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姜满握着手机听着他的祝福,这声音很远,远在槐安,这声音又很近,就在她身边。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姜满果断转身。
他果然在她身边。
姜满抬眸望去,漫天绚烂下,人影绰绰里,梁颂声举着手机,穿着黑色短外套站在不远去。
灯火之下,他的脸忽明忽暗,隔远了,根本看不清,可姜满就是觉得他在笑,满含笑意看着她。
明明该在槐安的人突然出现在这儿,姜满愣了一瞬。
他张开双手,期冀地看她,姜满没有丝毫犹豫,越过人群向他跑去,扑进了他的怀里,惊喜道:“梁颂声,你真的来了。”
那句话不过戏言,她未当真过,也未期待过,可他当真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会心尖颤动,泪眼婆娑。
除了他,还会有谁把她的戏言也放在心上?
没有其他人。
只有梁颂声。
他抬手理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胸膛传来湿意,他捧起她的脸,笑道:“怎么还哭了呢?”
不提还好,一提,姜满的泪一串接一串,仿佛被人打开了,忘关的水龙头,不住往外涌。
“感动……呀!你真的会来。”
虽然那时候是卖乖,但他来了,她也会喜极而泣。
梁颂声轻轻擦她的眼泪,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封,放在她的手中,“总得亲手给你一次压岁钱。”
那三年,他借过无数人的手,给她送红封,这一次,总算由他亲自给了。
姜满握着,傻里傻气问:“有六位数吗?”
“你打开看看。”
她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纸,是支票,七位数。
她忍不住惊呼:“师叔,你真有钱。”
七位数的支票说给就给,可做传家宝的钻石也是说送就送,她不禁问:“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仅仅是因为她父亲吗?
可他对她的好,早就超过了他与父亲的情谊。
这个问题的答案梁颂声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因为你是姜满。”
因为她是姜满,那个会拉着他的衣袖撒娇的姜满,会在他不耐烦时抚平他焦躁的姜满,也会在他生病时,缠着他休息的姜满。
只因为她是姜满,所以梁颂声想把最好的给她,想用尽一切,对她好。
这个答案,姜满不懂,梁颂声抚上她的脸颊,摩挲着,眼神温柔:“以后就会懂了,现在陪我吃顿饭好不好?”
宴席上只有酒,在座的又是叔伯,他们敬他一杯,他就得回两杯,未经加热的酒下肚,冷得人肝肠寸断,再加上一口主食未沾,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好!”姜满重重点头,拿了他这么大的红封,莫说一顿饭,就算百顿饭她也愿陪。
姜满同小伙伴们告别,拉着梁颂声去不远处的集市。
集市里隐着一个道观,所以人人都拿着香,牵着一家老小,去叩拜,祈求新一年无病无灾,岁岁年年。
姜满知道,梁颂声不知道,他开口问:“什么道观?”
姜满说:“龙王观。相传建于宋。”
梁颂声点点头,“看来很灵,不然也不会兴盛这样久。”
“自然灵。我们不拜无用的神仙。”
“所以你最爱财神爷?”
“你不爱吗?”姜满眨巴眨巴眼。
“不爱。”
头一次听人讲自己不爱财神,姜满一时还呆住了,但想到梁颂声的家世,又觉得正常。
不由感叹:“果真是白玉为堂金做马的梁先生。”
“我若金玉为堂,那姜小姐就是金玉成堆。”
姜家自清起家,至清末终。到民国,虽然落寞,但未败过,其间还有姜家人为救国散了一半家财,但到如今,几代人累计,还是十分可观。
梁颂声记得,姜泊清夫妻两离世,黎元任带着人处理遗产,光核对,都耗费了一个月,可见财产雄厚。
“你这样说,是否显得我太贪了?”
都这样有钱了,还爱财神。
“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不爱听,这个话题不讲了。”
梁颂声噤声,再不说一字。
姜满带梁颂声在集市逛了一圈,最终落座去一家小摊。
老板热情的招呼他们,梁颂声要了一份饺子。
姜满东张西望,目光落在一个小角落,心思转了起来。
“你等我一下。”
她起身,不等梁颂声反应,就已没入人群里。
姜满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条红绳。
他以为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吸引了她的目光,没想到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绳子,不免好奇:“为什么买这个?”
