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岭南熬甜汤 > 6. 第 6 章
    刘头嘴唇动了动,隔得有些距离,琳琅不晓得他说了些什么。

    只见那位公子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轻飘飘的一眼,并未接话。

    琳琅心里七上八下的,只盼着那公子不要把她供出来才好。

    队伍走得很慢,矜贵的夫人小姐们平日里出门都是马车随行,哪里走过这样的远路?

    此刻,她们踩着软底鞋,在看不到头的黄土官道上一步一步地挪,费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能跟上队伍行进的速度。

    鞋底子太薄,碎石子硌脚,她们咬着嘴唇,疼得脸色苍白却不敢出声。

    距离出城后第一个停脚的驿亭,还有十多里路程,可她们脚下的软底鞋已经不顶用了。

    好多人脚上都磨破了血泡,浸出了鲜血。粘着尘土,说是一步一血印也丝毫不为过。

    琳琅看着这一幕,心生不忍,却也不敢盲目施以援手。

    这条流放路不过才刚刚起了个头,正是管得最严的时候,经不起折腾。

    好在刘头估摸着路程差不多了,走到队伍前头拿起了铜锣。

    “咣!”

    “就地休息!”

    一声吆喝下,被铁链串成一串儿一串儿的罪民们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几个差役提着铁链,领着一队人朝道旁的灌木丛走去,让他们解决内急。

    主家的女眷交换了个眼神,相互搀扶着站起了身子。

    初秋的日头虽不及盛夏的毒辣,却也毫不客气地挂在西天。斜斜地照下来,带着一层燥热。

    琳琅躲在车辕旁,借着驴车的遮挡,小口小口地往嘴里灌着清水。

    四个夫人小姐在琳琅跟前停下了脚,年岁最长的那位婆婆主动开口寻求帮助。

    “姑娘,能否借你家驴车挡挡光亮?”

    琳琅偏头看了她们一眼。

    这四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唯一瞧着精神点的,反倒是开口的老妇人。

    她挪了挪屁股,空出一大片阴凉,“坐吧。”

    驴车挡住了大半的光亮,四个人挤在狭小的阴凉里,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时,老于拎着一只木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桶里装着水,荡得哗哗作响。

    他走到近前,把桶往地上一墩,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喝,喝完继续赶路!”

    说完,眼神从两个年岁最轻的小姐身上划过,轮到琳琅时,只剩一个白眼。

    琳琅嘴角抽抽,默默别开了头。

    心里暗自腹诽:和老于的梁子算是结下来,明儿估计是不能再继续待在队伍尾巴了……

    桶底只剩不足两指的水量,黄澄澄的,沉淀了厚厚一层的泥灰。

    细细看去,上头还浮着几根草屑和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毛絮。

    年轻些的两个姑娘瞧了一眼,登时别过脸去,眉头拧得紧紧的。其中一个还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干呕出来。

    年岁最长的老妇已经挽起衣袖,弯下腰,用木瓢刮起了底部为数不多的水,小心翼翼捻去上头的草根,递到一位明显是夫人做派的妇人身前,“大夫人,喝点吧。”

    “嗯。”那妇人点了点头,接过水瓢,抿了抿唇,又转手递给身旁的两个姑娘,“清风、朗月。浅浅一口就行,莫要喝得太多,留些给嬷嬷。”

    两个姑娘闻言,乖顺地应了一声,忍着恶心,各自饮了半口。

    轮到贴身伺候嬷嬷时,瓢里还剩小半。

    嬷嬷也不客气,仰头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老于见状,骂骂咧咧地拎着桶离开了。

    琳琅看在眼里,当她们是嫌弃桶里的水脏,下意识颠了颠手里的水囊。

    沉甸甸的,还剩一半左右。

    她递出水囊,“喏,喝点吧,今早刚烧的。”

    妇人闻言一愣,旋即颔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多谢姑娘。”

    她接过水囊,却依旧没有大口猛灌。只一人一口润了个喉后,又将剩下的水还给了琳琅。

    “不喝了?”琳琅感受着水囊里的重量,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转了一圈回来,这水还剩一小半呢,怎的都渴成这样了也不多喝点?

    年长的嬷嬷摇了摇头,“谢姑娘好意了,只是……”

    她低下头,目光不经意地往前一扫。

    琳琅顺势望去,那里,老于正跟两个同僚讲着些难听的荤话,笑声刺耳,眼睛还不时从旁边的女眷身上扫过。

    瞬间了然。

    她们不是不渴,是不敢喝。

    喝足了水,免不了要寻地方解决。

    有老于这样的人在旁边守着,只要掉了队……

    接下来的事,她不敢细想。

    “唉……”琳琅轻叹了一声。

    回头看嬷嬷已经撕下自己的囚服,扯成几条布袋,仔细地替夫人和小姐们缠着小腿,绑紧裤腿。

    这是赶路的老法子,一是防虫蚁,二是防水肿。

    她一边有样学样,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压低嗓音开口问道。

    “崔家……到底是因为啥原因倒的啊?”

    话刚出口,清风和朗月两个姑娘忍不住嘤嘤哭泣起来。

    大夫人抬起两只手,一手一个,轻轻覆在她们头顶上,爱怜地抚摸着。

    “贪污。”大夫人的声音很轻。

    “贪了多少啊?”琳琅追问。

    大夫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似乎难以启齿。

    叫作朗月的小姐忿然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股恨意,“那就是个由头,我们崔家,不过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罢了。”

    “哦?!”琳琅瞬间来了精神,身子往她那儿靠了靠,“这么说来,就是没贪咯?”

