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回舟师大的路上,周念奚提起张太太的那个儿子,问程辞有没有加他的微信。
“加了。”
程辞坐副驾驶的位子。
“他和你发消息了没有?”
“有发。”
验证通过后,对面好像是发了条简要的自我介绍,程辞没空看,只扫了一眼到现在都没回,也不准备回。
周念奚打着方向盘,忍不住嗤道:“我说呢,好好的半道突然过来个男人是要干嘛,结果是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随后说起张太太,被气到嘲讽尽显,“就她那话,什么文静性子好能办成大事,我看是嫁过去整天忍气吞声的命,就差把‘找个好拿捏的儿媳妇’这话贴脑门上了。”
一番话讲完,程辞目光仍在别处。
“真以为谁都愿意嫁他们张家,以为自己那门槛有多高呢,之后别在她们跟前露面,我又不卖女儿。”
其实是周念奚让今天来的,但程辞没说。
为什么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程辞也多少知道些。
外面有些人话说得难听,比如周念奚和刘章然在一起存了攀龙附凤的小心思,或是她使了手段拿捏住刘章然,让他死心塌地找了个离过婚的女人。
反正周念奚总是有过错的那方。
千错万错,抵不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人后当谈资议论两句就算了,刘家虽势不如前但好歹家底厚过。程辞作为周念奚的女儿,是捎带着升天的那个。
可能人家也只是提两句,不存有要她嫁过去的念头,本来也不是划算买卖。
程辞想了,没说,说出来了周念奚恐怕更生气。
车子驶进市中心,红灯前,周念奚转过头,问:“明天有没有课?”
“已经结课了。”
“晚上去不去我那儿住?”
舟都打拼十来年,周念奚名下的房子入手的比这辆车子早,也可能不是最开始那套了,程辞不是很清楚。
程辞视线自红灯下移,她看向显示板,说:“不去了。”
周念奚知道她拒绝的原因,几分钟前,连接手机蓝牙的音响里切断的电话,刘章然打来的,她笑了笑,说:“他又不和我住一起。”
程辞不作声,周念奚脸上的潇洒笑容很快消散。
程辞介意的不是这个,她也知道。
周念奚没强求,启动车子,换了个话题,“最近找个有空闲的时候,给你买辆车,天气冷了,整天跑的话有车能方便点,你驾照都是早几年考的了,上路前还要练练。”
程辞再次拒绝,“不用了。”
“我记错了,没考驾照?”
程辞没说是与不是,语气淡然,“我要车子没用,毕业了处理不方便。”
.
周五,程辞照常来上课,课程一如既往顺利,但她注意力不太集中,没算准时间,比平常结束的早了几十分钟。
本打算提前回去,靳时显给她发消息,问今天上不上课。
程辞:【要上。】
他回一个好,没再进新的消息。
程辞收起平板和耳机,连带着别的东西全数装进包里,扣上金属扣,她的手臂塌下来,手机屏幕变黑,她看了眼,没急着拿。
深秋的舟都景色最美,开阔视角尤甚,近来天气也是舒适的凉爽。
“小辞姐姐。”
冬冬从洗手间出来,见着程辞在发呆,根本不知道他走过来了,趴过去,放轻声音,“你不开心吗?”
程辞视线移走又挪来,摇摇头。
“你不能撒谎。”
“我们老师教过的,不能撒谎。”
再懂事的小孩子也不缺直来直往的天真,想到冬冬还是个二年级小孩,程辞翘了下唇角,问他:“很明显吗?”
“很明显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能告诉我吗?”
这问题令冬冬为难,犹豫好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可以感觉到。”他凑近,声音小到成气音,像是即将获取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姐姐,你怎么啦?”
过几秒,他问:“是不是工资没涨啊?”
程辞哭笑不得,上个月打进她卡里的钱确实翻了倍,她说不是,又不能撒谎,“没什么,就是等的有点累。”
“你在等什么啊?为什么要等?”
冬冬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模样实在懵懂无知,程辞笑出几颗贝齿,“冬冬,原来你的求知欲这么旺盛。”
冬冬也笑,想到什么,他反思般地换了措辞:“小辞姐姐,你可以告诉我你在等什么吗?行吗?”
程辞想了又想,不好组织语言,冬冬善解人意,观察出来了,自动切换至下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等呢?你不能直接去做吗?”
“我做过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现在是在等结果吗?”
程辞点点头,深呼吸一下,倚靠在凳子上:“嗯,结果未知,我有点在意。”
“我知道了!”冬冬眼睛一亮,强忍着猜中的喜悦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没考好,在担心考试成绩啊?”
