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冬放话请客,先于靳时显出了便利店,一人拿一支双球冰淇淋,见到程辞,靳时显将手里那支递给她,右手提的塑料袋子里装了一大袋话梅糖。
冬冬舒服到眯起眼,感叹道:“这个冰淇淋好好吃啊。”
三个人并排走路,冬冬看看左,看看右,舔一口冰淇淋,“你们俩为什么都不说话啊。”
回应他的只有空气。
冬冬咬一口甜筒,“你们俩为什么都不理我啊。”
程辞不讲话,因为有靳时显同行,他和冬冬有血缘亲情,关系更亲近,有问题自然该他先回答。
靳时显则在等她说话。
不到十岁的年纪记性难免不好,虽然一直没人理有些生气,但是冬冬吃着吃着很快就忘掉,小学生本性发作,放学后累了一天被人接走,自然要开始讲今天在学校里发生过的事情。
讲着讲着,融化掉的粉色冰淇淋球流下来两滴,“啪嗒啪嗒”沾到他手上,不再往下。
冬冬一脸嫌弃,“咦,好黏哦。”
靳时显不会随身带纸巾,程辞口袋里是有一小包,单手不好操作,靳时显见她眼神一下一上,这次对他的求助好像更自然些:“你拿一下。”
指节分明的大手握过来,抵在她的手指上方,拖拽之间,察觉她没立即松力,靳时显问:“不给我?”
这和程辞心里的预料走向不同。
她是想让他拿纸,然后让他直接给冬冬擦掉,能省掉不必要的其他步骤。
“小辞姐姐,小叔叔你们快点呀,呜呜呜要滴到我裤子上了!”
程辞忙撒开手,去拆纸巾。
冬冬在一旁呜呜呀呀的,靳时显瞥了眼,视线由程辞到他,嫌吵,叫他别催。
程辞抽出一张,手背上擦了几下,她劝冬冬好好闭上嘴巴,“外面气温高,不专心吃的话,冰淇淋很快就化掉了。”
冬冬点头,说有道理,咬了一大口含在嘴里,没控制好分量,舌头被冰到,张开嘴巴给自己哈气。
见状,靳时显让他慢点儿,“吃这么快,你能尝出来这两个冰淇淋球是什么味道吗?”
也好有道理。
冬冬陷入两难,一不留神咬开嘴里的,分散塞在口腔里,冰到咯牙。
“最后都是要进肚子的,结果没区别。”程辞又抽出一张,垫在靳时显的虎口上,接住了即将掉下来的一滴,融掉的冰淇淋沾湿纸巾,随即在边缘晕开。
“吃快点至少能避免它滴到手上,不然很不好处理。”
她接回自己的冰淇淋,抿了口,微量的甜,很清凉,迎上靳时显的目光,试着说:“草莓味和蜜瓜味,对吧。”
阐述完己方论据,再驳回对方的观点。
他没说错,她的确伶牙俐齿,适合去打辩论。
程辞嘴巴张不了,瞳孔微瞪,像不满自己被误解,靳时显也不和她争,嘴角噙淡笑,深深看她。
返程的车上,后排中间多坐了个小人儿,这个年纪实在精力充沛,续上被两滴融化冰淇淋打断的讲述,等全部讲完了,才终于舍得往后躺,满意道:“下次你们还要和我来这里玩啊。”
程辞没多想就应他,“有机会的话和你一起。”
没想到冬冬瞬间变了脸色,眨巴一双大眼睛,问:“小辞姐姐,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玩啊。”
程辞怔住,重读一遍她那句话,发现里面确有模糊语义,正要安慰,靳时显先一步开口:“冬冬,话不是这么和别人说的。”
冬冬不理解:“为什么不是?”
靳时显提醒他设身处地思考:“因为只有你一直在滑滑梯,我和你小辞姐姐都没有玩。”
冬冬登时面露委屈,“可是我喊你们过来了呀,是你们说的不玩……好吧,我忘记你们已经是大人,大人应该不喜欢玩滑梯了。”他加以措辞,修改了其中一个字,“那下次你们还陪我来这儿玩吧,行吗?”
