松的中衣。
那中衣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还泛着水汽的肌肤,湿漉漉的墨发披散在肩头,水珠沿着发梢滴落,洇湿了肩头的布料。
他懒得系紧,反正只是去说一句“晚安”便回来睡觉,不值得费那个工夫。
他朝后院那间新布置好的厢房走去。
月华如水,庭院中那棵老桂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
夜风拂过,带来廊下那几丛修竹的沙沙声。
谢砚之走到厢房门前,抬起手,正要叩门——
一阵穿堂风忽然从回廊那头灌了过来。
那风来得又急又猛,卷起庭院中落下的几片树叶,也卷起了什么东西。
一件轻薄的,柔软的带着皂角清香的物什,被风裹挟着,飘飘荡荡地飞了过来。
谢砚之下意识地抬手一挡。
那东西却略过他的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像少女衣衫上经年累月沾染的体香,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谢砚之将那东西从脸上拿下来,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件火红色的肚兜。
细密的针脚,边缘绣着一枝小小的白色栀子花,两根细细的带子垂落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正是少女贴身穿的物件。
谢砚之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了。他手里捏着那件肚兜,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指尖都在发烫。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荡。
她晾衣服为什么不收?她晾衣服为什么不收?她晾衣服为什么不收?!
就在他僵立在原地、进退两难的时刻,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谢大人?”
谢砚之猛地转过身。虞歌站在月亮门下,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清水,水上漂着几片薄荷叶。
她大约是去厨房找水喝了,回来时便看见谢砚之站在她的房门前,手里攥着一件东西。
月光照亮了他手中的物件,那火红色的布料,那细细的带子,那枝绣得精巧的栀子花。
虞歌的目光落在那件肚兜上,又缓缓移到谢砚之的脸上。
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泼了一地,薄荷叶沾在裙摆上。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在月光下对视着。
空气凝固了。
夜风都不敢吹了。
虞歌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额头,整张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发出声音:“你——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砚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我说是风吹过来的,你信吗?”
虞歌瞪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又是羞又是气:“风吹过来的?!它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吹到你手里了?!”
“确实是风吹过来的。”谢砚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我正要敲门,一阵风把它吹到我脸上,我——”
“你为什么要站在我房门口?!”虞歌往前逼了一步,脸涨得通红,“大晚上的!你洗完澡不睡觉!跑到我房门口站着!你还说你没有——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件肚兜,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缩到胸前,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谢砚之深吸一口气:“我是来跟你说晚——”
“偷肚兜的贼!”虞歌不等他说完,脱口而出。
谢砚之的表情裂开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偷肚兜的贼!”虞歌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但底气明显没那么足了。
她其实也知道这个指控站不住脚,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犯得着半夜三更偷她的肚兜吗?
可她又羞又恼,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想找一个最能让自己占据道德高地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谢砚之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幻莫测,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朝堂上连皇帝都不敢跟他大声说话,如今竟被人指着鼻子骂“偷肚兜的贼”。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谢砚之,顶天立地,从不偷鸡摸狗。你那件肚兜,是风吹到我手上的。我站在你房门口,是为了跟你说——”
他的话再一次被打断了。
这一次,打断他的是他脑海中系统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已经不是正常的播报了,而是一阵尖锐高亢,几乎要刺穿他耳膜的怪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肚兜!!!是肚兜!!!她贴身穿的肚兜!!!被你拿在手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天赐良缘的展开!!!本系统收录的三千六百本话本子里都没有这么刺激的开局!!!好感度!!!好感度一定会暴涨的!!!宿主你简直是天才!!!不!是老天爷在帮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砚之被那阵魔音贯耳般的尖叫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青筋暴起,在脑海中怒吼了一声:“闭嘴!!!”
系统充耳不闻,继续癫狂地尖叫:“本系统就知道!!!让你来道晚安是对的!!!谁能想到会有这等意外收获!!!肌肤相亲!!!不!虽然没有肌肤相亲但是间接接触了!!!而且是她贴身穿的!!!四舍五入就是肌肤相亲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感度!!!好感度呢!!!本系统要看好感度面板!!!”
谢砚之:“你再叫一声,我就去撞柱子。”
系统:“好的亲。”那语调得意洋洋,带着一股令人发指的愉悦。
虞歌看着谢砚之站在原地,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跟什么人进行激烈的无声争吵。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在想借口?”
谢砚之回过神来,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声音疲惫而沙哑:“……我没有偷你的肚兜。我是来跟你说晚安的。”
虞歌愣了一下:“……晚安?”
“对。晚安。”谢砚之看着她,那张因羞恼而泛红的脸上满是真诚的疲惫,“就是走到你房门口,跟你说一句晚安,好梦,然后就回去睡觉。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结果你的肚兜飞到我脸上,你回来了,然后你就骂我是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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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歌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件揉成一团的肚兜,又抬头看了看谢砚之那张写满了我很累我想睡觉我不想再解释了的脸。
她心里的那股羞恼渐渐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她低下头,小声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晚安?”
谢砚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总不能说是我脑子里那个神经病系统让我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的答案:“……顺路。”
虞歌抬起头,用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眼神看着他:“你的卧房在前院,我的厢房在后院最里头。你顺路能顺到这里来?”
谢砚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回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渡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脚步匆匆地走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大人,这里有份紧急公文需要您签押——呃。”
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他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谢砚之,穿着一件领口大敞的中衣,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站在虞二小姐的房门前。
而虞二小姐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件红色的布料,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颜色,那质地,那大小,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手帕。
沈渡的目光在谢砚之和虞歌之间来回弹了两个来回,然后他的表情发生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努力憋着笑的复杂神情。
他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属下该死,打扰大人了。属下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谢砚之:“……沈渡。”
沈渡头也不回,声音从回廊那头飘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大人放心!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大人继续!继续!”
谢砚之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月光下,夜风吹动他半干的发丝和敞开的衣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不想活了的颓然气息。
虞歌站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知怎的,心里的羞恼忽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抑制不住的笑意。
她拼命忍住,但嘴角还是不争气地翘了起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中那件皱巴巴的肚兜。
谢砚之睁开眼,看到了她低头憋笑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好笑吗?”
虞歌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不好笑。”
“那你抖什么?”
“我冷。”
“现在是三月。”
“三月也会冷的。”
谢砚之看着她那颗埋在胸前一耸一耸的脑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朝自己的卧房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晚安。”
虞歌抬起头,看着他那道被月光拉长的背影,湿漉漉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敞开的衣襟露出半边肩胛骨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这位谢大人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她冲着那道背影,轻轻地回了一句:“晚安,谢大人。”
谢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消失在了回廊的转角处。
虞歌抱着那件肚兜,站在房门口,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庭院中那几丛修竹的清香。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件肚兜,脸颊又烫了起来。
她飞快地推门进屋,将门闩插好,然后把脸埋进那床带着清香的锦被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不知是笑还是叹的声响。
谢砚之回到卧房,关上房门,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方才捏过肚兜的手,鬼使神差地将手指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样甩开手,低声骂了一句:“……我是不是有病。”
系统在他脑海中幽幽地响起:“确实有。相思病。”
谢砚之:“你给我闭嘴。”
系统:“好感度+1.5。当前13.5。宿主,大反派嘴上骂你,好感度倒是没减少嘛。”
谢砚之将被子拉过头顶,决定从今夜开始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