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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梁颂声的……喜欢。

    她得到了梁颂声的喜欢。

    她真的得到了梁颂声的喜欢。

    想着这三句话的时候,槐安下了绵绵细雨,淋湿了杨晓林养在窗台上的花。

    徐文莹问躺在床上的杨晓林收不收,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她说不收,让花好好喝一场甘露。

    “我只怕它喝撑了会死。”徐文莹到底是将花挪进来了点。

    杨晓林掀开帘子,盘着腿言:“它们若不坚强,又怎配做我杨晓林的花。”

    “搁这儿演甄嬛传呢?”徐文莹一边笑一边说。

    杨晓林伸出手指摇了摇,“是晓林传。”

    徐文莹笑的更大声了,就连姜满也忍俊不禁。

    “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广府菜,去吃吗?”

    杨晓林扬了扬自己的手机,展示给她看,“价格不高,大学生能负担得起。”

    “我没问题。”徐文莹率先举手。

    “姜满……”杨晓林含着图谋不轨地笑意喊她。

    姜满回头,用遗憾的口吻同她们说:“首先,我很想跟你们一块去。只是,我今晚的飞机飞琼枝,时间很巧撞到了一块儿。”

    她拿出手机给她们看航班信息,正好是饭点起飞。

    “你们先去排排雷,真好吃的话,下次我请你们再去吃。”

    徐文莹应了一声好。

    回琼枝,姜满没带什么东西,看好出发时间,提了平常背的小包就走。

    落地琼枝天要黑不黑,如水墨一样的天,夹杂了一缕淡淡的蓝。

    她没去黎元任的宅子,也没想回山棠,招了一辆Taxi去长明山。

    长明山上有一座陵园,她最爱的人就葬在那里。

    司机却惊讶地瞧了她两眼:“小姑娘胆子真大,这个点还敢去陵园。”

    姜满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概一个多小时,司机停了车,她侧头,长明山映入眼帘。

    很高的一座山,在夜幕降临时,流露出萧瑟与肃静。

    他们都在这里了。

    姜满的目光暗了下去,整个人都没什么心情,死死的。

    司机递出了二维码,问她现金还是扫码。

    姜满道:“这里不好打车,您可以等我一会儿吗?我在来回车费的基础上再多给两倍。”

    “可以,那等会儿再付钱吧。”司机收了二维码。

    姜满打开车门,下了车,走进陵园。

    陵园大,走了一阵,她找到父母的墓碑,将母亲最爱的郁金香放在碑前,又从包里拿出酒,拧开盖子,倒在地上。

    这一举动不是为了祭奠,是因为姜清石生前喜欢小酌一口。

    一瓶酒没倒完,意思了一下,便被姜满放在了郁金香旁边。

    “爸,你别怪我偏心妈妈,”她伸手抚摸碑上的字,自言自语,“本来想给你带高粱酒的,可惜从机场到这儿,我看遍了,也没见着卖,只能委屈你喝这个了。”

    说罢,又想到什么,她“呸”了一声,“委屈!才没委屈您勒!这酒可花了我五位数,好酒呢!您喜欢都还来不及呢!对……您喜欢吗?”

    天边的云一卷,光就漏了出来,落在了她的身上,也落在了墓碑上。

    月光皎洁,纯白无瑕,可太冷了,冷的没有一点味道。

    她得不到回答,似嗔道:“怎么不说话,真不喜欢呀?”

    风在此时吹过长明山,满园的树都动了起来,沙沙的声音像此起彼伏地叹息。

    姜满的头发被吹乱了,有些贴着脸颊,痒痒的,像被一双带着茧子的手轻轻地摩挲。

    她清泠泠的双眸瞬间弥漫起了水雾,模糊了视线,“看嘛!我就说你喜欢!”

    她吸了吸鼻子,正想擦眼时,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像某一年,她最爱的珍珠手串毫无征兆地断了,散了一地。

    “爸爸,妈妈……”声音哽咽到连话也说不清,满腹的话最终也都成了一声又一声地“爸爸妈妈”。

    她的纤细的身子渐渐倾斜,头慢慢地靠在了墓碑上,泪水止不住,连双肩也颤抖了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十八年。

    姜满十八年的人生,前十五年恣意,后三年也未曾有过委屈。

    她的哭泣,仅仅是因为她想他们了。

    这场临时起意的祭奠,她哭了很久,久到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临走的时候才将想要的话说完。

    她讲——

    “爸爸,我要做一场错事了,一件很错很错的事,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生气。”

    “妈妈,若有一日事情败露,你一定安抚爸爸,他最听你的话了。”

    “妈妈,要是你也生气了怎么办?那我只能去找外婆了。”

    “外婆是绝不可能生我的气,她好爱我,和你们一样爱我。”

    “这样说,你们也不会生气的,对不对?”

