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寻你,还有一桩正事。”二表嫂纪兰顺势开口,语气中带了几分焦灼,“你看看,能不能给你三舅母整点保胎药。”
“保、保胎药?!”琳琅闻言,为难得脸都皱了,“二表嫂,这荒郊野外的,我去哪儿整保胎药啊。”
她急得视线都开始飘忽了。
目光所及之处,连根鲜嫩的绿草都寻不见,又何谈去寻什么能坐胎的草药?
退一步讲,就算她豁得出去,脱离流放队伍跑去就近城镇找大夫,这一来一回的脚程,也不知道要绕上几天几夜。
迷了路尚且算好,就怕半道上把魂儿都走丢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本来我们商量着,要不趁现在月份还小,一碗堕胎药下去就算了。”大表嫂赵合乐垮着脸,眼底满是无奈与悲凉,“可怕就怕万一出个什么差池,大人小娃都没了。思来想去,还是先护着她现在的身子要紧。往后的事……只有往后再说了。”
怀胎生子这事,搁在安生日子里,都是一只脚踩进鬼门关的险事。
三奶奶就是在生小姨的时候难产走的,这件事至今还是崔家人心里拔不掉的刺。也正是因为那桩惨事,家里才立下了“崔家女十八不嫁”的家规。
一是舍不得家里姑娘太早出门子,想留在身边多过几年好日子。
二是实打实地怕,怕自家闺女年岁轻轻,就要去闯那一遭生死未卜的鬼门关。
琳琅听得脑瓜子“嗡嗡”的,连大舅母她们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留神。直到铜锣声响,提醒众人可以暂时歇脚,她才如梦初醒,深一脚浅一脚地牵着大黑往路边上挪。
一上午,足足赶路三十里。
得了允,众人也顾不上谦让,个个拖着伤病的躯体,争先恐后地往带盖的驿亭钻,只求能躲进阴里喘口气。
没等抢稳地盘,挨了几记鞭子后,又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出,被差役们赶着往道边的丘陵靠去。
太阳直直地悬在头顶,即便有土坡挡着,也遮不了多少灼人的光。不少人将身子紧紧贴在地面,贪恋着那一丁点稀薄的阴凉和地气,勉强回过些劲儿来。
差役们开始分发晌午的餐食,一个窝头一瓢水。
琳琅也拿出早上没啃完的炊饼,打算将就着对付两口。
过了夜的炊饼本就又硬又凉,又在板车上晒了半日功夫,这会儿啃起来更加的硌牙。
她费劲儿扒拉地吃进嘴里,嚼了半晌,没顶什么饿不说,反倒还急出了几分火气。
索性从水囊里倒出一碗清水,把炊饼搁在里头,打算等它泡软了再吃。
刘头来给沈怀瑾送食的时候,琳琅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次送来的吃食不是昨晚那种掺了猪油的馒头,也是一个饼子,外加两条拇指粗细的肉条,比旁人的吃食不知像样了多少,还有肉吃。
“你家主子呢?”刘头打眼一瞧,并没有发现沈怀瑾的身影。
琳琅往丘陵的向阳面一指,“去那头了,我帮你喊回来。”说罢就要转身去寻人。
“不用。”刘头叫住了她,把手里的午食递了过去,“给你主子的。修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们继续赶路。”
“哎。”琳琅应了一声,接过饼子和肉干就往丘陵后头走。
这一路上,她和沈怀瑾鲜少搭话,若非有事,琳琅是不愿意去叨扰这位大善人的。
方才看他往丘陵后走,只当他是去方便,并未多问半句。
至于沈怀瑾会不会逃跑?但凡有脑子的人都干不出这种蠢事来。
“沈大夫,您在吗?”
琳琅捧着晌午的吃食,立在坡后等了一会儿,听见沈怀瑾应了声,才抬脚继续往前走。
绕过半面土坡,她一眼便瞧见了蹲在地上的沈怀瑾。
他身前是刨得松垮的泥土,手里攥着几根再是寻常不过的茅草根。衣摆上沾了土,发间插了屑,把自己折腾得浑身狼狈。
“沈大夫,您这是在做什么?”琳琅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地问道。
沈怀瑾正在跟半坡上一丛枯黄的茅草较劲。
茅草叶叶条又长又利,稍不留神就能划破皮肉。此时,沈怀瑾修长的指节上已经被划出了好几道细碎的血痕,瞧着怪难受的。
可他浑然不在意,抬起头来冲琳琅抿唇笑了笑,脸上带着脏污,眸光却清亮不已,“这是茅草根。”
“嗯……”琳琅敷衍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吃食往前递了递,“您的伙食到了。”
茅草根嘛,她当然认得。
还在村里的时候,要是嘴巴里头没嚼头了,就爱去挖两根茅草根塞进嘴里解馋,她和妙妙也没少干这事。
不过眼下草木枯黄,地下的根也失了水灵,嚼起来满口的渣滓,也就品那一点甜。
麻烦。
“沈大夫,论医我肯定比不过你。”琳琅瘪瘪嘴,等沈怀瑾接过吃食后,有些一言难尽地从他手里抽出一根茅草根。
用指甲盖掐了掐,半点水分都没渗出。
“但要是论在地里捡野食,你可比不上我!”
