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吃得这样香甜,琳琅倒不好再多作叨扰,只得将目光收回,转身去搬板车上的草垫。
她弯腰抱起草垫,寻了块略平整的地面,认真地抖开、铺平,动作麻利又熟稔。
漫漫长夜,除了押解的差役,满地的罪民只能抱团取暖,连块盖在身上的破布都凑不出。
因此,琳琅忙碌的身影便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羡慕、眼红、觊觎。
就连大善人沈怀瑾也默默收起未啃完的饼子,轻声开口:“你这……”
声儿刚漏,琳琅就已经抬起了头,“沈大夫也想要?”
她笑脸盈盈,询问的眸子在黑夜的笼罩下熠熠生光。
沈怀瑾被她这样直直一瞧,竟不由得怔了一瞬。
似被琳琅眼中的光亮灼伤,他下意识垂下眼睫,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若姑娘备有多的,能否卖我一床。”
“说什么卖不卖的?”琳琅爽利地拍了拍放下铺好的草垫,利落转身从板车上抱下一卷,“这东西不值钱,我也不好现在就拿给……”
说道这里,她顿了顿,暗道自己口快。
赶紧话锋一转,笑着圆了过去,“直接借你用就好,等到了解押他们补货的时候,你再喊他们帮你带一捆就行。”
看沈怀瑾束着手脚不便行动,琳琅索性好人做到底,蹲下身替他将草垫摊展开来。
嘴里也没闲着,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您这样的公子哥,自是不晓得打秋后躺在麦田里歇凉的滋味。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亮堂堂的!夜风凉飕飕地往身上一扑,不一会儿人就得犯迷糊。就是蚊虫讨厌了些,等熏蚊的药草一灭,一觉醒来,胳膊腿上少说得挨七八个包……”
沈怀瑾本欲起身搭把手,奈何腕间链绊住了手脚,只得无奈地蹲在一角,一边整理着草垫边角,一边安安静静地听她碎碎念着家常琐话。
说来也怪,这些往日里再是寻常不过的闲言碎语,如今听在耳朵里,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自从家门骤变、身陷囹圄以来,围绕在他身边的,就只剩冰冷的人心。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这样鲜活的面孔了。
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寻常谈笑,对他而言,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待草垫铺好之后,两张垫子相隔不过臂展的距离。
察觉到距离有些冒犯,沈怀瑾略略不安地往后扯了扯自己的那张,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
琳琅却浑然未觉,正抻着脖子往差役那边张望。
差役们拎着个粗布口袋,开始逐一分发罪民的伙食。
一个拳头大的糙面团子。
黑黢黢的,颗粒感十足,里头也不知道掺了多少麦糠麸皮。光看那卖相,就让人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可别小瞧了这窝头,这东西每日定额就两个,吃完了就没了。
想再添,就得自掏腰包。
崔家虽然倒得猝不及防,但这么大个家族,总有几个激灵的,一见官差破门,便手忙脚乱地往身上藏东西。
虽说入狱之前就被搜刮了个七七八八,可层层盘剥,上头的吃了肉,总得给底下的人留口汤喝。
这不,人群中就有不少开始鬼鬼祟祟地动作起来。
有的从鞋里抠出一角带着血腥和汗臭味的碎银子,有的从贴身衣缝里摸出一张银片片……躬着身子凑到刘头跟前,小心翼翼地递上去。
那些银子上的味道估计呛人得很,只见刘头嫌弃地侧过脸去,拿下巴朝身旁一只盛了清水的木桶挑了挑,示意他们把银钱丢进去涮一涮,清洗干净后才接过手。用刨火棍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身旁的锅炉,让他们自己动手取。
他全程没有张口说过一句话,可在场的罪民们个个心领神会。
上了供奉的罪民试探着从锅里摸出一个颜色明显正常许多的窝头,偷偷觑一眼刘头的脸色,看他没有呵斥,便又壮着胆子再拿一个……
这样的例外,只针对有家底的人家,对崔家村那群老实本分的族人而言,就是想藏也没得藏。
琳琅一脸懊恼地扭头望向族人位置。
这一望,却叫她惊得当场就张大了嘴巴。
只见大舅母和二舅母正佯装挠头,手指却在发髻上拨来拨去。妙妙鬼鬼祟祟地捏了捏里衣,似乎也在摸索什么。就连那几个一直跟家里哭穷的表哥表嫂也一个个抓耳挠腮,神色诡异得很……
“呃……”琳琅瘪了瘪嘴,不忍直视。
一边庆幸大家至少还藏了点银钱傍身,一边小声蛐蛐刘头的行为。
“嘶……一钱一个窝头,干这行还真是赚钱。”
“他们赚的也是买命钱。”
沈怀瑾忽然接了话,令琳琅当即怔在了原地。
她没想到瞧着清冷十足的沈大善人,居然会主动接她的话,憋了一路的话匣子瞬间弹开了。
赶紧凑过去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他们就送到北江,这也能叫买命钱吗?”