“你忘了?”
“忘了什么?”梁颂声不知道。
姜满答:“今年是你的本命年。”
若讲这个,那他还真忘了。
姜满抬起他的手腕,低头,仔细地替他系上。
“本命年需要一点红,压压。”她说着,嘴角上扬,似乎很满意自己寻的这条红绳。
她的靠近,让梁颂声呼吸一窒。
而淡淡的伽南香,又让他静下了心。
梁颂声微微偏头,凝视她,从乌黑的长发,到饱满的嘴唇,目光缱绻,似怎么也看不够眼前人。
姜满不经意对上他的目光,触电感传遍四肢百骸。
梁颂声慌忙侧头,姜满无端染上了热意。
琼枝的冬天,真的不太冷。
“很好看。”梁颂声抬起手朝她晃了晃。
他这样子,如十几岁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没有一点往日的端庄持重。
哪里还是槐安高高在上的梁先生。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变幼稚。
比白瓷还细腻的手腕上缠一圈如血般的红,姜满脑补了一出绝世虐文。
一个是稳坐高台不倒的公子哥,一个是流落风尘的小白花。
明明他是救赎,却将她推入深渊,万劫不复。
而她,留给他的一抹红,最后成了刺向他的刀。
姜满为自己的编排鼓掌,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梁颂声一脸疑惑,“笑什么?”
一时得意忘形,忘了正主还在这里,姜满瞬间收敛了表情,严肃道:“没什么。”
梁颂声不相信,她刚才的笑,明显憋了坏。
他正要追问,老板这时端上了饺子,外加一碟单独的醋。
这一打岔,梁颂声也忘了要问姜满刚才在笑什么。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形状最好的饺子,递到姜满嘴边。
在槐安,新年的第一个饺子象征着福气。
他给她吃,也是把福气给她,希望她被上天眷顾,一切如愿。
梁颂声的心思,姜满一点也不知道,她甜甜地笑起来,道一句谢谢师叔,张开嘴,衔进去,还不忘给梁颂声换一双筷子。
刚出锅的饺子,外皮是凉的,但里头还有热气。
姜满不过轻轻地咬了一下,滚烫的汁水就在口腔里横冲直撞,她张着嘴呼气,两只手也停地扇,凉一会儿才敢大口咀嚼。
只是,这饺子咯牙,她咬着咬着,吐出一块东西,拿纸擦掉油渍后才发现是一枚五角钱的硬币。
她像发现了什么珍奇宝贝,忙扯过梁颂声的手,把银币放在他的手心。
“师叔,好运,送给你,新一年,你要健康、要平安。”
灯火辉煌,人山人海,梁颂声看了一眼硬币,抬眸看姜满。
那一年的姜满不知道梁颂声的喜欢,她也不喜欢梁颂声,她只是下意识想把独一无二的好运留给他。
一如他离开槐安,她送他的那个本子上所写——
梁颂声一定要平平安安。
大年初一,宅子里的大人各有各的人情要走,独两个小孩顶着一双熊猫眼,在楼梯大眼瞪小眼。
“你也一夜未归?”
“去做什么了?和谁?”
两人异口同声,音落后又同时支支吾吾起来,各自找话题,糊弄对方,最后一个望天,一个看地擦肩而过。
临近中午,巧合中的巧合,楼梯口,再一次相逢,不约而同开口:“又要出去?去哪儿?和谁?”
“朋友。”
姜满和黎琛同时摸了摸鼻子,心虚表现在脸上,明摆着撒谎。
“早点回。”黎琛不自然道。
姜满红着耳尖,“你也是。”
他们出了大门,朝不同的方向走,谁也不过问谁。
还是昨晚的坝子,梁颂声的车停在河岸边,姜满打开门,坐上去,他递给她一份三十一号公馆做的皮蛋瘦肉粥。
“想吃这个好久了。”
她打开盒子,咸香味弥漫整个车子,梁颂声为她端着,姜满小口小口吃。
一碗粥很快见底,梁颂声收拾完残局,开车带她上高速。
“师叔?去哪儿?”完全没走过的路,姜满瞧不出目的地。
“到了你就知道。”梁颂声卖了个关子。
“哦。”
姜满安安静静的坐着,时不时看一眼路,直到高低起伏的轮廓出现在她眼前,白玉做成的牌坊,辽阔的远山,玉一般碧的水,是偏岩古镇。
“你怎么知道我想来这儿?”