问完后,冬冬继续补充:“不要说有机会,爸爸总是这样说,可他好像一直都没有和我一起玩的机会和时间。”
他声音很低,深吸一口气,好似下定决心,“小辞姐姐,小叔叔,你们不想和我玩的话直接告诉我不想就好了,我不会哭的,今天眼泪都流干了。”
靳时显揉了下冬冬脑袋,说可以陪他玩,“你爸爸也会有的。”
年纪小是真,偶尔懵懂,已然成熟懂事,学会从大人口中的话分辨搪塞谎言也是真。
错过了这样的成长期,等他变作大人,变成他心里满嘴胡话不值得相信的人,未来的某一刻,他的父母会不会后悔这时的毫不作为。
程辞不经意间抓紧了背包带子,她很认真地答应了冬冬的小小请求,“好啊,你喊我,我陪你去玩。”
冬冬欢呼一声,刹那间喜笑颜开,获得属于他的再轻易不过的快乐。
“小辞姐姐,今天谢谢你。”
程辞以为是要谢谢她陪他玩,笑笑,说不用谢。
一问才知道不是,谢的是她今天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
“所以你抄他的了吗?”
冬冬下一秒即刻否认:“当然没有!”
程辞没再说什么,意思是不用谢,可自小就很乖巧的小孩子冬冬不满意,他喜欢小辞姐姐,今天更喜欢了,所以很想再让她高兴一点。
绞尽脑汁,想出一个直接明了的办法:“姐姐,你喜欢钱吗?我给你涨工资好不好?”
程辞忍不住反问:“……涨工资?”
冬冬见她像是有兴趣的样子,重复道:“嗯嗯!涨工资!”
程辞发自内心地笑了,故意问:“你要给我涨多少?两倍,会不会有点少,十倍呢?”
“你想要多少呢?我的零花钱不太多了,我可能要问问爸爸,但你放心啦,我爸爸很大方的,他有很多钱,虽然今天他没来……但他人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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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总是在夸很多人好,心思单纯又透明,可有时候也要多看看自己。
程辞掖起头发,手掌笼在冬冬耳朵边,弯腰和他说着什么,以靳时显的视角来看,师生两个讲贴耳悄悄话,讲得喜笑颜开,笑得烂漫天真。
那是极为少见的,靳时显眼睛里,毫无拘束笑着的程辞。
最后,冬冬红着脸,握了握小拳头,立下承诺:“我会快点给你涨工资的,真的。”
程辞眉眼弯弯,和他的拳头碰了碰。
后半程,冬冬睡着了,车内声响不再,程辞看着窗外飞驰夜幕,撕开口子的一袋话梅糖夹在她和冬冬中间,她作势摸一颗,又怕袋子的声响吵醒冬冬。
她试图小声,有人却不顾忌那么多,“我这里有,不用舍近求远。”
她腰肢感受过的那只手,出现在眼前,碰了碰她的指节侧面,是干燥有力的触感。
“小孩子睡眠好,别担心他。”
他如墨眼眸里有一点光,看久了,品到诱人停驻的滋味,他整个人从容不迫,不急着收手,摊开掌心,“你好像在冬冬面前不太一样。”
由他递过来的糖果,攥在程辞掌纹间,磨的发痒,“和小孩子待一块,是会有点幼稚。”
靳时显揭露得直接,“那天宴会上也有小孩子。”
“我和冬冬认识比较久,熟了就好一点。”
“是吗?”他问着,似在确认一个事实,一个从她口中说出的既定事实。
程辞一时怔,没理解,靳时显便接着问,看她,好像视线是为了引领她的思路往下走,“只要认识久了,熟悉了,你就会这样吗?”
逗号是停顿,是为她留出的缓冲。
他好似为自己申诉,因她的不公对待。
那颗黑色包装的话梅味硬糖,程辞在车上没吃,此刻在宿舍,它躺在枕头边。
已经刷过牙漱过口,停了几秒,程辞仍然选择拆封,沿包装齿缝撕开,含进嘴巴。
最先尝到酸味,充斥整个口腔,涩到牙齿的下一瞬间变作甜,再被酸意取代。
几个来回后,味蕾适应,失去最初那种酸甜交替的错综感觉,成了一颗单纯的糖果,在喉咙里融掉,滑下去。
她抱起双臂,脑袋落下来,搁在交叉蜷起的双腿上,睫毛长长,盖在半合眼帘上,视线停留于一处。
意识到自己心思不专注,程辞下床拉开抽屉,找出有线耳机,准备堵住耳朵放点音乐。
嘴巴尝不出更确切的味道,复杂心绪转移到大脑。
在这个寂静夜晚,她又想起靳时显,哪怕两个小时前还在一起。由物忆人,她没想过自己会这样,一颗话梅糖而已。
周遭静悄悄,夜已深,门外似乎有人经过,细微声响不入耳,清脆的吉他声是前奏,无限放大所有。
耳机线捏在手里,她觉得她也变成那张经由揉搓,看不出原有模样的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