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权臣被迫救赎我 > 7. 骨灰扬了
    清晨,虞家的两位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虞明轩,十九岁,国子监生,生得眉清目秀,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是京中不少闺秀口中称赞“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对象。

    二少爷虞明昭,十七岁,尚在国子监附读,性子跳脱些,一张嘴皮子利索得很,最是会讨长辈欢心的那一个。

    兄弟二人本是去江南外祖家省亲,听闻父亲急病的消息后连日赶路,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七日进了京。

    他们到时,灵堂早已撤了,棺材也烧了,连骨灰都装在坛子里搁在佛堂供着。

    迎接他们的,只有满府缟素的灯笼和母亲红肿的眼眶。

    虞明轩跪在佛堂里,对着那只骨灰坛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他自幼受父亲教导最多,父子情分最深。

    父亲的书信他一月一封地收着,最后一封信里还说等他回来要考校他的策论,要带他去西山赏红叶。

    如今人没了,只剩一坛灰。

    虞明昭比他弟弟性子烈,跪了没一会儿便站起来,红着眼眶问:“父亲好好的怎么会突发心疾?大夫呢?太医院的人来过没有?怎么连棺椁都没停灵就烧了?”

    这些问题虞夫人已经答过许多遍了,每答一遍便要哭一场。

    她哽咽着将事情说了一遍,“锦衣卫那位谢大人亲自来验的尸,当场便烧了。”

    虞明昭的脸色变了,他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虞如珍在一旁坐着,拿帕子按着眼角,适时地补了一句:“二哥,你不知道,父亲出事那天,那个从乡下接回来的妹妹正好到家。父亲是见了她才……”

    她话说了一半便收了声,恰到好处地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虞明昭果然上了钩,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虞如珍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她一到,父亲便出事了。后来父亲的头七还没过,她便穿着一身新衣裳进宫赴宴去了,高高兴兴的,半点不见伤心的模样。”

    虞明昭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虞明轩沉默地跪在蒲团上,听完这些话,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面色依旧温和,眼底却沉沉地压着什么。他开口,声音平静:“那位妹妹住在哪个院子?”

    虞歌这几日过得还不错。

    自那夜谢砚之翻墙送馒头又莫名其妙扯了衣裳跑了之后,她的日子忽然滋润了许多。

    每日早饭都有人按时送到门口,不再是残羹冷炙,而是热腾腾的白粥和两碟小菜,院里那口破水缸也被人换了一口新的,连柴房里的柴都码得整整齐齐。

    她隐约猜到是谁打了招呼,但没有证据,也不好声张。

    她乐得享受这些意外的好处,每日吃饱了便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翻翻那本游记,偶尔趴在桌上画两张小人儿,日子倒也安逸。

    至于那夜谢砚之敞开衣裳的画面,她偶尔也会想起来,每次想起来耳根都会发热,但她很快便会甩甩头把它赶走,不能多想,想多了晚上睡不着。

    这日她正坐在院中啃一个梨,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惬意得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虞歌手里的梨差点掉了。

    她抬起头,便看见两个少年人站在门口。

    一个白衣,一个青衣,都生得端正,只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白衣的那个面容温润,目光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青衣的那个满脸怒容,拳头攥得死紧,像随时要冲上来揍人。

    虞歌眨了眨眼,把梨从嘴边拿开,试探着问了句:“你们……找谁?”

    虞明昭大步跨进门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畏畏缩缩、满面土气的乡下丫头,却没想到面前坐着的竟是一个生得极好看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鹅黄色衫子,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边簪着一朵不知从哪摘的小野花,一张小脸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精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透着几分好奇和茫然。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克死父亲、还在头七嬉皮笑脸的灾星。

    虞明昭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长成这样,果然是祸水!

    他厉声道:“你就是虞歌?”

    虞歌点了点头,又歪了歪头:“你是谁?”

    “我是你二哥!”虞明昭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你还有脸问我是谁!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父亲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虞歌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放下手中的梨,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不紧不慢地道:“父亲的遗体是锦衣卫谢大人烧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狡辩!”虞明昭往前逼了一步,“你若不来京城,父亲怎么会突发心疾?你若不在家中,父亲怎么会出事?你一到家父亲就死了,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虞歌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闪躲。

    她平静地道:“父亲死于心疾,是太医院和锦衣卫共同验过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谢大人,可以去问太医。你在这里冲我嚷嚷有什么用?”

