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谢砚之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今日不出门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面色苍白,神情疲惫,仿佛昨夜不是睡了一觉,而是被人拖出去打了一顿。
事实上,他确实几乎一夜未眠。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那件火红色的肚兜,以及虞歌那句偷肚兜的贼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翻来覆去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天刚亮又醒了。
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决定今日绝不出卧房的门。
他要待在自己的地盘上,批公文,喝茶,发呆,什么都不做,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天。
只要不出门,就不会遇见她。
只要不遇见她,就不会尴尬。
只要不尴尬,他就能假装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计划非常完美。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正准备叫人送早膳进来,脑海中的系统便发出了那声令他头皮发麻的提示音:“叮——宿主早上好!今日份任务已刷新!”
谢砚之的动作僵住了。
他保持着弯腰穿鞋的姿势,沉默了片刻,才在心中冷冷地问:“……什么任务?”
系统的声音欢快得像一只清晨啼叫的画眉鸟:“今日是三月二十八,京城一年一度的春灯会!满城花灯,彻夜不眠!这可是约会,哦不,是增进感情的绝佳时机!”
“请宿主带目标人物前往灯会游玩!时长不少于两个时辰!期间需包含以下环节:赏灯、猜谜、品尝小吃、共同观赏烟火表演!”
谢砚之面无表情地把穿了一半的靴子又脱了,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盖过头顶:“不去。”
系统:“宿主——”
“我腰酸。”被子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腿也疼,昨日搬家具搬的。去不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
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宿主,本系统昨日升级后,除了引雷功能之外,还新增了一项辅助功能,电击疗法。”
“此功能可通过精准的电脉冲刺激,帮助宿主缓解肌肉酸痛、消除疲劳。疗效显著,立竿见影。”
谢砚之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神警惕:“……你想干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
下一秒,一道强烈的电流从他的腰椎处猛地蹿过,沿着脊柱一路冲到后脑勺,那感觉就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同时又被雷劈了一下。
谢砚之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你——!”
系统语气温柔:“宿主现在感觉如何?腰还酸吗?腿还疼吗?”
谢砚之大口喘着气,感觉那股电流的余韵还在四肢百骸中流窜,又麻又痛,却又奇异地将他原本的酸痛感驱散了。
他攥紧被角,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了。”
“那就好。”系统的声音里带着满意的笑意,“本系统早就说过,电击疗法效果显著。既然宿主的身体已经没有不适了,那就请准备出发吧。建议宿主换一身好看些的衣服。毕竟是逛灯会,穿得太素净了可不好。”
谢砚之坐在床上,衣衫凌乱,头发散落,面色铁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认命了。
半个时辰后,谢砚之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银丝镶玉的带子,发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肃杀之气,多了几分矜贵的俊朗。
他站在前厅,面沉如水,等待着那个罪魁祸首的出现。
虞歌从后院走出来时,他目光微微一滞。
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石榴红春衫,下系一条月白色百褶裙,腰间垂着一枚青玉佩,走动时裙裾轻摇,像一朵被春风拂动的石榴花。
她那一头乌发难得认真地梳了起来,挽了一个小巧的堕马髻,簪着那支赤金蝴蝶簪,蝶翼在日光下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去。
她走到谢砚之面前,仰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期待的光芒:“谢大人,我们去哪儿?”
谢砚之移开目光,声音平淡:“灯会。”
虞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灯会?!是那种满街都是花灯的灯会吗?我听说过!我在书上看到过!说是满城的花灯亮得像白天一样,还有猜灯谜、耍把式、卖各种好吃的!我一直想去看看!”
她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抓住了谢砚之的袖子,“那我们快走吧!天黑了就该人多啦!”
