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岭南熬甜汤 > 5. 第 5 章
    “你!”凸眼差役闪避不及,两条裤腿连同长靴都沾上了琳琅的呕吐物。

    下一瞬。

    “仓啷——”

    铁尺出鞘,寒光凛凛。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崔琳琅,眼珠子凸得更厉害了。

    “贱民!我非杀了你不可!”

    他扯着破锣嗓子咆哮着,手中铁尺往前一送,直抵琳琅脖间。

    琳琅震惊不已。

    她没想到这人如此莽撞,竟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忙不迭往后一坐,一屁股重重跌到在地。

    铁尺划破她的衣领,露出半截里衣,她忍不住又一口胆汁水喷向差役面门。

    凸眼差役的理智,被那一口一口的呕吐物冲得所剩无几。

    被羞辱的暴怒让他浑身发抖,握着铁尺的手再度举起,以刀背对着崔琳琅,作势就要劈下去。

    琳琅身子一歪,“噗通”一声趴倒在地。

    “公、公……公人!”她双手握拳举过头顶,磕磕巴巴地带着哭腔喊道:“对不住啊,真真对不住!”

    沉重的铁尺即将落在头顶,琳琅眼睛一闭,高声喊道:“你不能杀我!杀良是要掉脑袋的!”

    “老于!发生什么事了?!”

    一声厉呵从队伍方向传来。

    琳琅紧张地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

    首先看见的,就是悬在面前的铁尺。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身子,等避它锋芒后,这才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明显是领头差解的男人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腰间坠着的铁尺上还绑着一条已经褪了色的红绸。

    流放的队伍也因为这个小插曲停滞了一瞬,前方罪民纷纷回首,有好奇地、麻木的、幸灾乐祸的。

    崔家村的也发现了琳琅的出现,二十几号人顿时骚动起来。

    打头的差解走近,先是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崔琳琅,又将目光落回火冒三丈的凸眼差役身上。

    “老于,你给我收着点。”他轻斥一声,声音不大,却压得老于肩膀一缩。

    姓于的凸眼差役愤愤抽回架在琳琅头顶的铁尺,指着自己身上的脏污,大着嗓门反驳道:“她吐我一身!刘头,您瞧瞧,给我弄得多脏!”

    他控诉的声量太大,本来已经开始缓缓移动的队伍,又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

    “你够了!”被唤作刘头的差解用力拽过老于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用避开前头同僚的嗓音警告道:“你平日里干的那些龌龊事我都懒得理会,赌钱、喝酒、打囚犯,哪一样我没替你瞒着?可眼下还未到驿亭,这女的又是个良家子……”

    “刘头,我真没想对她做什么,是她!”老于指着琳琅,气得眼睛都红了,“是她自己突然吐我一身的!我连她手指头都没碰着!您瞅瞅我这衣裳,我新领的差服呢!”

    看头儿不信,反而还斜眼看着自己,老于只能恨恨一甩手,“嘿呀!你咋就不信我呢?”

    道旁,老于争得面红耳赤。

    琳琅跪坐在地,竖着耳朵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差解忌“良家子”,怕的是还没出汴京就闹出欺压百姓的事儿来。老于呢,又是个惯犯,他的话本就没什么可信度……

    听到这里,琳琅眼睛一亮,敛去刚刚那副惊疑未定的模样,嘴角往下一撇,立即嗷出了声。

    “嗷呜呜呜……公人……他欺负我啊……”

    她哭得凄切,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乡野丫头特有的嘹亮。

    这一嗓子传进流放队伍里,崔家村的人立马就稳不住了。

    妙妙第一个回头,急得喊出了声,“琳……唔……”

    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大舅母一把捂住了嘴巴,“嘘——”

    再接着就是舅舅和表哥们。

    他们素日就心疼琳琅没爹没娘,虽然知道这丫头是个机灵的,但还是难掩焦虑。想也没想,停下脚步就打算往回走。

    几个押解的差役发现骚动,鞭子一甩,接连抽出三声破空炸响,这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刘头眉头拧成了疙瘩,瞪着老于的目光愈发不善,冷冷丢下一句,“你自己闹出的事,自己解决。”

    说罢,转身就想离开。

    老于气得脸涨成猪肝色,凸出的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她纯属放屁!她——”

    琳琅目的还没达成,哪里会让打头的差役走得这么痛快?!

    “公人!”

    她高呼一声。

    忙膝行两步,一把拽住刘头儿的裤腿,哭得涕泪横流,“公人,我这么大一个姑娘,清清白白!这位公差大哥二话不说就过来摸我驴车,还要拿铁尺划破我的衣裳……呜呜呜……

    我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若不是我躲得快……呜呜呜

    我、我一时害怕才呕出来,真不是成心的啊!”

    她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字字清晰,就差把老于“欺压良善”这四个字贴在刘头脑门儿了。

    刘头低头看了看这个脏兮兮的丫头,又瞥了眼老于脚尖沾着的秽物,脸色沉了沉。

    他做这行多年,老于是什么货色他心里有数。

    平日里在驿亭、在渡口、在歇脚的破庙里,老于借着名头欺辱女囚的事没少干。

    但这会儿还没出汴京城,押解文书上也写得明明白白:流放之人都是有罪在身,若牵连了良家子,出了事第一个追责的是他。

    他踢了踢腿,想把崔琳琅甩开。

    可琳琅抓得死紧,扒着他的裤子就往下拽。

    刘头面色一白,一手拽住自己的腰带,额角青筋跳动,“你、你先撒手!”

