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屏澜山晚春 > 15. 15
    15

    寒假悄然而来,姜满买了一月中旬的票回琼枝,走的时候,槐安又下了好大的雪,梁颂声撑着伞,护着她去机场。

    姜满穿着厚棉衣,裹着围巾,毛绒绒的帽子遮住了绵软的头发。

    她低落着声音说:“师叔,我舍不得你。”

    考完期末,买票时明明很激动,临走了,还是生出离别苦楚。

    要是梁颂声同她一起回琼枝就好了。

    “要不改签?”他提出解决的办法。

    私心里,他也想她多留一会儿。

    “那还是算了,”她垂下头,“都跟爷爷讲过,今晚要回家,变卦了,他得伤心。”

    黎元任如今越发老小孩了,有些时候跟她视频时,还会因为太想了,哭唧唧的,姜满要说许多好话才能将他哄好。

    “那就快去吧,”梁颂声拍了拍她的头,耸立的帽子被拍扁,“等你回槐安。”

    “嗯。”

    姜满同他告别,依依不舍转身,三步一回头,直到过了安检,见不着梁颂声,才把那点不愿离去的情绪消磨完。

    梁颂声等她走远了,才回到车上。

    他解开衣服扣子,露出里头的毛衣,本想冷一会儿,消除几许烦躁,奈何车里有暖气,更令人焦躁不安。

    梁颂声按下车窗,刺骨寒凉的风吹了进来,一丝不苟的头发被吹乱,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抽起来。

    何鸿光透过后视镜睇他一眼,出声道:“舍不得人走,就把她留下。”

    只要他想,多的是理由。

    他吐一口气,一瞬间烟雾缭绕,刹那又被风吹散。

    他垂着眼眸,晦暗不明说:“留不住的。”

    终究还是别人家的小姑娘,纵使再多理由,留她下来,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飞机在傍晚落地琼枝,姜满在地勤的陪同下走要客通道出机场。

    出口处,她正弯腰准备上机场的专车时,黎琛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在她耳边“嘿”了一声,把她惊出叫声,浑身抖了抖。

    “是我!”他笑着,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姜满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毫不客气,一拳打在他肩上,嘟囔道:“多大仇,多大恨呀,要送我归西?”

    那一瞬间,她差点要见阎王了。

    “无仇无恨,没想到你这么不经吓。”

    姜满气得牙痒痒,卯足劲儿,又给了他两拳。

    黎琛没还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和司机沟通了一下,带她向自家车子走去。

    “还以为你不来接我呢!”坐上车后,姜满说。

    黎琛直视前方,拨动方向盘,“大小姐,我敢不来接么,一大早黎教授就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念了一个上午,要去接穗穗,要去接穗穗。”

    天晓得,若不是那人是他亲爷爷,他准报警,让警察关他到局里去,那有这样磨人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姜满知晓黎元任念叨人的功夫,安慰他:“辛苦了,辛苦了,请你采耳好不好?”

    “不好。必须送我一块儿翡翠才行。”

    姜满果断翻脸:“你做梦。”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回家。

    宅子里,黎元任坐在檀木椅子上翘首以盼,不停地抬眸看门外,盼着下一秒姜满就出现。

    李阿姨见他这急样子,劝道:“那有这么快,您老好生生喝一盏茶,耐心点。”

    老爷子拄着拐杖,不承认:“哪里是我心急,明明是他们太磨蹭了。”

    算算时间,出去也快两个小时了,怎就还没回呢?

    李阿姨知道他犟,也不拆穿,应和道:“是是是,他们磨蹭。”

    就这样等呀等呀,月亮爬上了树梢,映在池塘上。

    门外总算响起一连串脚步声,黎元任连忙起身,伸长了头,不停地观望,黎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爷爷,你宝贝孙女我给你接回来了。”

    下一秒,姜满出现在他视线里,黎元任拄着拐杖往前走两步,一时激动,竟然热泪盈眶,“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小半年未见,如今见着了,止不住的思恋,汩汩往外流。

    姜满被他的情绪感染,也止不住泪流,黎元任替她擦眼泪:“虚岁都十九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眼泪多的像一条河?”

