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等了,我得给他们兑点水去!”
她“蹭”地一下站起身子,小跑到驴车上翻出了装着盐巴的小罐儿。
抱着罐子,琳琅思来想去,把沈怀瑾赠给她的馒头掰开,直接往里塞了一大勺。
双手攥紧、捏实!一点盐粒都别想掉出来。
看着手里拳头大小的馒头,又看看不远处蹲坐在地的二十几号族人。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黯淡无光。
琳琅急得又狠狠攥了几下馒头,口中喃喃道:“不够,这样还是不够。”
她焦急地跺了跺脚,余光瞟见板车上剩下的三只鼓囊囊的水囊,几乎没多想,一把抽过来拧开筛子,又是三勺盐巴兑进去。
用力晃荡了好一阵,琳琅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
沈怀瑾就站在几步开外,将她一连串的动作收进眼里,始终一言不发。
月色勾勒出他有些清瘦的轮廓,他默默转身,枕着包袱,拢衣躺在了草垫上。
等大家终于啃完了窝头,咽下了苦涩,又解决完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后,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昏昏欲睡时,琳琅这才掂着脚尖,飞快地朝大舅舅递了个眼色。
崔冬荣是琳琅母亲崔冬雪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和她血脉最是亲近。
琳琅母亲打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大爷爷不忍她外嫁,便寻了个上门女婿,也就是琳琅的爹。
琳琅本该唤“大爷爷”一声“外祖父”的,但因得从小混在表姊妹堆里长大,嘴里早习惯了跟着喊“爷爷”。大人们也懒得纠正,就这么叫了下来。
崔冬荣一直留着心神盯琳琅呢,看她冲自己挤眉弄眼,立刻心领神会。
他便拽了拽铁链,佯装急不可耐的模样,朝看守的差役喊了声“解手”,便得了片刻松快。
琳琅早在他动身朝这边走来的时候,就已经抱着水囊和馒头绕到了巨石后头。
夜空中残月如钩,冷冷地悬在天际。繁星散碎似沙,铺满了整片穹顶。
四周鼾声与风声交杂,人声渐渐没落。
崔冬荣佝偻着身子,又急又轻的动作并没有引来旁人的侧目,
不多时,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么蜷在了巨石背阴处。
两舅甥就这么压着嗓子,头凑头地窃窃私语。
“大外甥,你怎么跟来了!”崔冬荣蹲下身子,开口便是这句,语气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不等琳琅接话,他自己先“哎哟哎呦”地叫唤起来,“你是不知道,那差役下手可太狠了,你瞅瞅我这屁股,挨一下都生疼!”
跟自己亲舅舅没什么见外的,琳琅拨开崔冬荣的胳膊往下一瞅。
黑黢黢一团,看不真切,估摸着应该是被打出的血迹。
她看得龇牙咧嘴的,不忍细看,直接把手里的馒头塞进大舅舅嘴里,堵住了他后面的话,“大舅舅,现在不是咱唠嗑的时候,你赶紧把这些东西带回去。要是差役问起,就说是沈大夫心善,问沈大夫买的。”
第一次借用沈怀瑾名头的时候,琳琅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
接触下来,她感觉自己对沈怀瑾多少还算有点用的时候,心里的那点心虚便悄然消散了大半。
崔冬荣一只胳膊夹紧三只水囊,另一只手取下嘴里的馒头。
看了眼上头明晃晃的两排牙印,他控制不住地咽了口唾沫,却又故作嫌弃地说道:“这馒头你自己留着吃,手汗都浸出味儿了,齁咸。”
“行了行了!”琳琅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里头隔了盐,您带回去给大家分分,这水也是。喝完了记得回来找我灌,我再去烧点。”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现在整个崔家村姓崔的,就她一个能自由跑动的,需要她张罗的事儿可不少呢。
崔冬荣看她要走,急急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你这急吼吼的性子,全随你爹去了,我事儿还没交代完呢!”
琳琅身形一顿,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时,脸上勉强挤出了点耐心,“大舅舅,长话短说。”
“行!”崔冬荣利索将水囊搁在脚边,从头到脚一同摸索下来,零零碎碎的物件接二连三地往琳琅怀里塞。
“这是你舅母的银镯子、我们家的家当、你表哥表嫂家的私房,还有这个……”他蹲下身,小心翼翼从鞋垫子里抽出了三根泛着金光的绣花针,“这是你奶年轻时在主家做工,老夫人赏的,金的!
该用用、该使使,大着胆子花!”
琳琅眼睛瞪得溜圆,低头看着怀里的财物,和手里的金针,一时间竟有些结巴,“这、这么多?”
她原先只猜到大家身上可能藏了点细碎银子,可谁能告诉她,大舅母这根小拇指粗的实心银手镯,到底是怎么一路躲过搜查带出来的?!