    清风抬手摸了把眼泪,声音哽咽,“贪……倒也贪了……”

    琳琅压低了嗓音,“多少?”

    清风弱弱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两?”琳琅试探着问。

    “……”清风没说话,只是摇头。

    “十万两?!”琳琅瞪大了眼睛。

    清风依旧不说话,无力地垂下竖起的手指,又开始哽咽了。

    琳琅有些坐不住了,忙挪了挪屁股,离她们更近了些,“你别哭啊,莫非是一百……”

    不等她说完,朗月打断道:“别猜了,是一千两。”

    “一千两?!”琳琅惊讶得嗓子都劈叉了,“这这这……”

    “还是白银。”嬷嬷在旁补了一句,嗓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琳琅只觉脑子里“哐当”一声响,难以置信地偏过脑袋看着嬷嬷。

    她张着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这跟两袖清风有什么区别?”

    不是她歪屁股。

    而是主家大人这么大的官,还管着大宋的钱袋子,结果就因为贪了一千两?闹得全族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一千两银子,放在汴京城里,也就够买一座像样点的宅院,还不能是靠中间的那种。

    为了贪这一千两,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她瘪了瘪嘴,知道这里头肯定还有别的隐情。

    朝堂上的水深得很,不是她这个小老百姓该过问的了。

    事已至此,上头怎么说,就怎么做吧。

    这点自知之明琳琅还是有的。

    她拍拍屁股,起身从板车上扯出一个木盆,把水囊里剩下的水全部倒了进去。

    大黑低下头,“咕咚咕咚”喝得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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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铜锣声响,流放的队伍又重新开始蠕动起来。

    后半程,路上又倒下了七个。

    大都是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只有一个四五岁的垂髫小儿。

    亲人在队伍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拦不住差役们一壶桐油倒在身上,一把火点了。

    焦糊的肉香随风飘过来,本是勾人的荤腥味道,此刻却熏得人直打哕。

    好些罪民捂着嘴干呕起来,有的眼睛一闭,直接厥过去了,又被拴在一根链上的亲戚架着继续赶路……

    行至天色擦黑,落脚的驿亭终于到了。

    那亭子倒是修得阔气,青瓦飞檐的,不仅能遮风避雨,还有早就砌好的灶炉。

    可要想容纳下一百多号流放的犯人,那还是痴人说梦的。

    带檐的都得留给押解的差役,他们就只能绕着亭子,找点稍微平整的位置,天为被、地为床,眯眼合衣地睡上两三个月。

    押解的差役们开始卸下官家的马车,点了几个罪民去周边拾捡柴火,准备伙食。

    琳琅也趁着这时间,绕着边儿地往队伍中间挪。

    大舅舅运气好,被差役挑去生火打下手。

    浓烟燎过他紧皱的眉眼,他抬头看见琳琅,眉头舒展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又赶紧低了下去。

    剩下的舅舅舅妈们还能勉强撑住脸上的神情,可那些表兄妹们就绷不住了,几个小的眼巴巴地望着琳琅,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可怜兮兮的委屈样。

    琳琅冲他们摇了摇头。

    现在还没出汴京的地界儿,到处都是官差的眼睛,尽量能避就避,还不是接触的时候。

    沈家的那位公子则是被刘头带到了亭子旁边一块稍稍宽敞些的泥地上。

    那里地面夯实、平整,旁边还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可以依靠,算是这一片里难得的“上座”了。

    本来那里是被几个旁支亲戚占着的,刘头只是踱步过去,往哪儿一站,他们就已经利索起身腾出了位置。

    琳琅见状,牵着大黑极有眼力见地蹭了过去。

    作为一个“丫鬟”,怎么能不离自己的“主子”近一些呢?

    刘头看她过来,扬了扬手,示意她好生照应,便转身走了。

    琳琅站在原地,抬手抚了抚心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来,沈家的大夫果然没有把她“供”出来,好人呐……

    她心里踏实不少,环顾周围,看大家都在忙活各自的事情,便小心翼翼地凑拢了些。

    沈家公子已经解下肩上的包袱,从里头摸出了一块饼子来。

    那饼子是白面做的,烤得梆硬,上头还撒了厚厚一层芝麻,瞧着比她包里的炊饼要好上不少,琳琅便也没再自作多情地上前贿赂了。

    她牵着大黑,走到巨石旁,一边卸着板车上的物什,一边观察着沈大夫的动静。

    走了三十里路,他明显比刚出城时憔悴了不少。

    发丝凌乱地贴在颊上,那白得泛光的皮肤也黯淡了不少。

    此时,他斜靠在石头另一侧,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饼子,再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吃相极好。

    摒弃了外界的喧扰,只安心盯着手里的饼子,每一口都嚼得郑重,嚼得认真。

    琳琅卸好夜间休息要用的草垫,又给大黑添好了口粮,看他还没吃完,便鼓起勇气,攥紧了手走了过去。

    “沈公子。”她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态度十分诚恳,“今日事急,借你名头一用,往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沈大夫停下咀嚼,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眼神清亮,没有倨傲也没有怨怼,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对付起手里那块饼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