谢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袖口,没有抽回来。
他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外走,面上依旧是一副淡然的表情。
京城一年一度的春灯会,设在东城的主街上,从朱雀门一直延伸到东华门,绵延三四里。
入夜之后,整条长街被成千上万盏花灯点亮,有琉璃灯,绢纱灯,竹骨灯,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灯下有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糖画的、卖泥人儿的,还有耍猴的、唱戏的、变戏法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虞歌一钻进人群,就像一条入了水的鱼,欢快得不得了。
她一会儿跑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前,盯着老艺人手中的勺子出神,看他用糖浆画出栩栩如生的凤凰和麒麟。
一会儿又跑到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下,仰着头看灯面上转动的仕女图,惊叹不已。
谢砚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那道石榴红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明亮而热烈,将周围的喧嚣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谢大人你快来看!”虞歌站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前,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扣在脸上,转过身来,双手叉腰,“你看我像不像夜叉?”
谢砚之看着那张狰狞的面具上方露出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一只戴了面具的兔子。”
虞歌把面具摘下来,鼓起腮帮子:“哪里像兔子了?我明明是老虎!”
她说着,又把面具扣回脸上,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嗷呜——!”
谢砚之侧身一闪,她扑了个空,差点撞到旁边的摊位上。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稳住,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老虎可不会连路都走不稳。”
虞歌摘下面具,朝他吐了吐舌头,又转身跑向下一个摊位了。
谢砚之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在心中对系统道:“你确定她需要被救赎?我看她比这条街上任何人都活得开心。”
系统严肃地回答:“宿主不要被表象迷惑。越是开朗的人,内心的创伤就越深。她这是在用笑容掩饰内心的孤独和不安。宿主应该趁这个机会,多与她进行深层次的情感交流。”
谢砚之嗤之以鼻。
他怎么看都不觉得虞歌有什么深层次的创伤需要治愈。
她现在正蹲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前,两眼放光地看着那口大铁锅里翻滚的栗子,那表情活像一只看见了鱼的猫。
“谢大人,我要吃这个!”她回头朝他喊道。
谢砚之走过去,掏钱买了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递给她。
虞歌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一脸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好甜!”
她剥了一颗,递给谢砚之,“你也尝尝!”
谢砚之看着那颗递到面前的栗子,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来放进嘴里。
栗子香甜软糯,带着桂花和冰糖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点了点头:“不错。”
虞歌便笑了,笑得很开心,又低头继续剥栗子。
她一边走一边吃一边看,眼睛和嘴巴都没有闲着。
走到街中段的时候,前方的人群忽然喧闹起来,围成了一个厚厚的圈子,里头传来一阵阵惊呼和叫好声。
虞歌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踮起脚尖往里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她拉了拉谢砚之的袖子:“里面在干什么?我们过去看看!”
谢砚之本想说不去,他最讨厌人多拥挤的地方。
但虞歌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袖子钻进了人群。
她个头娇小,灵活得像一条泥鳅,在人群中左钻右钻,很快就挤到了最前面。
谢砚之被她拽着,不得不跟在后面,用身形为她挡住两侧的拥挤。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正在表演喷火。
他手中举着一只火把,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然后对准火把猛地一喷——“呼”的一声,一条火龙从他口中呼啸而出,直冲夜空,在黑暗中炸开一团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周围数百张惊叹的面孔。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铜钱如雨点般落在场中。
虞歌站在最前排,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壮汉。
那壮汉又喷了一口,火焰比方才更高更猛,几乎要舔到旁边店铺的招牌。
虞歌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谢砚之,用一种充满了敬畏和惊叹的语气,一字一字地说:“他把火吞进去了!然后又吐出来了!火诶!他吞进去了!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烫吗?!他的嘴巴不会起泡吗?!”
谢砚之看着她那副震惊到语无伦次的模样,正要开口解释那不过是戏法,利用烈酒和技巧制造出的视觉效果,并非真正的吞火。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脑海中的系统已经抢先一步,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警报:“警告!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情绪剧烈波动!此情此景可能对目标人物造成心理冲击!”
“尤其是喷火这种具有破坏性和危险性的表演,极有可能唤醒目标人物潜意识中的暴力倾向!据本系统分析,此类视觉刺激会在目标人物心中埋下一颗黑暗的种子!为她日后黑化报复社会奠定基础!”