崭新的小脑袋瓜里有太多奇思妙想,程辞应接不暇,没说是与不是,冬冬当她默认,随即暖心安慰,程辞听着听着,抠一下手指,再度开始走神。
像考试吗?好像是有点,暧昧不明时的一举一动都会算进加减分的清单选项里。
洗手间里,程辞把出水的柄往上拨了下,适宜温度的水滴成股流出,门开着,冬冬喊了她一声,程辞转过头。
冬冬握着大过他手掌许多的手机,是她的,显示来电,正上方三个字:靳时显。
程辞动作顿住,“先别……”
没用,冬冬手快,按下接通键,文字识别能力很强:“小叔叔给你打电话。”
泡沫残留指缝,她冲得潦草,慌忙接过来的时候手还没干,冬冬全瞧在眼里,“小辞姐姐,你刚刚看了好几眼手机,你是不是在等小叔叔的电话啊?”
他挥一挥衣袖走开,徒留两端的人相隔电话无言。
程辞尴尬得说不出话,没空关注手机会不会进水,大脑空白,三两秒难找借口,靳时显先开口:“没看到发给你的消息吗?”
“我刚刚没看手机。”
他问:“还没结束?”
“结束了,就要走。”
“那刚好,带你出来了解舟都。”
程辞一愣,他的话仿佛有回溯功能,拉她回到那个虚张声势的有桂花香气的夜晚。
她……还没和他怎么出去过,除了吃饭。
靳时显继续说:“本来觉得你上完课需要休息,但是——”
他再出口的话辨得出有微弱笑意:“不想你再等,我让人直接接你过来,应该没别的安排?”
他果然听到了,程辞咬着下唇,想要反驳,又担心讲不好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多错多,干脆一个好,“那我挂了。”
“挂吧,等你来。”
界面一秒钟没犹豫就灭掉,靳时显笑意不减,手机放到一旁,面前的电脑正进行实时会议,发起者的麦克风亮起,出声试探:“靳先生,我们这边继续吗?”
靳时显打开话筒,沉声道:“继续。”
“好的,刚刚说到桥北路的那块空地,我们初步的规划是今年年末……”
十来分钟后,敲门声响起,三下,得了里面的允许,助理推门,快步走过去,那部刚拿出去不久的手机重新回到靳时显这里。
是他的私人手机,平时接打电话的次数不多,今天下午一来一回使用,拨打接听,对面是同一个人。
靳时显没再打断会议进程,起身,示意助理替他完成剩下的工作。
他走到外面,反手扣上门,“已经来了?”
“没有。”
另一端,程辞准备就绪但没出发,大衣围巾穿戴整齐,她另只手揣在口袋里,停了下,问:“你说的那个……西山阁,能带冬冬过去吗?”
她被央求好久,不得已才拨出这通电话。
只怪她没在洗手间接完再出来,收拾着,冬冬随口一问,她就答出来了,冬冬耳朵尖心思灵,听了个彻底,以为他们要出去玩不带他,不高兴了。
此时此刻,站后面观察局势的冬冬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即嚷道:“小叔叔!我知道你和小辞姐姐要出去玩,我写完作业了,我也要去!”
话筒里几秒钟没声响,随后有开门声和有些吵的人声,再变静,听不清交谈内容。
程辞不出声,静静等着,靳时显喊她走远点。
程辞不明就里,但依言照做,往外走了几步,还没站定,听到他问她:“想冬冬来吗?”
原来是教她避着冬冬。
好像明面上做决定的人是她,实际却是他们一起,他不全然是旁观者。
“不答应他的话,他会不开心吧,说不定要闹……”
“看你想不想,你愿意的话,他就可以来,你不愿意,就让他闹。”
他将简单的问句延伸开来,问出口的意味和意图由此变得清晰,她再不能不明白。
“那……”
决定掌握在她手中,程辞斟酌几秒,无法忽视半小时前冬冬努力安慰她的笨拙模样,“我和他一起吧。”
靳时显接上她的话:“好,你带他来。”
.