    “我不撒!”琳琅把脸埋在臂弯,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决绝,“我撒手万一你们不承认咋整,这亏我可不能就这么咽下。你们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现在就跑回去,去正午门敲那登闻鼓!我倒要问问官家,汴京城外是不是就没了王法?!”

    她把头一昂。

    泪痕斑驳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刘头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一旁知道自己闹大了、真缩着脖子不说话的老于,深深地抽了口气。

    被这姑娘这么一闹,要是传出去了,确实不好听。

    汴京城里那些文吏,整日是无事也要生非的人,最爱拿这种事做文章。到时候告他一状“押解不力”,他这身官皮都得赔进去。

    他扯了扯裤腿,语气放软了些,“你想怎样?”

    琳琅松开一只手,狠狠抹了把脸,“公人,我要跟着。晚上还要跟你们一起停脚歇息,您就当眼睛瞎了,看不着,当我不存在就好。我自己带着干粮,不占你们一粒米、一口水。”

    这话说得太实在,实在到刘头和老于都愣了一下。

    老于立马反应过来,在旁边急得跺脚,“刘头儿!你别应!她是沉家派来的,肯定是想混进流放队伍!”

    琳琅猛地扭头瞪着老于,眼泪还挂在腮边,声音却陡然拔高。

    “大哥这话好没道理!怎的?我一个弱女子混进流放队伍,你还怕了不成?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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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都敢拿铁尺对着我,现在又不许了?我就这么吓人,让你们几十号人都没招?”

    她这一吼,刘头反倒笑了。

    老于张了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地辩驳,“那、那不一样!”

    刘头低头看着琳琅。

    这丫头哭是真哭,怕也是真怕。抓着他裤腿的手都抖成筛子了,但却还是不愿后退一步。

    他干解押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

    有想方设法逃的、哭天抢地求饶的、吃屎喝尿装傻的,还真没见过主动往这火坑里跳的。

    有意思。

    “你当真要跟我们一起,不怕?”他眯起眼睛,一脸好笑地看着崔琳琅,“前头可有的是苦头吃。风餐露宿是常态、蛇虫鼠蚁更是寻常。要是遇上山崩水泄,眨眼就能卷掉你的小命。

    你若真心想伺候你主子,不若先行一步,在前头踏实的驿亭候着,何苦要跟着我们遭这罪?”

    琳琅拼命摇头,“我不怕。您放心,我这人打小就爱走路,一天不走都不舒坦。外头的虫啊鼠啊,我也不怕,倒是这位公人……”她瞥了一眼老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嘀咕道:“他比较可怕……”

    “我!”老于闻言又要架起铁尺。

    刘头伸手一拦,横在他身前,“行了!再闹你就跟她一起去衙门领罚!”

    他瞪了老于一眼,慢慢弯下腰,凑近了琳琅,压低声音道:“丫头,我们到了北江就得折返,只管这一截。你想跟着走不难,但要是敢闹事儿,或者半道儿反悔哭鼻子,我可没那个善心派人送你离开。”

    琳琅的睫毛颤了颤,心跳如鼓。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不反悔!”她“蹭”的一下直起身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许多,“只要您让我跟着,我保证刚刚的事一笔勾销!回头还捎信,让上头多多关照您……”

    最后画的那个饼,她是十足的心虚。

    刘头儿盯着她看了两息,直起身,冲老于一摆手,“行了,她要跟就跟吧,管个埋就行。”

    “刘头儿!”老于急得直嚷嚷。

    “闭嘴。”刘头儿冷冷扫他一眼,“你这身衣裳自己找地方洗,敢耽误行程,这趟回来你也别干了!”

    老于还要争辩,对上刘头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恨恨地啐了一口,拎着铁尺走到一边去了。

    琳琅缓缓松开抓着刘头裤腿的手,直到他转身走开后,才缓缓呼出一口灼气。

    带着劫后余生的脱力,琳琅双手撑地,踉跄地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膝上的土,抬眼望向前方缓缓移动的队伍,牵着大黑跟了上去。

    待赶上了队伍末尾后,琳琅刻意放缓了脚步。

    “不去你家少爷哪里?”老于没好气地说道。

    琳琅瘪了瘪嘴,没搭腔。

    老于看她不愿搭理,也晓得眼下有她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只好别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成功混进流放队伍后,琳琅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不少。

    之前她还琢磨呢,怎么才能距离流放队伍更近一步?

    上头没人、兜里没钱,押解的差役不可能给她混进流放队伍的机会。

    还好,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要不是老于这事儿闹得,她还真没招了。

    想着想着,琳琅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翘首关注自家亲人时,却意外瞅见前头已经走到沈家公子身旁的刘头。

    她心里一紧,赶紧垂下了头,只用眼角余光悄悄往那边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