姜满惊呼起来,按下车窗,若不是还没下高速,她早把头伸出去看个真假。
梁颂声转动方向盘,避开后头妄图超车的宾利。
“我会读心术。”他也开起了玩笑。
姜满指着他的鼻子:“骗我你变巫婆。”
老巫婆就会长长鼻子。
梁颂声投降:“不小心瞥到了你的手机界面。”
姜满晓得了,估计是她偷偷浏览偏岩时,被他看见了。
“本想一个人来的,如今有师叔,到是便宜我了,”她兴高采烈,小嘴叭叭讲个不停,“师叔,今晚上里面会有打铁花和舞龙。”
姜满对古镇不感兴趣,真正让她想来偏岩的是打铁花。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那是古人最极致的浪漫。
而滚烫的铁水,在空中撒开时,除却铸就平凡人对传承的不屈精神外,还饱含着国泰民安,天下安康。
“舞龙是其次,打铁花才重要吧?”
梁颂声说中了她的心思。
姜满笑盈盈,眼里满是期翼。
梁颂声停好车,握着姜满的手腕进古镇。
长满爬山虎的城墙,每一缕都是故事,斑驳到已看不出原样的地砖,或许还有前人留下的足迹。
他们所走的路是先人所走过的路。
他们所踩的土地,也有先人留下的痕迹。
犹如一场夸时空的重叠。
姜满穿梭其中,如一只自由的鸟儿,翱翔在蓝天下。
琵琶声自一个小角落传来,引她驻足倾听。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是《十面埋伏》。
她还看过同名的电影。
弹琵琶的是个年到半百的老太太,她穿一件嫩黄色旗袍,外罩一件长风衣,翘着腿,低着头,抱琵琶,保养得宜的手拨动紧绷的弦,一举一动都显优雅,这是阅历带来的沉淀,也是岁月的馈赠。
老太太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子,不过二十出头,老太太弹一段,她讲解一段,给众人科普琵琶的故事。
姜满忽然一笑,梁颂声道:“想起自己弹琵琶偷懒的事儿了?”
她一惊:“你怎么知道?”
梁颂声故作高深:“都说了我会读心术。”
“肯定不是,”姜满才不信,“是不是有人给你讲过,爷爷?”
梁颂声摇头,姜满继续猜,任她把知晓的人都提了个遍,他依然摇头。
姜满又提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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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名字,梁颂声劝她放弃,“你猜不到的。”
她不肯放弃,拖着腮仔细想。
梁颂声低眸看她,她思考的时候会忍不住蹙眉,眉心凹下去,似一块池塘,装满深思熟虑。
他忍不住伸手抚平。
“是谁?”她不猜了,直接问他。
“不告诉你。”
“你这人……”
他被她气鼓鼓的样子逗笑。
其实是她父亲,她不愿去想的人。
让他想想,姜清石当时是怎样的讲的呢?
好像说的是:“我们家穗穗可真是个聪明的姑娘,不愿学琵琶,就把它搁在大书包里,后头搞忘了,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翻过书包,还是快开学,她妈妈给她收书才发现。”
梁颂声那时不作一词,置身事外,悠闲地喝着茶,但这段故事,还是钻进了他的记忆里。
小姑娘不爱弹琵琶,小姑娘把琵琶藏书包里,他甚至能想到她那时候的样子,灵动、可爱。
“后来……我其实学会了琵琶。”
她蓦地来了这一句。
梁颂声眸光一动:“什么时候?”
“他们……走后。”
姜清石让她学琵琶,是因为母亲喜欢听琵琶曲,她不愿学琵琶,是因为抡指太难了。
但当他们都离她而去后,她拼了命的学,好像学会了,他们就会回来。
父亲会拍着掌夸她:“我们穗穗真棒。”
母亲也会捧场,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外婆……外婆就更不必说了,她一向最宠她了。
“我有没有荣幸,能听姜小姐弹一曲?”
