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岭南熬甜汤 > 9. 第 9 章
    族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琳琅身上。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接着,她俯下身,利落捡起地上三只空水囊后,又放下怀里已经提前兑好的盐水,以及两罐外伤膏药。

    崔冬荣会意,迅速收起,又转手分发。

    一切发生不过瞬息,物资就已经交换完毕。

    四下鼾声依然在继续,偶有几声挪动手脚时,铁链摩擦地面的轻响。

    琳琅朝众人微微颔首,垂手时顺势一松,掌心那块包着凫茨的小帕子无声地落下。

    妙妙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冲琳琅眨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只有她们才懂的弧度。

    两人心有灵犀,视线轻轻一触,便各自移开。

    “哗啦啦”的铁链声惊醒了一旁的差役,他半睁开眼,目光懒懒地扫了一圈,看无事发生,便又阖上眼皮,抱着铁尺继续睡去。

    一夜难眠。

    卯时刚过,铜锣声便“叮铃咣啷”地炸响,刺破晨晓,跟催命似地催着众人起身。

    琳琅掀开沉重的眼皮,强撑着瞌睡打水喂完大黑后,又从包里摸了一块干硬的炊饼。

    咬了一口,没咬下,这才加重力气,忿忿撕扯下一块。

    迷迷糊糊间,队伍里突然传出几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哭嚎。

    “怎么了?”

    琳琅一个激灵,彻底清醒,站直了身子往那边看去。

    窸窸窣窣的交流声响起,原是有人在昨天夜里,就已经不声不响地走了。

    待旁边亲属发现时,人已经梆硬。

    未等琳琅感慨,又有几道骚动传来。

    几个罪民因伤口感染泛起了高热,晃晃悠悠地想站起来,又一头栽了下去。

    刘头提着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咣咣”声催促着差役们动作迅速地将那些没了生息的尸体拖走、清出了队伍。

    他扯着嗓门吼道:“熬过今天,你们就能卸下手上那副镣铐!想活命就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刘头的话,像是一剂猛药,驱散了几分流放队伍里的怨气。

    沈怀瑾摇了摇头,合上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药册,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他偏过头,望向琳琅,声音平淡客气,“琳琅姑娘,可否借清水一瓢?”

    琳琅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顺道收起他卷好的草垫放上驴车。趁拔营的空挡,她斜靠在驴车上闭眼假寐……

    连续两日都没歇好,琳琅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似的。脚步发虚,眼下的青黑几乎快要蔓延到颧骨上了。

    今日她是跟着沈怀瑾走的。

    过了明面,倒也无人在意。

    没人多看,没人多问。或许,都没有那个精气神来好奇了吧。

    长长的流放队伍,望不到头的流放路。

    人人都只盯着脚下的那一尺地,连抬头往前看都觉得费力气。

    起初,队伍里还只有喘息声、咳嗽声。随着日头越升越高,热浪裹着尘土上扬,把那些挤压在心底的委屈也跟着翻了上来。

    不少人开始呜呜啜泣,哭声跟瘟疫似的蔓延开来,演变到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绝望的情绪在队伍里迅速传递,有几个心气儿大的,竟借着方便的由头,寻了块石头,一头狠狠撞了上去……

    鲜血溅开,红得扎眼。

    琳琅别过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哽得难受。

    悲怆的呼喊声再次撩动了她几乎麻木的情绪,一滴泪珠渗出了眼眶。

    琳琅察觉,便抬手抹了一把。回头时,一张干净的帕子递到了面前。

    她抬眼,是沈怀瑾。

    琳琅摇了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从怀里摸出了自己那方粗布手帕,草草按了按眼角。

    沈怀瑾的帕子用料太好了,她怕弄脏了、弄坏了,赔不起。

    沈怀瑾见状,也不勉强,神色如常地将帕子收回袖中。

    流放之路,最是磨人心性。这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有人熬不住,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了断在了汴京城外。

    可还有更多的人,在咬着牙、拖着伤,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连出了几条人命,解押差役们盯得更紧了。就是有人喊破天了想要方便,他们也只是鞭子一甩,让人憋着。

    队伍里气氛压抑得很,闷沉沉的。

    琳琅深呼口气,调整好心态,扯下一把草料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投喂着崔大黑。

    借着这点琐碎的活计,尽可能地避免自己带入这样压抑的环境。

    不知何时,大舅母带着两位表嫂和妙秒,悄悄从队伍里侧蹭了过来。

    “琳琅!”妙秒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琳琅猛地回神,从驴车前头绕了半圈,挨到大舅母几人身边。

    “你们怎么过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几人,见她们虽面色愁苦,精神头倒也不算太差,至少没像旁人那般蔫儿头耷脑的感觉。

    琳琅好不容易逮到了可以搭话的机会,生怕误了时辰,忙不迭开口问道:“大舅母、表嫂、妙秒,你们还好吗?”