她挑起下巴,颇有些得意地分享着自己的经验,“这茅草根啊,得是盛夏挖出来吃才是最好的。那时候挖出来根,渣少水多,直接咽进肚子里都没事。现在这个点,全是老根,嚼起来都塞牙。”
说罢,她摇摇头,颇有些嫌弃地将茅草根还给了沈怀瑾。
沈怀瑾等她说完后,才站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里的草根,“带回去煎水喝,不仅能凉血止血,还能清热利水。”
他说完,环顾四周一圈,有些遗憾地叹声道:“这里也没什么别的好挖了,之前撞见了两只地元,手脚慢了些,没抓住。”
琳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沈大夫博学。我之前倒是晓得茅草根可入药,可究竟治什么,一点不知。”
说来惭愧,打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多事都开始变得模模糊糊,记不大清楚。
二舅舅倒是在家里备了桌椅,教他们握笔识字。只是家中书籍太少,她能学到的东西,也就比寻常农家女略好些罢了。
时间久了,潜移默化中,她也算是彻底融入了这个世界。身体在盎然生长的同时,骨子里那点不甘的灵魂始终还在叫嚣着自由。
她知道这样不好,心思太浮。于是便压着自己,跟太爷爷约好,等及笄之后再出门闯荡。
如今被沈怀瑾这么一提,脑子像是突然开光了似的,眼珠子咕噜一转,心里立马有了计较。
“您赶紧吃,我来!”说罢,她不由分说地从后腰抽出砍柴刀,挑了片还没沈怀瑾祸霍的茅草丛就开始哼哧哼哧地刨了起来。
“往后有这些好事,您喊我来就行,我这带了刀呢,不比您空手扒拉强?”
沈怀瑾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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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了看手里沾了泥巴的饼子,蹲下身来,仔细拂去上头的脏污,这才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
看着琳琅挥舞着砍柴刀忙得不亦乐乎,他的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若是累了,喊我换手。”
琳琅忙得没空搭理他,头也不抬地回道:“不累不累,这点累算不得什么。”
有了工具加持,沈怀瑾吃完晌午的那点功夫,琳琅就已经刨出了好几把的茅草根。
这东西荒郊野外随处可见,就是再来十个她也是够挖的。
不过沈大夫说了,烧水的时候放上几根就够,多了反倒不好。
琳琅见好就收,撅完眼前的就不再继续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琳琅也趁机问出了心里的盘算,“沈大夫,您会开安胎药的方子吗?”
沈怀瑾眉心微微一皱,旋即颔首应道:“我不攻女科,但也背过几道方子。”
琳琅闻言,眼睛一亮,将刨来的茅草根往板车上一塞,“那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开两副安胎的方子?”
她快步走到沈怀瑾跟前,恳切道:“您放心,不白让您出方子,我给您银子!”说罢,她抬手就要去取怀里的钱袋。
“不用。”沈怀瑾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方子不值什么钱,你若需要,我写你便是。”
“那就多谢沈大夫了。”琳琅搓搓手,坦然接下了沈怀瑾的好意。
她就知道,能当大夫的,再坏能坏到哪儿去?
等沈怀瑾打开包袱,掏出硬笔的时候,琳琅已经就着碗里的水,匆匆吃完了泡软的炊饼。
看他四下找不到着墨的地方,她又主动请缨,跑去跟刘头借了截炭笔回来。
刘头也好奇,不知沈怀瑾要笔做什么,背着手跟过来瞧热闹。
琳琅还没想好跟刘头解释的措辞,沈怀瑾便先开了口,“刘解头,劳您将这些白茅根带过去,煎了水给大家饮用。”
“啊?”
刘头跟琳琅同时一愣。
一个意外沈怀瑾心细如发、关护罪民。
一个是觉得自己亏了,亏大发了!
早知道这些茅草根是要分出去的,她就不自己苦哈哈地撅着屁股刨那么久了。
这些差役腰间挂着的铁尺,不比她的砍柴刀好用?
再不济,大家一起动手,刨出来的茅草根攒一攒,说不定还能拿去药堂换几枚铜板呢。
琳琅如是想着,看向刘头的眼中也带了几分埋怨,“早知如此,我就该喊您一起过来。白累这么久,还得被您拿走。”
刘头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头,“管吃管喝就不错了,这事儿可不在我们操心的地方。”
话虽如此,他还是一把抓起了板车上的茅草根,“夜间再熬水喝吧,时间不多了,沈大人抓紧。”话落,也没了看沈怀瑾写字的心思,转身便走。
看着刘头离开的背影,琳琅八卦的眼神丝毫不加遮掩。
“刘头喊您沈大人诶。”她将手里的炭笔递出。
沈怀瑾接过炭笔,在地上磨了两下,执笔落书,“沈家从医多年,广结善缘,大家愿意给两分薄面而已。”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琳琅,“那茅草根的银钱,我会补给你的。”
琳琅摆摆手,不甚在意,“倒也不必,左右都是喝到大家肚子去了。要不够,晚间我问刘头再借几个人去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