    虞明昭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得通红。

    这时候,虞明轩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虞明昭沉稳得多,却更冷:“你不必狡辩。父亲去世当日,你在何处?”

    虞歌想了想:“我在前厅等着拜见父亲。等了许久,没见到人,后来便有下人来报,说父亲去了。”

    “你可见到父亲的遗容?”

    “……没有。我去到的时候,已经烧了。”

    虞明轩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剜着她的脸:“父亲生前身体康健,从未有过心疾。你一到,他便死了。死后连尸首都没留下,只剩一坛灰。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虞歌沉默了。

    她无法解释这件事。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一切都太过巧合。

    她回京之日,虞勉暴毙,她到府之时,尸首焚了。

    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她有嫌疑。

    可她确实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见那位父亲一面。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我确实没有害父亲。”

    虞明昭冷笑一声:“谁信你?”

    虞明轩没有再说话。他走上前来,一把抓住虞歌的手腕。

    他的力气极大,五指像铁箍一样扣住她纤细的腕骨,疼得虞歌倒吸一口凉气。

    她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你干什么!”

    “跟我去祠堂。”虞明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跪在父亲灵前,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若是真心忏悔,父亲在天之灵自然会原谅你。”

    “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忏悔?!”虞歌用力挣着手腕,却被他拖得踉跄了几步。

    虞明昭从另一边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拖着往外走。

    虞歌的脚在地上蹬了几下,踢翻了门槛边的水盆,水花溅了一地。

    她大声道:“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去跪祠堂!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虞明昭一边拖着她走,一边咬着牙道:“就凭你把父亲克死了!就凭你害得父亲连棺材都没有一口!就凭你还有脸穿金戴银地进宫赴宴!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虞歌被他这句话激得浑身一颤,她忽然不挣扎了。

    她安静下来,任由两个兄长将她拖过长廊,拖过庭院,拖到佛堂门口。

    佛堂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一只青灰色的骨灰坛,前面供着瓜果香烛,白幔低垂,气氛肃穆。

    虞明轩将她往蒲团前一推,冷声道:“跪下。”

    虞歌站着不动。

    虞明昭按住她的肩膀,使劲往下压,嘴里骂道:“让你跪你就跪!别给脸不要脸!”

    虞歌被他压得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却在最后一刻猛地挺直了脊背,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她退后两步,站到供桌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少年人,又看了看那只骨灰坛,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虞明昭和虞明轩同时愣住了。

    “你们说我克死了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们说我害得父亲没有全尸,你们说我还有脸穿金戴银进宫赴宴。好,那我问你们,父亲活着的时候,可曾给我写过一封信?可曾派人去乡下看过我一眼?可曾在我回京之前,吩咐人为我收拾一间像样的屋子?”

    虞明轩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虞歌继续说下去,声音没有提高,却像一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空气里:“我在乡下住了十六年。十六年里,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是宰相府的女儿。我以为我是个孤儿,跟着村里的老婆婆长大,吃糠咽菜,冬天没有棉袄穿,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我生日那天,忽然有人来接我,说我是宰相府的千金小姐。我高高兴兴地来了,以为从此有了家。可我到了之后才发现,我住的屋子挨着柴房,屋里连床被子都没有。你们!我的亲兄长,第一次见面便要拉着我去跪祠堂。”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的眼眶已经泛了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伸手,一把抱起了供桌上那只青灰色的骨灰坛。

    虞明昭脸色大变:“你干什么!放下!”

    他想冲上去抢,却被虞歌一个侧身躲开了。

    她抱着那只骨灰坛,退到佛堂门口,门外几步远便是一口小小的鱼塘,是府中养锦鲤的,水面碧绿,几尾红鲤鱼正悠闲地游来游去。

    虞明轩似乎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瞳孔骤缩,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虞歌!你别乱来!那是父亲的骨灰!”

    虞歌站在佛堂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她抱着那只骨灰坛,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面色惨白的兄长。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对亮晶晶的小虎牙。

    那笑容灿烂极了,却让虞明昭和虞明轩同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们说父亲是我克死的,”她说,“那他的骨灰由我来处置,岂不是很公平?”

