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辞准时赴了周念奚那通电话里的约,去到奚亭里。
碰巧遇到一楼的经理和她打招呼,她要来一壶桂花茶,而后上楼。
桂花茶是时令饮品,供不应求常有的事,味道好,甜而不腻,唇齿间一股不浓烈的桂花香气,饭桌后半程,程辞几乎没动筷,一口一口抿茶水。
三四个年至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有穿休闲装的,也不缺珠光宝气,气派个个不一般,身上擦不同牌子的限定香水,闻一闻就知道,五位数的手提包在这儿都拿不出手。
明面上聊家常,实际是换了方式的打探和交换。
程辞不是第一次来了,遵循上次的经验,一言不发吃饭,只要动静小不讲话,审视目光和外人评价就不会转向她。
坐主位的太太松弛靠在椅背上,说:“你这地方总是各方面都这么妥帖,不像上个月我去过的那家,徒有其表。”
周念奚闻言笑,“我服务妥帖是应该的,您慧眼识人倒不多见。”
全身当季最新款logo的另一位悠悠支住下巴,“周老板长得漂亮又会讲话,难怪餐厅经营这么好,舟都就这么点儿生意,不给你那给谁啊,怪不得让刘章然追着跑。”
夸奖周念奚收下了,不卑不亢地朝她扬扬酒杯,“郑太太最近感情好吧,容光焕发的,手上这钻石色泽好呀,多衬你。”
“哟,你真是个眼尖的,前几天刚收到的礼物。”
郑太太伸手露了露钻戒,满脸笑,视线一移,和旁边那位说:“张太太,你第一次来吧,周老板左边那个是她女儿,现在在舟师大念书呢,上次还说在给高家小少爷做家教,读的什么来着,俄语……”
周念奚没说不对,也不直接说明,“俄语念着多不好听,巴黎听上去就浪漫多了。”
“小姑娘人蛮乖的,看看,母女俩眉眼长得多像啊,就是没遗传到你的健谈,还是我们年纪大了,聊的都是小女孩不想听的无聊话题?”
总有一两次要成为话题中心。
程辞抬起头,露出个专属于小女孩的,羞涩的笑。
周念奚帮她回答:“小辞爸爸是内向性格,她年纪小不明事,有些怕生,平时没带她来过这儿,今天光顾着喝这桂花茶了。”
话音一落,门推开,外面的人又送来两壶新的,一掀盖,香气和热气飘出来,“这茶喜欢的人不少,快都尝尝。”
“我记得你开这家餐厅之前就离婚了?你对孩子倒是不严格,没养出来第二个女强人。”
程辞看向说话的女人。
一身休闲套装是意大利的小众服装品牌,全身上下缺少珠宝点缀,只左手手腕戴了个翡翠玉镯。
但她一开口,就让人明白能坐主位的平时都是什么语言风格。
说话不必瞻前顾后,旁人难瞧出情绪,致使夸奖不像夸奖,批评不似批评。
这时,第一次到来的张太太说:“文静性子好,还是不要太闹,人又漂亮,以后有出息的。”
郑太太摸了摸指甲,越过张太太看过去,“你羡慕周老板,我还羡慕张太太你生了这么一个听你的话的儿子,我家那两个没一个肯跟我来的,发愁的哟。”
程辞中途离席,这一提,她才注意到张太太边上坐了个男人,大概就是她儿子。
感受到时有时无的目光停留,程辞视线向右偏了偏,与张太太对上,她收起打量眼光,拿湿毛巾擦手,问:“小姑娘读大几?”
不喊名字,却都知道在问谁。
程辞说:“大四。”
“明年毕业?”