来之前,程辞大概想得到西山阁会是什么地方,职业使然周念奚常和这方面打交道,程辞来舟都的时间久,或多或少因为她去过市中心的几家高端会所。
实行会员制,进都不好进,只瞧阔气外表已然预想到里头会有多金迷纸醉。
比起来,西山阁排场就摆得不够足,车子驶离喧嚣的主干道,朝一条幽静小道开,缓缓停下来,看一眼低调门面,好像离酒绿灯红相去甚远。
没人拦,一路很顺利地开过来。
程辞手牵冬冬,穿深色制服的服务生引路,穿过雅致到古香古色的门廊进入主厅,顶上繁复水晶吊灯,地面倒映出人影,再上楼,服务生向她道别。
那间包间太大,十分开阔,里头七八个人各做各的事,甫一推门,动静不够大,只有门边那几个看过来。
程辞穿一件炭黑色的牛角扣大衣,背上的包很小,是双肩的,黑白格花纹的围巾遮在嘴巴那儿,显白,也显小。
她不像是到这地方来的人,尤其手上还牵了个懵懂小孩。
有女人来回打量她,问:“小妹妹,你找谁啊?”
程辞说:“钟川。”
两三秒后,她又开口:“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他,谢谢。”
女人这才拖着嗓子帮她往里喊了声:“钟少爷,有人找你。”
越过人群往里看,四人牌桌上,最里头坐了个男人,嘴里叼一根刚点上的烟,盯着眼前牌局,他喊了张,往烟灰缸敲一敲,抬头没心没肺道:“谁啊,谁找我?”
“卧槽。”
钟川急忙按灭手里的烟,见他这副着急模样,相熟的人笑道:“钟少爷这怎么搞的,真厉害啊,几天不见孩子都能带出来见人了。”
钟川撂下一副牌,骂一句,暗含警告,“少他妈的乱说。”
“程辞?”
他走过去,努力清嗓子,声音不大,问她:“昭哥让你来找我的?”
程辞没应,钟川接着补充道:“就是靳时显。”
程辞适才点点头。
“他刚去上面接电话,估计得个十来分钟,你先随便找地方坐。”
钟川在这群人里面儿大,不一会儿就给她腾出来一整条长沙发。
冬冬没来过这种地方,手紧抓着程辞,自始至终乖乖地跟在后面,她站,他就站,她坐,他也坐。
有人喊钟川回去继续打牌,有人嬉笑问他什么情况,钟川有正事干,喊烦了,头一扭,让他们都闭嘴等着。
眼前一大一小两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不一样,共同点在于都有一双吸睛的眼睛。
靳时显只和他交代了程辞的事,没说她还会带个小孩过来啊。
才多久没见,他昭哥哥不能这么猛吧。
怪不得不让屋里继续吸烟。
但还是不对劲,关键不符合常理啊,孩子怎么能一下子这么大?
总不能……
好恶俗的桥段,虽然放在他们这圈子里见怪不怪,但放在靳时显身上还是太超过了,钟川抹去恶俗想法,干笑着,有点犹豫要不要问。
“这是……”
刚开了个头,看着看着,他灵光一现,拔高音量,“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高家那小子!对吧。”
冬冬率先对号入座,试探道:“你认识我吗?”
“认识,你爸高禛嘛,你是靳时显的表侄子,是吧?”
冬冬向在场唯一一个熟悉的人寻求认同,“小辞姐姐,他认识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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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和小叔叔,都说对了诶。”
程辞握住他的手,扬唇一笑。
又大概聊了几句,钟川让他们随便转,被人催着重新回到牌桌上。
因着他那一嗓子,冬冬的身份显而易见,非但不是故意来闹的私生子,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少爷,好几个人轮换着过来逗他,冬冬最初难免拘束,抵不住他性格好,很快交了新朋友。
三两人围成一个小圈子,问他在玩什么游戏,能不能教教自己,冬冬说好啊,给他们展示游戏界面。
一个在小学生中十分火爆的跑酷游戏。
程辞看冬冬玩过两局,那是他优秀作业换来的奖励,甚至大方牺牲了五分钟给她玩,程辞说她不会,没接手机。
其实这游戏没那么吸引人,特别是成年人,特别是包厢里这群人,但他们和什么都熟得快,其中不乏高家小少爷这样的无知孩童。
程辞往旁边移了移,坐在角落,窗户半开着,她推大缝隙,凉风吹进来,原有的烟味散去不少。
钟川从刚完一局的牌桌上下来,过来找她那会儿,她在搜《易经》。
钟川边打牌边留意程辞那边的情况,眼见她一直看手机和别人完全没交流,他再不过来,她估计都要闷死了,一个不高兴给靳时显告状怎么办?
他先是问她多大了,然后跟着冬冬喊她,“小辞妹妹,你毕业没?”
“明年夏天毕业。”
“在哪儿上学?”
“舟师大。”
“高材生啊,真厉害。”
简单了解过这些算是认识,钟川记着他身上有被交代要带她玩的任务,问她:“你有没有什么想玩的?”