谢砚之:“……”
他看了一眼虞歌。
那姑娘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满脸兴奋地朝场中张望,嘴里还在念叨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完全没有半点被吓到或被黑暗种子侵蚀的迹象。
他在心中冷冷地对系统说:“她没有被吓到,她很兴奋。”
系统斩钉截铁:“那是伪装!是本能的防御机制!她内心其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宿主,现在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根据本系统的计算,此刻最佳的应对方案是,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安抚她,告诉她‘别怕,有我在’。此举可有效化解她心中的不安,同时大幅提升好感度!”
谢砚之:“……你要我把她搂进怀里?”
系统:“是的!动作要轻柔!语气要温柔!眼神要深情!”
谢砚之:“她正在那儿兴高采烈地看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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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你让我把她搂进怀里说别怕?”
系统:“这正是关键所在!她表面上兴高采烈,实际上内心正在经历一场风暴!宿主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谢砚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这个系统一点一点地磨成粉末。
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不是因为相信系统的判断,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照做,今晚回去的路上少不得又要挨一道电击。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虞歌身后。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下,又抬起。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虞歌的肩膀。
虞歌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正看得起劲,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身后拢住,鼻尖传来一阵熟悉的清冷气息,混合着墨香和某种干净的皂角味道。
她低下头,看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横在她身前,袖口露出半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突然抱我?他是不是被人群挤到了?不对他这个角度分明是主动伸过来的。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仰起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砚之。
他的下巴几乎就在她的头顶上方,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的轮廓和下颌线上细微的青色胡茬。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谢、谢大人……你干什么?”
谢砚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的喷火表演,声音平淡得像在背书:“……别怕。有我在。”
虞歌眨了眨眼:“……我没怕啊。”
谢砚之:“……嗯。”
虞歌:“我真的没怕。我觉得他喷得挺好的。”
谢砚之:“……嗯。”
虞歌:“我就是觉得他很厉害,能把火吞进去再吐出来。我在乡下的时候见过变戏法的,但没见过喷火的。这是头一回见,觉得很新奇。我没有怕。”
谢砚之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我知道。”
虞歌:“那你还抱着我?”
谢砚之:“…………”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松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让我抱你的?
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臂环着她的肩膀,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却在疯狂地思考该如何体面地收场。
虞歌见他不说话,也没有挣开。
她低下头,看着横在自己身前的那条手臂,心跳得又快又乱。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周围人群的拥挤和喧嚣。
她偷偷地、极小幅度地往后靠了靠,将后背贴近他的胸膛。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的手悄悄地从身侧探出去,装作不经意地,轻轻地摸了一把他腰侧的衣料。
那动作极轻极快,像一只蝴蝶掠过花枝,一触即离。
谢砚之的身体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方才在做什么?”
虞歌抬起头,一脸无辜:“什么也没做呀。”
谢砚之眯起眼睛:“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虞歌把手举起来,摊开手掌,展示给他看,“我的手好好地在这儿呢。谢大人,你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谢砚之盯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分明感觉到了那只手在他腰侧轻轻摸了一下。
那触感虽然短暂,却无比清晰,像一根羽毛划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可她没有承认,他也不能逼着她承认。
他只能松开环住她的手臂,退后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没什么。你看完了吗?看完了就去下一个地方。”
虞歌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她弯起嘴角,露出那对标志性的小虎牙:“看完了!走吧!我还想去猜灯谜!”
她说完,又自然而然地拉起了他的袖子,拽着他往灯谜摊的方向走去。
谢砚之被她拽着往前走,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又抬头看了一眼她蹦蹦跳跳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可能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单纯无害。
她分明就是一只披着兔子皮的小狐狸。
系统在他脑海中幽幽地响起:“宿主,方才好感度波动了一下。上涨了0.5。原因不明。本系统未能捕捉到具体的触发事件。”
“请问宿主方才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谢砚之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回答:“……什么都没有。”
系统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狐疑:“是吗?本系统总觉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宿主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吧。”
谢砚之没有再理会它。
他被虞歌拉着走到了灯谜摊前。那姑娘正仰着头,认真地读着灯谜纸条上的字,眉头微蹙,嘴唇微微翕动,模样专注又可爱。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花灯映亮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今夜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