“流放途中,为了避免惊扰沿途百姓,路线都是绕着村镇走的。”沈怀瑾说着,早已皲裂的嘴唇扯出了几道细细的血痕。
他顿了一下,用舌尖轻轻舔过,才又续道:“到北江这一路地势虽缓,但豺狼虎豹出没无常。押解的差役身负职责,不能临阵脱逃。倘若罪民伤亡过大,他们也是要吃挂落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琳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沈怀瑾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微微有些出神。
“那照这么说,他们岂不是很快就能不用被铁链拴成一串儿了?眼下这样锁在一起,真要遇上什么变故,跑都没法跑!”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挪了挪屁股,凑到沈怀瑾跟前小声询问道:“沈大夫,您见多识广,您给我说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肯解了这链子?”
沈怀瑾为人喜清净,不惯与人近距离接触。
此时琳琅突然的靠拢,令他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缓声作答:“出了汴京地界便可。”
“那可太好了!”琳琅欢喜得一拍大腿,还欲拉着沈怀瑾细问几句时,刘头已经掂着两个窝头走了过来。
他将窝头递给沈怀瑾,“这是您的晚食。”
沈怀瑾颔首接下。
琳琅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黏在了那两个窝头上面,喉咙不自觉滚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窝头,这不就是麦面馒头嘛!
黄澄澄的,比之前分给大家的窝头大了一圈不说,里头似乎还掺了猪油,荤腥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饶是琳琅都忍不住舔了舔嘴皮,更莫说那些饿了许久,心里和生理都遭受过重创的罪民了。
刘头送完窝头也不多留,转身又拎着布袋回去了。
琳琅还在盯着那馒头发愣,沈怀瑾顺势将其中一个递到了她跟前。
“姑娘?”
他轻声唤了一句,把琳琅飘远的魂儿拉了回来。
琳琅“啊”了一声,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手却已经老实地伸过去接住了。
等那微微烫手的窝头实实在在地落到掌心,她这才猛地惊醒,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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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迭往回推,“要不得要不得,您让我混进来就已经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我怎么还能抢您的口粮呢?”
沈怀瑾却已收回手,兀自取出一张油纸,将剩下的那个窝头仔细包好,塞进了随身包袱。
琳琅讪讪地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您不吃?”
“当作早食。”
“哦——”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只剩周遭细碎的人声。
琳琅心里揣这事儿,对这里的伙食也实在好奇,便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嗯……
这馒头是用面粉混着豆子蒸的,掺了猪油,吃着倒是一点不剌嗓子,就是盐巴搁得实在有些狠了,不顺两口水是真的不行。
琳琅忍不住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咕咚咕咚”的水声从喉咙传出。
沈怀瑾舔舐了下干涸的嘴唇,犹豫几息,终于还是主动开了口:“姑娘,不知你可有多余的水,能否灌我一壶。”
他说话时,目光直直望着她的眼睛,却毫无侵略感,只有诚恳而纯粹的请求。
琳琅觉得,他这是给人看诊看多了,习惯了望闻问切来着。
似乎觉得自己麻烦这姑娘许多,沈怀瑾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本老旧的书册,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银票,递了过来。
“劳烦姑娘许多,望姑娘收下。”
琳琅探头过去,待看清那银票上的数目时,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
“不不不,不麻烦!”她慌忙收起剩下的窝头,另一只手飞过接过银票往怀里一揣,“公子叫我琳琅就好,公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千万莫要跟我见外!”
乖乖嘞!
出手就是五两银票,这么有钱……
她目光下意识瞟向沈大善人手中的书册,暗自盘算这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家当。
沈怀瑾不动声色合上书册,淡淡开口:“沈怀瑾。”
“记住了记住了……”琳琅生怕怠慢了这尊财神,忙起身取来一个未打开过的水囊,递给了沈怀瑾。
“沈大善人,这水是我一早从驿站接的,保管干净。您要觉得不够,我这儿还有。”
沈怀瑾抿了抿唇,伸手接过。
那骨节分明手指白皙修长,握在水囊细窄的颈上,煞是好看。
琳琅见状,没忍住“啧”了一声。
沈怀瑾抬眉,不解地望过来。
被抓了现行,琳琅忙别开目光,举着手里的窝头打着哈哈,“这窝头齁咸,是得多备点水才能吃得下。”
话题转得生硬,可沈怀瑾还是认真接住了。
“无盐无力。”他将琳琅水囊里的水,缓缓注入自己的囊中,“他们吃的窝头里,是半点盐都没放的。”
他们,自然指的是那些失了自由的罪人。
琳琅一下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一边给他们投喂淡而无味的粗糠窝头,一边用带油盐的窝头做饵,诱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藏起来的家底掏出来。
一截路一截路地走下来,不同的解押能从罪民手里掏多少银子,纯是各凭本事。
即便有人能忍住饥饿,也熬不过路上的体力消耗。
没盐就没力气,没力气就走不动道,走不动道就得挨鞭子。
周而复始,钝刀子磨肉,早晚有一天会榨干他们手里的最后一枚铜板……
琳琅低头看了看手里尚存余温的窝头,又看了看正在啃黑面团子的崔家村人,心里一紧,忙起身从板车上取下一个小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