    她的问话没有答案。

    长明山上,风还在吹,卷起了枯黄的落叶,她转身,迎风而去。

    回槐安已经凌晨了,姜满边打瞌睡边往外走,快出机场时,手机响了。

    她接通,梁颂声的声音传来,“到哪里了?”

    “快出来了。”

    “我在在B2出口,别走错了。”

    “不会错。”

    “行。”

    电话挂了,姜满把手机扔包里,又打了个哈欠。

    刚出机场,冷风直灌,姜满一激灵,双手环胸,紧紧裹住自己,瞌睡也去了几分。

    梁颂声的从街对面走来,接过她的包,见状将人揽住,快步穿过长街上车。

    车上开了暖气,姜满吸了吸鼻子,缓了过来,但仍忍不住抱怨:“冷,太冷了。”

    她说完,梁颂声把暖气又开高了一度。

    车动了,在无人的街上以平缓的速度行驶,姜满一会儿一个瞌睡,却又睡不着,梁颂声便和她闲聊,最后问道:“怎么想起回琼枝了?”

    姜满说:“有点想了,就回了。”

    前方红灯正好亮起来,车子停在斑马线后,梁颂声放轻了声音:“是想他们了吗?”

    这个他们都指哪些人不言而喻。

    不得不说,梁颂声太了解她了。

    “哭过?”他侧身,盯着她的眼睛看。

    上翘的眼尾有一抹红色,很明显是哭过了。

    姜满不喜欢被他看透了的感觉,躲着他,“别再问了。”

    “行,不问了,”他如她的意,到下一个红绿灯路口时讲,“还困吗?不困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艺术的地方。”

    梁颂声改了回家的路线,带着姜满穿过一条老街,停在一处宅子前。

    进了宅子,走了一段路,又停在一处院子,那院子上的匾额写着“惊人”二字。

    好奇怪的名字。

    姜满正疑惑时,梁颂声主动讲:“这是个茶馆儿,原本叫‘不凡’的,意指这里的地界儿不凡,这茶馆儿的老板不凡,茶馆儿卖的茶不凡,演出的人也不凡。但前些年,我一从国外回来的朋友在这里隔帘认识了一个弹琵琶的姑娘,便从原来的老板手中买下了这地方,改名为‘惊人’,意指初遇的那一面,惊人。”

    “这倒是个浪漫的故事。”姜满评价。

    “我倒觉得是恋爱脑的故事。”梁颂声说。

    “怎么讲?”

    “我那朋友在小时候就听过那姑娘弹琵琶,但那时不认识。只记住了惊人的琵琶音。他其实一直都找这个人,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在这里重逢。然后不管不顾地倒贴了上去。”

    姜满的重点却不再这儿,她看着梁颂声,好奇问:“师叔,你谈恋爱也会是恋爱脑吗?”

    梁颂声语塞,瞥了她一眼,收了目光,直视“惊人”二字言:“没谈过。不知道。”

    “得。问了白问。”

    “要不……”梁颂声扫了她一眼,露出了一丝痞气。

    姜满第一次见他这样,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梁颂声生了一副好皮囊,剖开稳重自持的虚假面容,偶尔露出一丝别的模样,对她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老天爷呀,她一出生就是颜控,妈妈说,她尚在襁褓里就晓得找好看的人抱,人丑了,一抱她,她就哭。

    一阵后,姜满才回神,正要问他什么,却听自言自语道了一句算了,又恢复了正经模样。

    算了,算了什么?

    姜满不知道,姜满猜不透。

    茶馆儿的管事与梁颂声是老相识,一见他踏足,顶着笑脸迎上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而且还是这个点儿?”

    “小姑娘没来过这儿,带她来瞧瞧。”

    管事看向他身后的姜满,表情夸张:“哎哟哟,从没见过天仙儿似的姑娘。今儿我也算开眼了。”

    姜满被这一说,红到耳根了,忙言:“过奖了,过奖了。”

    梁颂声低低地一笑。

    姜满瞪了他一眼,他敛了笑容。

    管事一双黑漆漆地眼珠子溜溜转,但面上什么也不显,带笑问:“还是老规矩?一壶碧螺春,一出锁麟囊?”

    “别问我,问她。”梁颂声侧身看向姜满。

    管事很有眼力见地递上单子,并介绍道:“我们这儿卖得最好的是金骏眉,其次是普洱……这另一份单子嘛,是戏,您瞧瞧想看哪一出?”

    姜满扫了一眼,问:“全是戏?没有琵琶吗?”

