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谢砚之站在门内,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条银线暗纹的腰带,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他看见虞歌的那一刻,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那夜翻墙送馒头、又被系统强行扒了衣裳的画面,显然还没有从他脑海中完全消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进来。”
虞歌跟着他进了屋。
这是一间不大的公廨,陈设简洁,一张书案,一把太师椅,墙边立着一排书架,架上密密匝匝地码着卷宗。
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里头泡着两三支洗净的毛笔。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一点不知名的冷冽气息,像是他身上常带的那个味道。
谢砚之回到书案后坐下,将手中的笔搁回笔架上,抬眼看她:“什么事?”
虞歌站在书案前,两只手绞着衣角,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来时在路上打了好几遍腹稿,想了好几种说法,可真到了他面前,那些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谢大人,我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
谢砚之挑了挑眉。
虞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把父亲的骨灰扔进鱼塘里了。”
谢砚之正要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端茶的姿势,停顿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将茶杯稳稳地放回桌上,声音没有起伏:“……扔进鱼塘了?”
虞歌闭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虞歌睁开眼睛,把今日虞明轩和虞明昭如何闯进她的院子、如何骂她克死父亲、如何拖她去跪祠堂的事说了一遍。
“所以我就扔了。”她说完,垂下头,像一只做错了事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的小兽,“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我当时就是很生气。我控制不住。”
谢砚之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颗低垂的脑袋,那乌黑的发顶上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着。
他没有训斥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出来了。”虞歌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窘迫和恳求,“我怕他们来搜我的屋子,把那四口箱子搜走。那是你送给我的,我不能让他们拿走。所以我……”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先把那四口箱子放在你这里?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我就来取走。”
谢砚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虞歌的脸上,像是在思索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那熟悉的声音:“叮!新任务发布!检测到目标人物当前处于极度不安全的居住环境中!”
“为了确保救赎计划顺利进行,建议宿主将目标人物安置在自己府中!此举不仅能保护目标人物的财产安全,更能大幅增加日常互动频率,加速好感度提升!”
谢砚之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在脑海中冷冷回应:“让她住我府上?你疯了?”
系统:“本系统经过精密计算得出结论:目标人物目前处于无家可归的状态,若放任其流落在外,极易触发负面事件,导致黑化值反弹。宿主刚刚才刷到10点好感度,难道想前功尽弃吗?”
谢砚之:“我可以替她找个客栈。”
系统:“客栈不安全。虞家那两个小子若是存心找茬,客栈拦得住吗?”
谢砚之沉默了。
系统说得没错。虞家在京城经营多年,虽说虞勉死了,可人脉关系还在。
虞明轩和虞明昭若真想为难她,随便找几个地痞流氓去客栈闹事,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根本招架不住。
让她住在他府上,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他谢砚之的府邸,除了几个心腹下属,从来没有外人踏足过。更别提一个姑娘家。
这要是传出去,她这个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系统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循循善诱道:“宿主放心,本系统已经为你考虑周全了。你可以对外宣称她是你的远房表妹,进京投亲暂住几日。这样一来既保全了她的名声,也不会影响大反派的清誉。完美!”
谢砚之:“……你连身份都替她想好了?”
系统:“本系统向来思虑周全。”
谢砚之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抬眼看向虞歌,开口道:“箱子的事你不必担心,我让人去取回来便是。”
虞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谢砚之顿了一下,又道,“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虞府你肯定回不去了。你可有别的去处?”
虞歌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在京城举目无亲,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唯一算得上认识的,就是面前这位谢大人。
可她总不能赖着人家不走。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可以找个客栈住几日,然后想办法租个小院子……”
“不行。”谢砚之打断了她,语气不容商量,“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客栈,不安全。”
虞歌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茫然:“那我……”
谢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先住我府上。”
虞歌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住你府上?”
“嗯。”
“住你……家里?”