    “我们没事。”大舅母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嘴巴朝后努了努,示意琳琅往队伍后头看看。

    琳琅顺势望去。

    垫尾的依旧是主家几个夫人小姐,还有老于。

    老于似乎瞄上了后排一个面生的娘子,此刻正凑在边上搭话,嘴皮子翻个不停。

    “琳琅,今晚你可莫要再出门取水了。”大表嫂赵合乐轻声警醒着琳琅,“昨夜我们听见那姓于的差役跟人嘀咕,今晚……怕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离城越远,这些人五人六的你瞧不准心思,可莫要着了道!”

    她已成亲多年,儿女双全,男女之事心里清楚,只是不好跟琳琅这个丫头说透。

    琳琅素来是个听劝的,虽然没往更深处琢磨,但既然大舅母她们都过来叮嘱了,那她今晚就老实呆在营地,哪儿也不去。

    她利索点头应下了,“那我早早把水灌好,省得夜间瞧不着道。”

    二表嫂纪兰见琳琅这般省心,又补了一句,“记得捂住耳朵,姑娘家不该听的就不听,不该掺和的就不掺和。要是心里实在害怕,就绕到我们这边来歇着,人多壮胆。”

    “你们放心好了。”琳琅昂了昂下巴,眼神朝沈怀瑾那边扫了一眼,挡着嘴低声说:“沈大夫那可是上头打点过的,就是有幺蛾子也是闹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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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了,遇到危险我向来是跑得最快的。

    你们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顾惜着点自己的身子,有什么缺的、要的,告诉我就行。”

    见琳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几个长辈也不再多言。这孩子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她们心里也是有数的。面上瞧着没心没肺,可一到危险关头,她溜得比谁都快。

    机灵得很!

    此时,妙秒终于绕开链子,从里侧走了出来。

    她用肩膀怼了怼琳琅,摊开手,抖了抖,“昨晚你给姐姐我的凫茨还有吗?一共就十几颗,都不够分的。”

    琳琅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可知足吧!”

    可看着妙秒仰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却还是像从前那样跟她插科打诨、逗她宽心,就忍不住地眼眶一热。

    她吸了吸鼻子,嗔怪道:“就你嘴馋。”

    说着,她侧身从驴车上取下篮子,掀开上头盖着的粗布,挑出个头最大的凫茨往妙秒手里送。

    又借着驴车的遮挡,悄悄往大舅母囚衣底下塞了十个炊饼。

    “我带的饼子不多,你们先分分,等到了歇脚进城的时候,我再补些好的。”

    大舅母应了一声。

    扭头看向队伍斜前方三舅家女眷的位置,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还好,就是你三爷爷那边……”

    三爷爷跟着二爷爷、二奶奶走了,可他们家里还有三舅舅两口子,以及一个刚刚相看了人家的小姨和不成调的小舅。

    听说那家人本来中意小姨得很,两家约好了九月十五过礼的,可谁能想到……

    “唉……”大舅母又叹了一声,“你小姨本是可以逃离这个火坑的,早知道当初不留她到十九了,早早订下……”

    后面的话,大舅母没有说出口,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

    要是当初早早订下,就不用跟着他们一道流放岭南了。

    小姨崔冬霞是姐妹里头生得最好看、最水灵的。

    三爷爷生前常念叨,说他的这个幺女啊,和冬雪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今这朵花已经失去了颜色,黯淡了,却仍是流放队伍里惹眼的存在。

    蒙了尘的珍珠,依旧是珍珠。

    想起昨日老于那副不安分的模样,琳琅心里不禁为小姨捏了把汗。

    “小姨平日就爱吃点零嘴,你别忘了小姨。”她转头对妙妙说。

    妙妙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头一皱,“小姑姑才不是那般想不开的人。”

    大表嫂接话道:“眼下最难的,不是她,是你三舅母。”

    她朝那边指了指,压低了嗓子说:“看不出来吧,她可还怀着身子呢。”

    “啊?”琳琅吓得捂住了嘴巴,满眼皆是震惊,“啥时候的事?那牢里的那顿打……”

    三舅舅、三舅母成亲三年,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就连老一辈的都懒得催了,怎的偏偏在这个时候揣上了?

    “还不到两月呢,那两口子原想着坐稳了胎再给我们通气的。至于牢里的那顿打,你那几个舅舅替她分了。”大舅母瞥了一眼被自家男人搀着的小叔,语气里既有埋怨,也有心疼,“你说这事儿搞得,这一路走下去,也不晓得那孩子坐不坐得住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