    姜满捂住脸,难为情道:“我这是水喝多了。”

    黎琛被噗嗤一笑,黎元任一拐杖打在他腿上,“笑什么笑?”

    老爷子下手有分寸,一点也不疼,但黎琛还是装模作样捂着腿,哀嚎道:“哎哟哟,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黎元任横他一眼:“疼死你才好呢?谁让你笑我们穗穗的。”

    黎琛咬牙切齿:“我生性就爱笑,不行吗?”

    老爷子又举拐杖,作势要打他,黎琛连连往外退,怯道:“我错了,不爱笑,不爱笑。”

    姜满乐起来,老爷子放下拐杖,怜爱地摸她的头。

    黎琛嘀咕:“见过偏心的,没见过心歪着长的。”

    这话,又换来老爷子一剂白眼。

    姜满回来,黎元任高兴,吃晚饭时让人挖了一坛精酿出来。

    入土,经过时间沉淀的酒,即使没开封也能闻到淡淡的酒香,姜满被这味儿勾住,端一个小杯子,朝黎元任讨了一杯,小口小口喝。

    她本以为这样不会醉,没曾想下桌子回房间不久,开始晕眩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她接到了梁颂声的电话。

    “师叔……”喝酒后,姜满的声音更显清甜,如一颗糖,腻腻的,能把人的心甜化。

    “喝酒了?”梁颂声微微皱眉,不太确定问。

    “嗯,”姜满撑着头,眼眸低垂,嘴角弯起,带着笑意讲,“高兴嘛。”

    回琼枝高兴,见到黎元任高兴,他打电话来,她也高兴。

    “醉了?”

    若不是醉了,说话不会这么乖,声音也不会娇娇的,如春日才开的花,嫩嫩的。

    “应该……是吧。”

    她趴下,头枕在手上,自己也分不清是醉,还是没醉,反正浑身热热的,特别是脸颊,滚烫,如熏了火一样。

    “睡觉,好不好?”

    “好呀!”

    姜满起身,朝床走去,掀开被子躺下,还不忘和梁颂声说:“我盖好被子了。”

    她这般乖乖的,软软的,宛若兔子,梁颂声不免笑起来,“哄你睡觉好不好?”

    姜满适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嗯嗯”两声。

    梁颂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给她讲《枕中记》——

    “卢生在邯郸客店遇上道士吕翁,自叹穷困……”

    他的声音如大提琴低沉,细细听,容易让人陷进一场悲伤的故事里,姜满却奇奇怪怪地想起了数学课,冷硬的数字,听不懂的符号,不会用的公式,困意就在此时席卷,她缓缓阖上眼眸。

    梁颂声还讲着:“吕翁取青瓷枕让卢生睡觉,这时店主正在煮小米饭。”

    姜满翻了个身,手机从枕头上滑落,掉进被子里。

    听筒里的声音小了几分,梁颂声的故事来到尾声:“卢生在梦中享尽荣华富贵,一觉醒来,店家的小米饭还没熟……自此有了‘黄粱一梦’之说。”

    话音落下,外头的天已被墨染透,大雪之下,枯枝似迎来了春风,千树万树梨花开。

    她平稳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来,梁颂声合上书,轻声对她说:“晚安,穗穗。”

    时间过的很快,眨眼就是新年前夕,黎琛父母从国外回来,向来安静的宅子热闹起来,处处张灯结彩。

    年三十那天早上,姜满同黎琛主动揽了去集市上买了小橘树的任务。

    只是两人嘴馋,还没到家,小金橘就少了一半。

    原本好好的一棵树,在他们的手下,一半绿,一半橘,怪难看的。

    黎琛此时提议:“都这样了,不如全吃了?”