程辞摇摇头。
她知道钟川刚刚打的是桥牌,但她没玩过,既不懂规则也不是很感兴趣。
她本领不够,桌上气氛难以融入,不太愿意往里硬挤。
钟川看不出她的所思所想,只打算挑个最容易带她的,恰好就是程辞刚在心里想的不感兴趣的项目。
“打会儿牌?”
“我不会……”
钟川大手一挥,打断她,“这个没事,我来教你,哪有人生下来就会玩的,一点儿都不难,玩几局就会了,保准你上瘾。”
最后依然坐了过去,钟川让程辞坐他对面,他俩组一队,给她大概介绍一遍,问她懂了没。
程辞说试试吧,就此开始,试的第一局,程辞对规则不熟悉,他们配合有误,不意外地输掉了。
钟川没太在意,“第一次玩嘛,能理解,再来。”
然后第二局,刚开始尚且说得过去,后面次数多了,一次次意识到队友是个完全看不懂信号的新手,钟川半点布局的思绪都没有,他后悔了,本来他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为什么非上赶着教桥牌。
“贺公子,你这局又要输了哦。”
钟川皮笑肉不笑,想出去抽根烟,“不打了不打了,我真玩不下去了。”
他瘫进椅子里,头往后仰,正欲罢工,眼睛忽然一亮,“昭哥,你可算来了,你快来替我。”
程辞这局不用亮自己的牌,一张张看手里的,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靳时显的气息逐渐逼近,而后停在一处。
她刚想要看他,脸转了个角度,靳时显俯下身,气息抚过她耳廓。
真正意义上的咫尺之遥。
一屋子那么多人,他唯独问她:“怎么回事?”
刚才开口调侃钟川的女人悠悠一笑,说:“这位小妹妹不太会玩,害贺公子一连输了好几局了,有套房子没有?”
钟川叹气无奈,“我是教不了小辞妹妹了。”
即使知道靳时显在看她,程辞也不再说话,仿佛女人已然道破事实,她也没哪里好辩驳补充的。
靳时显说:“重新开一局。”
钟川见他要上场,“你过来玩啊,我直接下来不就行了。”
“你教不了,我来教。”
牌面归零,正洗牌,有人搬了凳子过来,靳时显坐下来,在程辞身后的位置。
新的一副牌到手,程辞方才听到他说要教她,特意问他:“我应该怎么做?”
“看你手里的。”他并不存在全权指挥她的意图,“不用过分被我干扰,你怎么想就怎么出。”
程辞垂眸,方才那几局,她其实没有认真玩。
一是不懂,二是不感兴趣,原本就不明白,学的时候也没投入太多精力,输掉是很正常的事。
现下不同,她有了实战经验,多少揣摩出其中门道,甚至一不小心成了庄主。
一来一回间,战况激烈,程辞分析不出来,捏住一张牌,向身后某人投以求助的目光。
没上桌,靳时显却轻易接收到她的信号,对视几秒,他嘴角一勾,“不能出这张。”
他倾身,罩下来一片阴影,抽走她手上的,指尖蹭到她的皮肤,“你这张打出去,等于把胜利拱手让人。”
程辞彻底被他笼住,像是在呼吸换了一种味道的空气,适应着,她摸了另一张,问:“那出这个?”
靳时显笑意更盛,手肘支在椅背上,“很聪明。”屈曲指节敲了两下,他慢条斯理道:“你已经学会骗人了。”
可能是她掌握要领,可能是他指导有方,也可能是另外三个人看在他的面子上,总之她成功拿到定约的花色。
她赢了,而且赢得漂亮。
程辞没忘记和靳时显分享一个喜悦的笑容,靳时显起身,捏她的肩膀,声音放轻,“还玩吗?”
“不玩了吧。”一晚上都浪费在桥牌上,她没这方面意愿。
靳时显点头:“娱乐游戏而已,赢了我们就不玩了。”
他这话说得宠溺十足,不用细品,只一个暧昧的代称便足以表明他话里话外都站她这边,在为她撑腰。
听到的都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再随便对她说点什么。
若是他虚架在她肩膀的手往下,搭在她手腕的青色血管,便能感觉的那里脉搏忽快忽慢。
钟川响应得快,立时取来一杯酒,“小辞妹妹,你厉害,来,我干了。”
不多时,底下的人也都明白她的身份,明白她并非是来找钟川,而是靳时显带来的,一时间,她成了聚光灯下的焦点,由他带来的主角效应持续许久。
这倒在程辞的意料之内,靳时显担得起众星捧月一词,他的身边人有这种待遇同样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