    管事说:“从不弹琵琶,只有一次意外。”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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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说,唯一一次意外就是梁颂声讲的故事了。

    姜满不再看单子,还给他,说了一声照旧。

    “好勒,这就安排。”

    管事叫了跑堂带他们去二楼,梁颂声的固定位置。

    不多时,一壶碧螺春送了上来,那戏台子也开始上演锁麟囊。

    姜满抿了一口茶,瞥了眼躺在椅子上的梁颂声,“想不到您还爱看戏。”

    “原是不喜欢的,但听过几次后来了点兴趣,正好我这朋友常邀我来他这地儿镇场子,便也爱上了。”

    他答后反问:“听得惯吗?原是想带你放松的,但忘了问你能不能听得下去。”

    “听得下去,怎么会听不下去呢,”她眼睑微垂,隔了一会儿说,“原本也是听不下去的。”

    像是陷入了一段久远的记忆,她说:“外婆是戏剧团的台柱子。”

    “讲一讲。”梁颂声端好了茶,准备当一回听书人。

    她应了一个“好”字,讲起了外婆。

    外婆跟着外祖祖学戏,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剧团的台柱子,那时候,琼枝人只要一听她要演出,准是万人空巷,管他戏剧团有没有位置,反正能看就行。

    外婆一唱,就是五十岁。

    五十岁后,她退休,改不了几十年的习惯,喜欢在早上吊嗓子,或唱穆桂英挂帅,或唱贵妃醉酒,而最常唱的是霸王别姬。

    那时候姜满不过五岁出头,哪里听得惯这声音,拖拉,慢吞,尖锐,令人打瞌睡不说,脑子也涨得疼。

    她可怜兮兮的求外婆别唱了。

    外婆笑着说:“穗穗呀,你这是没听习惯,习惯了,你就晓得京剧有多美。”

    “是吗?”姜满将信将疑。

    “肯定的。”外婆哄着,“你仔细听,听完外婆给你买米花糖吃。”

    “那我多听听。”姜满来了精神,绝不承认是为了那一口米花糖。

    她搬来小凳子坐在外婆身边,看她五十多岁,仍保持到姣好的身姿,和脸上的一嗔一怒,一喜一悲。

    春夏秋冬就在外婆的声音中流逝,而姜满还是听不惯京剧。

    或许,本就不是风雅的人,所以附庸不了风雅。

    繁琐的唱腔,听不懂的词儿,太过无聊,听久了,更是烦躁,可她不愿扫外婆的兴致,还是每日都听着,只是怎么也喜欢不上来。

    直到……外婆走后,姜满独坐院中。

    院中一花一树,一草一木,都未变过,但姜满总觉得少了什么,她撑着头仔细想,眼前物被她盯出了重影,这时恍然大悟,少了外婆的戏声……

    讲着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梁颂声懊恼,起身去到她身旁,拿了手帕轻轻地擦她的泪,“不说了,不说了。又惹伤你心了。我的过错,对不起。”

    她别开手帕,埋首在他的怀中,像是故意一样,要把眼泪沾染在他的衣服上。

    他看破了她的心思,点了点她的额头,“讨债鬼。”

    “怎么论我也讨不了你的债。”

    她仰头看她,眼角还挂着泪珠儿。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喉结滚了滚,忽然口干舌燥,呼吸不畅,废了好大力气才故作镇定言:“在槐安,你归我管。这么论,你就讨得上我的债了。”

    “没见过你这样的。”非要有一个讨债鬼才安心。

    “那现在见着了?”他缓缓抬手,下了大决心,轻抚她的脸颊。

    她如懵懂孩童一般,在他大手上蹭了蹭。

    梁颂声想起了周望舒养的小猫,也是这样亲近人的。

    他忍不住挠了挠她的下巴,姜满拂开他的手。

    “不喜欢。”

    她不喜欢这个动作。

    “对不起。没有下次。”他道歉。

    姜满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将头埋在他怀中,“困。”

    “回了吧。”他动了动,像是要拉开这个不合适的距离。

    “不,”姜满双手攥紧他的衣服,“在这儿睡,听着戏声睡。”

    “在这儿怎么睡?”

    “就像这样。”

    “那样?”

    梁颂声没听到她的回答,只有一颗毛茸茸脑袋动了动。

    一瞬间,他明白了,窝在他怀里睡。合着他成了一根人形柱子了。

    真是个讨债鬼呀!

    可他并不恼,反而享受着她的靠近,可以将一颗冰冷的心烤到火热。

    他喜欢这种感觉。

    深夜的茶馆儿空旷。

    该走的人都走完了。

    他就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低垂着眼眸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平缓地呼吸声传来,她已经睡着了。

    这时台上的人正唱道——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