    姜满点头,两人罪恶的手伸向枝桠,逮着金橘薅。

    到家时,小橘树成了光秃秃一棵树,黎琛母亲叶允禾作势要打他们手板。

    姜满和黎琛对视一眼,一人抱住她一只手,摇摇晃晃,异口同声撒娇道:“叶美人,你最好了……”

    叶允禾被一句又一句好话夸得晕头转向,脸上的笑容没停下来过,最后指挥自己的丈夫黎筵去重新买。

    姜满和黎琛呵呵地笑。

    到晚上,一家人围在一块儿围炉煮茶。

    黎筵和黎元任说着近来发生的大案。

    姜满怕被叫过去发表见解,小嘴叭叭吃个不停,瓜子、桂圆、花生、金橘,还有巧克力,塞满肚子,不敢停一刻。

    谁懂一个小菜鸡坐在两个大佬旁边的胆颤心惊,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一旁看电视的叶允禾怕她消化不良,又拿了山楂放她手边,让她吃几块。

    姜满鼓着腮帮子回头,朝她笑。

    叶允禾忍不住捏她脸,“跟个小仓鼠似的。”

    “说仓鼠是侮辱,猪才对。”黎琛这时搭话道。

    “你才是。”姜满气呼呼地朝他扔了一个金橘。

    黎琛接住,笑嘻嘻放在桌上。

    姜满横了他一眼,继续吃。

    黎琛玩了会儿手机,打起了瞌睡,眼角泛着泪光。

    “来来来,打麻将。”叶允禾坐不住了,招呼道。

    黎琛第一个积极响应,姜满跟着举手,黎元任不爱玩,用拐杖挨了挨黎筵,要他补上。

    四个人搬来空置已久的麻将机,姜满率先占据有利位置,顺便朝黎琛挑衅:“背靠窗,输精光。”

    “闭上你的狗嘴。”黎琛叫道。

    姜满不和他计较,哼哼唱歌。

    叶允禾做为老麻手,手气爆棚,开局一把清一色、金钩钓,外加十八罗汉自摸三家,小小的框里顿时塞满了钱。

    黎元任在一旁笑:“还是我们阿禾会打,你们一群小趴菜。”

    姜满“哎哟”一声,“爷爷,你连小趴菜都知道,网速很快嘛。”

    “那当然,”黎元任颇为自豪道,“老头子也要紧跟潮流。”

    牌局进行到第四轮时,姜满的手机震动,她拿起,梁颂声的消息,问她在做什么。

    姜满拍了一张照片给他,发了一个哭哭的表情,打字道:“师叔,阿姨的手气太好了,钱钱都要光了。”

    下一秒,梁颂声发来六位数的转账,姜满发了一张“壕无人性”的表情给他,没收,将手机又放在身侧的小几上。

    或许是应了姜满的话,黎琛背靠窗,输个没完没了,到最后,框子里分钱不剩,他丧着一张脸,捂着自己的心脏,摆手,“不来了……不来了,我心疼……”

    叶允禾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也讲不打了。

    姜满本就犯困,他们说不打了,自然也跟着讲不打了。

    剩下一个黎筵,他的话,不重要。

    众人收好麻将桌,散了去。

    姜满回到房间,洗漱完刚上床,梁颂声打来电话。

    她按下接听,一片嘈杂声传来,酒声、人声混做一团,而他的声音清泠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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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就如天上的月光。

    他问:“为什么不收?”

    “什么?”姜满沉溺在他的声音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转账。”

    姜满看一眼自己的手机,六位数的转账在白色背景下格外显眼。

    她还是没有要收下的心思,卖了个乖:“想你亲自给我。”

    “亲自吗?”梁颂声回头看了一眼还未散场的酒局。

    今晚宴请的都是梁家的各位叔伯,金玉华筵,歌酒升平,不外乎人情世故。

    走,会有一定的困难,但并非不行。

    “你说什么?”姜满没听清他的话。

    梁颂声低笑:“没什么。”

    电话挂断的时候,离新年还有三个小时。

    外头鞭炮齐鸣,好不热闹,而宅子却是清冷的,因为黎家没有守岁的习惯,每逢过年,都是各自在房间里度过。

    姜满忽然想山棠了。

    在山棠,过年会敞开大门,各家的烟火照亮整个天空,小孩在巷子里嬉戏打闹,水上会有小舟,舟夫撑着桨,载人游湖。

    湖两岸挂着各式灯笼,盈盈光辉映着夜间的水,如被打碎的金箔。

    姜家人最爱热闹,小小的院子必然充满了说话声,父亲抱着她讲“年兽”,母亲和外婆坐一起讨论明日的出游。

    纵然小小的姜满很困,但也努力睁着眼睛守岁。

    只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姜满傻傻地坐在床上,双眼失去所有神采,呆呆的,如一座雕塑。

    黎琛忽然站在楼下叫她的名字。

    姜满回过神,下床,推开窗,伸出头,居高临下看他。

    “做什么?”