“你有!”
恰好前面有一家卖琵琶的店铺,姜满扯着梁颂声一块走进去。
她指着挂在墙上的一把通体混黑的琵琶,让老板取下来。
“可以试试吗?”
“可以。”
老板把琴递给她,问道:“你从前学过吗?”
姜满点头,“学过一点。”
她拿起琵琶,坐到一旁招待客人的椅子上,翘起了腿,看向站着的梁颂声:“弹一曲秦淮景给你听,好不好,这个是我妈妈教的。”
梁颂声点头。
姜满开始起势,边弹边唱道:“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
吴侬软语,姜满唱得并不准,甚至有些字还夹杂着琼枝的读音,但梁颂声却觉余音绕梁。
他醉在唱词中,好似这周遭没有其他人,只有她。
光影变幻,恍然间,他好似真到了秦淮河边,见到了六朝光景,与脂粉的淬炼。
风光潋滟秦淮河,多少文人女儿泪。
金陵城里,有帝王,有文人,更有美人……
而姜满通过琵琶声,要说的是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
关于她父亲,关于她母亲。
梁颂声不知,还是过了很久,无意提及这一天,他才问:“那么多琵琶曲,为何偏偏教你秦淮景?”
他是问他母亲,为什么偏偏教这个。
姜满说:“我爸妈当年就是在秦淮河畔认识的。这支曲子,是他们的定情曲。据说呀,在河岸上,两人一对上眼,秦淮景就出来了。”
梁颂声发呆的时候,姜满已经将琵琶还给了老板。
她走到他身边,一脸自得:“怎么,被我的琵琶声惊到了?是不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他回过神,对眼前这个骄傲地仰头的小姑娘说:“脸皮去哪儿了?”
“被我吃了。”姜满大言不惭。
“你呀!”他满是无可奈何与由她去。
天光黯淡不过一瞬之间,刹那,古镇的灯光被一同点亮,与此同时,锣鼓声传遍大街小巷。
是打铁花开始了。
姜满拉着梁颂声追逐人流,偏岩古镇中心,留出一块仅供表演的空地,四周搭起了围栏,杜绝人群靠近。
梁颂声护着姜满靠前,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能把场上的风光,一览无余。
在人们的欢呼下,一支赤裸上身的队伍就场,随着领头的老者高声呼“开炉”,雄浑的声音传遍四面八方,滚烫的铁水被中年男人打起,霎时绽放,如万点星光同时闪烁。
绚烂的火光,引来众人齐声高呼。
一时鼓声阵阵,气势磅礴,呼声阵阵,蓬勃有力。
而龙自万千铁花下蜿蜒盘旋,铁水落在他们身上,无一人后退,铸就不怕荆棘的匠人精神。
是他们,让上可追溯到战国的打铁花,在现在依旧盛放。
这一刻,人们的掌声此起彼伏。
为传承。
为不屈。
为海晏河清。
星火灼灼,千树繁花。
她目不转睛看着漫天的烟火,好似看一张如梦似幻的画。
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祝福声。
梁颂声也低下头,在她耳畔轻轻地说:“穗穗平安,岁岁平安。”
灼热的气息,添了几分痒意,姜满的心跳慢了半拍,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梁颂声的目光深邃如渊,却是纵天下之大,唯能容她一人。
时间似乎停止,停在了这一夜,这一刻,这一秒。
姜满忘了动作,痴痴傻傻看着他。
她这个样子,太乖了。
梁颂声情不自禁抬手,描摹她的眉目,一直到殷红的唇。
他的喉结微动,暗潮涌动,冲破了枷锁了,就连唤她的名字,也染上了几分情与欲。
姜满只觉他的声音低哑了几分,目光更深邃了几分,而他眸中的深意,她看不懂。
直到有一天,徐文莹恋爱,她的男朋友请她和杨晓林吃饭,在饭桌上,男生的目光一直落在徐文莹身上。
姜满才恍然惊觉,这样的目光她见过,在梁颂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