“多啥啊,要不是进门那一遭动作慢了点,我们还能……”
崔冬荣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往昔不可追忆。
他瘪瘪嘴,捞起地上的水囊就往回走,“不说了,你赶紧忙活去,遇到事儿急得喊我,我先回去了。”
“大舅舅真是的……”琳琅没好气地低声嘟囔了一句,鼻尖却忍不住泛起了酸意。
又不是从前了,受了委屈喊一声“舅舅”他就能冲过来帮忙。
眼下大家都束着手脚呢,就是喊劈嗓子又能顶什么用……
委屈涌上心头,琳琅狠狠抹了把鼻子,衣裳一卷,掩住怀里的家当就往回走。
绕过巨石时,瞥见沈怀瑾已经躺在草垫上合眼休憩了。
他呼吸平缓,月光给他好看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光。
琳琅放轻了脚步,悉悉索索地藏好银财后,将砍刀往腰上一别,提了只空木桶,找守夜的差役询问附近的水源。
差役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说往前走百步,就有□□源老井。
琳琅连连道谢,顺着他指的方向摸了过去。
说是老井,其实是一方深潭守着一眼清泉。
泉水干净透亮,从石缝渗出,存入小潭,再沿冲刷出的沟渠蜿蜒而去,悄无声息地没入远处黑暗。
琳琅挽起袖子在潭边蹲下,掬了一捧清水就往脸上泼。
冰冰凉的泉水刺得她一激灵,浑身酸乏瞬间被抽走了大半。
面上被风尘覆盖的烦闷,也随着那一捧一捧的清水洗涮殆尽。
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蹲在石阶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着潭里的清凉。
这水清得瞧不见一丝浑浊,许是鲜少有人迹惊扰,澄澈到似乎可以直接入口。
琳琅咽了咽唾沫,到底忍住了想来一口的冲动。
野外的水源是四方共有的资源,不只过路的行人,更多是生活在附近的兽类在饮用。
保不齐一口下去,爽了一时,肚子里就多了一窝虫卵。
她放下木桶,小心地取出了一桶泉水,转身正要离开时,却被远处粼粼波光牵住了视线。
顺势望去,沟渠中隐隐有几丛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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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的草茎探出水面,直愣愣地立在缓缓流动的水中,搅乱了那一汪月色。
琳琅放下木桶,定睛细看。
放眼四野,这里荒凉得连枯树都寥寥无几,只水流经途残存着两行孱弱的绿意。
“那是什么?”她不由地轻问出声。
自然无人回应。
琳琅谨慎地看了眼驿亭营地的篝火,这才一步三回头朝那边走去。
临到跟前,她才看清了那几簇格外不同的水草。
一丛丛细长的管状茎叶长得像灯芯草似的,翠绿色,直立中空,只折不弯。
她呼吸一滞。
这东西怎么越瞅越像……凫茨?
下意识伸手拔出一丛。
沙土细软,稍稍用力便连根带出。
果然,底下缀着好几颗拇指大小的扁圆球茎。表皮光滑,捏起来硬邦邦的。
她扯下一颗,放进清水里荡洗干净,在衣摆上擦了两下,便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咔嚓——”
脆响过后,是清甜。
冰凉的汁水顺着舌尖蔓延,唤醒味蕾、诱出津液,甘冽得像是含住了一口清晨的朝露。
“唔!”琳琅惊喜地望着手里剩下半颗,果然是凫茨!
月光下,黑皮白玉肉,个头虽小,却滋味十足。
甜滋滋、冰冰凉。
她顾不得感叹自己运气好,把剩下的凫茨往嘴里一丢,撸起袖子便开始在浅水里搜刮起来。
目光所及之处的凫茨算不得多,不到一刻钟就被琳琅拔了个七七八八。
她兴致勃勃地蹲下身子,全神贯注地把球茎一颗颗摘下来。
大的能有拇指大小,小的不过小拇指的指甲盖。大小都是能进嘴的东西,都是不能放过的。
好在琳琅眼神不错,一通专心致志地撸扯下来,竟也凑出了两大捧。
这小东西不顶饿,但在流放路上丢进嘴里嚼嚼,多少也是能解解馋、提提神的。
她将衣摆一兜,把清洗干净的凫茨全部装了进去。正弯腰细细检查有无遗漏时,头顶突然一暗。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低低响起。
“你在做什么?”
“哎哟!”
琳琅惊得浑身一颤,衣兜里的凫茨搂得更紧了。
她捂着胸口仰起头,待看清来人是谁后,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过来了?”
琳琅惊魂未定地给自己顺了顺胸口,探着脑袋朝沈怀瑾身后看去,不见看守的差役。
又转头看向沈怀瑾的手脚。
铁链已经被他卸下了,怪不得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半点没有察觉。
“看你迟迟不回……”沈怀瑾淡淡道。
目光落在琳琅怀里湿漉漉的一片时,顿了顿,了然道:“你在捡乌芋。”
“乌不乌的不知道,分你一点吧。”
琳琅如是说着,大大方方地抓了一把往沈怀瑾跟前一递。
沈怀瑾接过,看着琳琅有些肉痛,却又不得不分他乌芋的表情,嘴角勾了勾,轻声开口,“那就回吧……”
夜风吹过旷野,两人一前一后返回了营地。
泉水打湿了琳琅的衣裳,她回到营地后便找刘头借了未熄的膛火,烤烤衣裳,顺带烧点热水填补明日的用度。
忙活完这一切,戍时将过。
瞟了一眼值夜耍牌的差役,琳琅抱着灌好的水囊,绕路走到了崔家村人休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