“是明年。”
“明年毕业……那快了呀,年纪不算小。”郑太太这个看看,那个瞧瞧,说:“之前只有我们几个和周老板,今天赶巧了,让他们年轻人加个微信,以后说不定在事业上也能互相帮助呢。”
说罢,几个人一齐望过去,周念奚离程辞最近,嘴角微扬,没发表意见,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捏了捏她的胳膊,提醒她稍微收着点,也是叫她不用在意的意思。
程辞抿唇一笑,表示抱歉,“我的手机在下面,等会儿吧。”
周念奚立即叫门外的服务生进来,严声道:“忙完了赶快去把小辞的手机拿过来。”随即转过头,一脸不忍斥责的无奈模样,“我和她爸爸离婚早,管她管得少,是喜欢丢三落四的性子。”
郑太太披肩后的头发光泽感十足,她理了理,意有所指,“你这姑娘,好像不只是文静啊。”
一连上了几道餐后甜品,直到提起圈子里另一件热闻,众人专注力转移,程辞得空跳出聚光灯,她挖一勺奶冻,打定五分钟后离开,而且不会再有下一次。
万万没想到会被绊住脚。
这件新热闻出自主位太太之口,程辞大概听下来,自觉故事老套,不过是一家想攀另一家,但另一家不赏脸,女方这位千金无论递多少话口都无果,男方那边无一例外婉拒,一次没接。
郑太太捂嘴惊讶,问:“您那个外甥女?她可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明年就该从英国留学回来了吧,我见过两面,确实是名不虚传的优秀。”
“再优秀,人家不满意有什么用,但是也能理解,靳家的孙子嘛,往上数他爷爷外公那代人的身份……不怪眼高于顶,我们商贾之家高攀不起。”
程辞一顿,心口促然跳了下。
舟都很大,圈子却小,眼下听到这个姓,不会再有第二个靳家。
周念奚在这块地上打拼够久,迎来送往,十几年间接待多少贵客,不禁好奇能让主位太太说出这话的含金量,有位太太凑近,一句话为她解答。
一字字飘进程辞耳朵。
从前来过两次,贵太太们每日都在圈子里打转,吃饭途中聊起这些极其正常,程辞向来缺乏探究欲望,她没有仔细听过,连桌上这几位夫家分别深耕的领域都不清楚。
头一次竖起耳朵去听。
“眼光别提多高了,回国两年多,不管什么样的统统没瞧上。”
“不过男人嘛,明面上正经,背地里指不定沾什么花惹什么草,估计藏得好,不然还不是什么都任他挑。”
……
原来有这么多人,入不了他的眼。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都不行。
上绿下白的柠檬奶冻盖在白底花纹的盘子中央,吃了一半,摆盘仍旧精致,边上用于点缀的绿叶都没动。
程辞缓慢地眨了下眼,改变自边上落勺的路径,转而挖走最中间那块,破坏掉大体形状,小勺子从中穿透,清脆地敲在盘子上。
周念奚也逐渐回过味,想起那日雨中宴上见到的靳时显。
“……小辞?”
程辞第三遍才扭过脸。
周念奚并非不知道靳家,今天却刚刚将线连起来,“是刘老爷子那个学生?”
“是吧。”
嘴巴在动,越嚼越没有味道,塞进去半片柠檬,汁水炸开。
酸的。
咀嚼动作依旧,味蕾被刺激,疑问不由自主在程辞脑中生成。
他听上去离她很远,像是月亮,很难摘,很难搞定,他不喜欢的很多。
那么,他喜欢的是什么呢?
陈一烁不久前还说她性格古怪,这样想,她好像半点优势都没有。
不擅长琴棋书画,待人处事也一窍不通。
……
程辞一直待到这顿饭结束,周念奚出去送客,没让程辞跟着,叫她安排人来清扫。
往外走,没留意张太太的儿子在后面跟着,说要加她联系方式,程辞一时想不出应付的搪塞话术,也不愿意和他交流周旋。
通过验证后,她先行离开。
下到一楼,漫步在庭院,新鲜空气似乎能给大脑带来几分清醒,回想那晚的心路历程,程辞第一次对自己的年龄生出实感,也第一次承认她涉世未深。
所见所闻不过冰山一角,是她局限了。
程辞手指绞在一处,手机在掌心,习惯性按压指腹,屏幕已经解锁,点进通讯录,停在信息界面纠结。
几度抬起又落下,不知那一刻拨动她哪根弦,那条问他在哪儿的消息被她发了出去。
程辞下一秒就要当作没这回事,关了手机。
就这么巧,回复的短信卡在这个时候进来,程辞瞥一眼,瞪大双眼再移不开。
靳时显居然和她在一个地方,甚至有可能,距离不过几十米。
已读不回复,一分钟,三分钟……靳时显何其敏锐的人,单凭直觉猜出——
【在附近?】
程辞往两边看,试图找出他在哪儿,明知是徒劳,但刻板动作使然。
微风拂过,竹叶哗哗作响,程辞脚步一滞,锃明的小皮鞋踩不出去。
几步之外便是靳时显,他身边有人,她不认识,她本来也不认识他的朋友。
因靳时显的视线停留,他旁边的人已经看了过来,不经想,程辞转身要走。
被他喊住。
“程辞。”
程辞轻吸一口气,靳时显低声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她再看过去,只剩他一个。
两两相望,是他先走近,“刚刚还问我在哪儿,现在不认识了?”