    然后她双手一扬。

    那只青灰色的骨灰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鱼塘。

    咕咚一声,水花四溅。

    坛子在水中碎开,灰白色的粉末在水中弥散开来,像一朵巨大的灰色花朵在水底绽放,缓缓扩散,染浑了整片碧绿的池水。

    几尾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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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鲤受了惊吓,四下逃窜,搅得水面一片浑浊。

    佛堂内外,一片死寂。

    虞明昭呆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都傻了。

    虞明轩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声响,然后猛地扑向鱼塘,扑通一声跳了进去,在浑浊的水中疯狂地捞摸着那些散落的骨灰。

    虞明昭也回过神来,扑到塘边,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伸进水里,捧起一把混着骨灰的泥沙,眼泪夺眶而出。

    虞歌站在佛堂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偏院。

    那扇被踹坏的门还躺在地上,虞歌跨过门板,走进屋里,关上那扇摇摇欲坠的窗,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没有哭,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坐了许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那四口箱子。

    谢砚之送她的那四口箱子,还藏在床底下。

    她爬过去,掀开床单,看到那四口箱子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她又提了起来。

    今日她把骨灰扔了,虞明轩和虞明昭绝不会善罢甘休。

    等他们缓过神来,头一件事就是来找她算账。

    她一个人待在这间破屋子里,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他们若是带人来搜她的东西,这四口箱子根本藏不住。

    她必须把它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她在这京城里举目无亲,谁也不认识,她能托付给谁?一个名字浮上心头。谢砚之。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权势熏天,没有人敢动他的东西。

    而且他……他应当不会害她吧?

    毕竟他还给她送过馒头和手炉,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过她的琵琶。

    虽然他那人脾气古怪,动不动就脸红跑掉,但总归是个好人。

    虞歌咬了咬嘴唇,下了决心。

    她将那四口箱子中比较贵重的东西拿了一部分出来,剩下的重新锁好,找了块旧布裹了几件换洗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又将那只赤金蝴蝶簪贴身藏好。

    她推开那扇坏了的门,趁着午后府中人少,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虞府坐落在京城东城的柳条胡同,离锦衣卫北镇抚司隔着三条街。

    虞歌一路小跑,跑到北镇抚司门口时已经气喘吁吁,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那是一座黑漆大门,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几个大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门口站着两名佩刀的校尉,甲胄鲜明,面色冷峻,像两尊门神。

    虞歌上前一步,喘匀了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两位大哥,我找谢大人。”

    左边的校尉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面无表情地道:“可有拜帖?”

    虞歌一愣:“……没有。”

    “可有预约?”

    “……也没有。”

    那校尉便不再看她,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不见。”

    虞歌急了:“我有要紧事找他!真的很要紧!”

    右边的校尉开口了,语气倒比左边那个稍微客气些,但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这位姑娘,谢大人公务繁忙,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你若有事,可先递拜帖,待大人批复后再约时间。”

    虞歌咬了咬嘴唇,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总不能说自己把父亲的骨灰扔进鱼塘了,现在怕被兄长打死,想把四箱财宝藏到谢大人的床底下吧?

    这话说出来,怕是更进不去了。

    她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看着那两尊石狮子和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她在这偌大的京城里,竟然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她垂下头,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不是虞二小姐吗?”

    虞歌回头,看见一个身着飞鱼服的年轻锦衣卫从门内走出来,生得浓眉大眼,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那人朝她拱了拱手:“在下沈渡,北镇抚司千户。虞二小姐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要找谢大人?”

    虞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找谢大人!我有急事!”

    沈渡笑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两名校尉,摆了摆手:“这位是谢大人的贵客,往后不必拦。”

    那两名校尉对视一眼,躬身应了声“是”。

    沈渡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虞二小姐随我来。”

    虞歌大喜过望,连忙跟着他走进了那扇黑漆大门。

    她边走边想,等会儿见了谢砚之,该怎么开口呢?

    谢大人,你能不能帮我保管四箱财宝?这话说出来,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把他当成了仓库掌柜?

    她正胡思乱想着,沈渡已经将她领到了一间公廨门前,敲了敲门,恭声道:“大人,虞二小姐求见。”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犹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