“嗯。”
虞歌的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声音也变得有些结巴:“可、可这怎么行呢?我一个姑娘家,住到你府上去,这、这传出去……”
“我说你是我的远房表妹,进京投亲。”谢砚之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念一份公文,“住几日,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虞歌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
她心里乱糟糟的,一方面觉得这太唐突了,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一阵安心,至少不用露宿街头了。
她低下头,小声道:“那……那多谢谢大人了。”
谢砚之“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吩咐了一声:“沈渡。”
沈渡快步走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谢砚之道:“你去一趟虞府,把虞二小姐房中那四口箱子搬到我府上去。仔细些,别磕坏了。”
沈渡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谢砚之又补了一句:“若有人拦,就说是我谢砚之的意思。”
沈渡咧嘴一笑:“属下明白。”
沈渡走后,谢砚之回到书案后坐下,拿起笔,继续批阅桌上那份没看完的卷宗。
虞歌站在一旁,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下,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
过了一会儿,谢砚之头也不抬地道:“你先在那边坐一会儿,等我批完这份文书,带你回府。”
虞歌“哦”了一声,乖乖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先生叫到书房里等着挨训的学生。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砚之身上。
他低着头批阅文书,侧脸的线条在窗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利落干脆。
握笔的姿势也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笔尖在纸上移动时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道。
虞歌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那夜他衣襟敞开的样子,脸颊又热了起来。
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非礼勿视”。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谢砚之批完了那份文书,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吧。”
虞歌连忙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公廨。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谢砚之掀开车帘,示意她上车。
虞歌爬上马车,在车厢里坐好,谢砚之也跟着坐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虞歌不自在地往里缩了缩,鼻尖全是谢砚之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她偷偷吸了一口气,又赶紧屏住,生怕被他发现。
马车辘辘地驶过几条街,在一座宅邸前停了下来。
虞歌掀开车帘一看,一座三进的宅子,黑漆大门,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枝叶茂密,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谢府”二字,字体遒劲有力,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没有虞府那种朱门大户的气派,却自有一种沉静内敛的威严。
谢砚之先下了车,然后站在车旁,朝她伸出手。
虞歌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心里,借力跳了下来。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握住她的手指时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量。
她一落地,他便松开了手,转身朝大门走去,动作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虞歌跟在他身后进了谢府。府中的布局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原以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府邸一定到处是刀枪剑戟、杀气腾腾,却没想到这宅子处处透着一股雅致。
庭院里种着几丛修竹,青石板路两旁栽着花草,虽是三月末,已有几株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回廊下的横梁上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廊柱漆成深褐色,庄重而不沉闷。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幽静些,有几间厢房,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中种着一棵老桂树,树下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光滑发亮。
谢砚之在一间厢房前停下脚步,推开房门:“你先住这间。”
虞歌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那是一间空屋子。
四壁空空,没有床,没有桌椅,只有墙角堆着几只落了灰的旧木箱。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蜘蛛网挂在房梁上,随着开门带起的风轻轻晃动。
虞歌:“……”
谢砚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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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在他脑海中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长叹:“宿主!你看看这屋子!这是人能住的地方吗?!你好歹让人提前打扫一下!铺个床!摆张桌子!连只花瓶都没有!你想让目标人物打地铺吗?!”
谢砚之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我府上从来没有客人住过,哪有现成的客房?”
系统:“那就现买!现在!立刻!本系统已经为你列好了一份清单:一张黄花梨架子床、一套桌椅、一面屏风……”
谢砚之:“……你连牌子都列好了?”
系统:“本系统做事一向周全。另外,建议宿主亲自去挑选,以显示诚意。如果能在选购过程中展现出良好的审美品位和体贴入微的心思,预计可额外增加0.5至1点的好感度。”
谢砚之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转头对虞歌道:“这间屋子许久没人住,需要收拾一下。你先在前厅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虞歌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背影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仿佛不是在去购物的路上,而是在奔赴刑场。
他先是去了东市最大的家具铺子。
掌柜的见是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登门,吓得差点从柜台后滚出来,连声问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家具。
谢砚之站在铺子中央,面色冷峻,语气生硬:“一张床。架子床。黄花梨的。”
掌柜的连忙将他引到后院,那里摆着几张成品架子床,雕工精美,用料扎实。
谢砚之一眼扫过去,指了指其中一张:“这个。”
掌柜的正要介绍价格,谢砚之已经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送到谢府。再配一套桌椅、一面屏风、一只梳妆匣、一面铜镜、一只衣架、一只脸盆架。”
掌柜的目瞪口呆,连连点头称是。
接着他又去了绸缎庄,买了锦被、枕头、床单、帐子。
掌柜的问他喜欢什么花色,他沉默了片刻,说:“小姑娘家喜欢的就行。”
掌柜的便推荐了一款藕荷色的锦被,绣着折枝莲花,清新淡雅。
谢砚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锦衣卫下属,一人抱着一摞东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问大人这是要给谁置办家当。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家具铺子的伙计已经将东西送到了,正在几名仆从的协助下往那间厢房里搬。
谢砚之站在庭院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将床架起来,将桌椅摆好,将屏风立起来,将帐子挂上去,将花瓶里插上新买的几枝海棠。
他面无表情地指挥着:“屏风往左挪一点……桌上的花瓶摆在中间……帐子要掖好,不许有褶子。”
仆从们大气不敢出,按照他的指示一一调整。
系统在他脑海中满意地赞叹:“不错不错!想不到宿主的审美还挺在线的!”
谢砚之冷冷道:“闭嘴。”
一切布置妥当之后,谢砚之站在门口,审视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屋子。
架子床上挂着藕荷色的帐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小几上摆着一盏铜灯。窗下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那套青瓷茶具,一只细颈瓶里插着几枝粉白相间的海棠。
墙角立着屏风,屏风后是衣架和脸盆架。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是从那只小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
他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才转身去前厅叫虞歌。
虞歌跟着他走到后院,推开那扇房门,整个人愣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与下午判若两室的屋子,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慢慢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黄花梨桌面,又抬头看了看那精致的藕荷色帐子,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谢砚之。
她的眼眶有点红,声音也有些发颤:“谢大人……这、这些都是你方才去买的?”
谢砚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语气淡淡的:“不然呢?总不能让你睡地上。”
虞歌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谢谢你,谢大人。这是我住过的最好的屋子。”
谢砚之看着她那副明明感动得要命却硬撑着不哭出来的模样,心口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别开目光,声音依旧冷淡:“行了,早些歇息。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下人,明日我再让人给你添置几身衣裳。”
他说完转身便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
走出几步后,系统在他脑海中欢快地播报:“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12!恭喜宿主!今日购物行动取得了圆满成功!事实证明,金钱攻势虽然俗气,但确实有效!”
谢砚之没有理会它。
他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些许尘土的黑靴,忽然低声骂了一句:“……我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然沦落到给人买胭脂水粉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