    黎琛含着笑,举着一把烟花,朝她晃悠。

    姜满也笑起来,“等我,我换身衣服。”

    琼枝的冬不冷,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米黄色妮子短外套穿上,又拿出一条白色阔腿裤。

    换上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有些臃肿,蓦地想起这件衣服有带子。

    她埋进衣柜里找,一会儿后抽出一条棕色带子系在腰间。

    姜满本想化个妆,但黎琛催促她快一点,她只能作罢,拿了一条同衣服一个色系的围巾,匆匆出门。

    琼枝有规定,不能在住宅区里放烟花,黎琛开车带她离家不远的坝子。

    坝子上全是玩耍的小孩,有的手上提灯,有的在大人的陪同下点着爆竹,朝不远处的河里扔,炸出一个水花。

    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有些刺鼻,黎琛打了几个喷嚏,把车里的烟花全给姜满,他自己站在一旁负责点火,顺便拿手机给她拍照。

    黎琛买的都是最新奇的烟花,小孩最喜欢,不一会儿姜满身边就围满了人,奶声奶气叫她姐姐。

    姜满的心都化了,分了一堆东西出去,领着他们一块儿玩。

    黎琛在一边笑,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姜满玩得最开心时,兜里的手机不停震动。

    她解开手机,一条消息显现,梁颂声问她睡没睡。

    姜满拍一张自己玩烟花的照片给他,又拍了周边的小孩子,回他:“带小孩子。”

    梁颂声打来了电话:“黎家院子里?”

    在一片嘈杂中,姜满提大音量:“不是的,宅子旁边的坝子。”

    “坝子?”

    这是琼枝话,梁颂声听不懂。

    姜满解释道:“就是空地。”

    梁颂声还说着什么,一个小孩走过来拉她的手,要她一块儿玩爆竹,姜满无心听,说了一句我去玩,便毫无留恋挂了电话。

    姜满玩到十一点多还乐此不疲,小孩们一个接一个带她玩这,玩那,俨然把她当成了孩子王。

    一旁安静陪玩的黎琛忽然走上前,“穗穗,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姜满被小孩子缠住,没问他做什么,朝他打了个知晓的手势,学着他们用爆竹炸河水。

    黎琛见她离河岸近,嘱咐道:“你小心些,别落水了,到时候还要孩子去救你。”

    “放心,不会的,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一旁站着的小孩突然仰头道:“不丢人的,我会游泳,一定救姐姐。”

    姜满的心都萌化了,一个劲儿夸他:“你真好。”

    黎琛走了。

    随着时间推移,越接近十二点,烟火越盛,一簇接一簇的烟花升空,恍若白昼。

    鞭炮声接连不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而孩子们的笑声尤为突出,清脆如泠泠泉水,又像被风吹响的银铃,叮铃铃响。

    姜满在孩子们里又更出挑,五彩斑斓的烟火下,她披着的头发被风吹的凌乱,但一张小脸笑着,眉眼如一只弯弯的小舟,盛满了喜悦。

    不知从何处走来了一只舞龙的队伍,数十米长的游龙被举得高高的,在人群里穿梭着,举龙人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为人们祈祷,而神龙降下福泽。

    暖黄的灯光辉映她的面容。

    游人如织,美人若画。

    这样的画面,让风尘仆仆赶来琼枝的梁颂声不忍打扰,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用目光描摹她的一举一动。

    此刻的姜满,是如此鲜活,仿若误入了尘世里的神女,东张西望。

    烟火腾空,炸开,变成了一束别具一格的花。

    十二点的钟声传遍整个琼枝,宣告旧一年离去,新一年到来。

    梁颂声在繁华与喧嚣里拨通了姜满的电话。

    他弯起嘴角,笑着说:“小姑娘,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