程辞迎上他的目光,松了手上的力,原本按压至泛白的指尖一瞬变得红润。
“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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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靳时显反被她逗笑,“那看到了连招呼也不打?”
“靳先生和朋友在一起,不知道能不能打扰。”
又叫他来背锅,好像已经熟练了,程辞也没觉得全然冤枉了他,他那样的身份,说不准有什么忌讳,她当然只能谨慎。
眼前忽而覆来黑影,那道声音变得很近,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思,程辞觉得近在咫尺,“你不问,怎么知道能不能打扰?”
说完了,他又批来一件早早就许可的事:“我好像很早就告诉过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
静静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程辞没想好如何接话,思绪到嘴边就成了:“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的‘shixian’是哪两个字?”
靳时显手指横在另只手掌上面一笔一划展示,顺带揉进两句词里给她介绍,他的名字源自《易经》。
生生其时,昭昭愈显。
“你的名字……”
“怎么?”
程辞遵循第一反应,照实道:“从典故里取很有深意,和我的不太一样。”
靳时显想了想说:“不全是。”
“生生其时”的确源自《易经》,后面那句是别人解释给他听的,他很少同谁讲。
随即他垂首,一字字念出口,“朱颜辞镜花辞树,谁说你的不是?”
还是第一次有人拿诗句解读她的名字。
朱颜辞镜花辞树,真好听,同他那句相配。
须臾,程辞望进他的眼睛,“你有没有看到桂花?开得很好,就在上面。”
他看穿她心思,“走吧,带我看一看。”
桂花树枝条伸进窗内,嗅一嗅嫩黄色的花蕊,远胜所有提取出来的香水气味,是实实在在的清香。
程辞问他来这儿是做什么。
“有人订了位子在这儿请客吃饭。”
她呢喃一句好巧,“我也在二楼。”
靳时显看向程辞,其实这顿饭吃得很一般和平时没区别,收到程辞信息的时候,他已经准备走,没成想,离开的时候和她面对面碰上。
她那会儿双手捧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重大事宜从而拧起眉,海蓝色翻领连衣裙,一头长直黑发,耳饰是两小粒白珍珠,额前刘海拿同色的发卡别住,衬出柔静温顺的气质。
程辞:“我妈妈开的餐厅,我也和朋友去过那几个房间。”
靳时显回神,“你的朋友。”他关注点不同,重复一遍问她:“那岂不是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免费?”
像是在夸她厉害,但程辞明白这身份并不是会令他高看一眼的条件,他大概也很少高看别人。
“是可以。”还能算在周念奚鼓励她的范围内。
“既然这样——”
靳时显语气没变,好像真在考虑,“下次会不会请我来做客?”
程辞眼一侧,拢了拢发丝,“你来的话,就下次吧,我也不知道你今天会来这里。”
他肯定也不知道,看到他,和他说过这些话,她烦扰的心情稍有缓解。
但只是稍有,她不能完完整整告知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远远到不了这种程度。
可是太巧了,他出现得过于及时。
他们的联系方式也那么不平常,只是发两条短信,好像只要她想,他就能出现,她也需要他出现,哪怕他会影响自己的判断。
看花走着神,程辞忽然想起个很俗的词,就两个字。
缘分。
也许天上真的有神仙书写的缘分谱,程辞和靳时显这两个名字,中间是有一条线连着的,因为这条线,所以她有得寸进尺的权利。
有权利迈一步。
手边什么都没有,程辞很想要一杯桂花茶,好能虚张声势,可没有,干燥泛着几分空。
她攥紧紧掌心,仿佛想要得到的那些就不会悄无声息从指缝中溜走。
她不愿意放弃,怕一旦落下了再后悔也来不及的东西,那太痛苦。
“其实我不是很了解舟都。”
这是实话,尽管上了四年大学,但很多时候,程辞都觉得她和舟都的磁场互相排斥。
话题有些跳脱,靳时显不作声地听下去。
“你从小在舟都长大,对吧?”
她不等他回答,原也不需要他回答,“我都快毕业了,但还不是很了解舟都。”
靳时显仍然不语,他觉得程辞有点不太一样,虽然在问实际却是有什么话要和他说,不能再积攒。
第二次才可酝酿出来的勇气乏善可陈,却与逃开的冲动对抗着,驱使程辞说下去。
她喊他:“靳时显。”
“你可不可以,带一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