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小学放学时间早,等车子到校又找到地方,一整间办公室剩下的人不多,匆匆赶到的来人身份便不言而喻。
是冬冬的家长,但关系不明晰。
老师扶一扶眼镜,琢磨如何开口。
叫家长的事干多了,她不缺判断的经验,一男一女的经典组合,最常见的是小孩父母。眼前这两位,气质非凡的男人衬衣西裤,按一个爸爸的头衔勉强说得过去,女人……女孩脸庞和打扮都没有脱离在校学生的稚气,实在不像是能生出来一个二年级学生的模样。
“你们好,我是冬冬的班主任……”
琢磨无果,老师决定直接问,一句话还没说完,原本坐她边上乖乖写作业的冬冬忽然跳起来。
满脸失望,不死心地往后瞅,确认没其他人了,他嘴一撇,眼睛稍微挤巴下就红了,腾地从椅子上起来,两条小腿迈出一大步,作势往外跑。
没跑成。
反被靳时显一把抓住,拎住他衣领,“都来接你了,准备往哪儿跑?”
年龄个位数的冬冬力气太小,挣不开,索性窝在靳时显身上,脸埋着看不到,人抽抽嗒嗒哭起来。
老师一头雾水,话堵在半截。小孩子闹情绪不好哄,何况不是任性胡闹,靳时显和程辞都说不出让他别哭了好好受老师批评这种话。
程辞多少明了冬冬的情绪出口,摸了摸他的头,和在场的人抱歉:“不好意思,我们能不能先带他回去?”
“开玩笑!我们在这儿等这么久了,结果你们一来就要走?”
穿着富贵的中年妇女腕下一只Kelly包,陡然间拔高音量,流苏随之拨动。
看样子像是另一位主人公的妈妈,左右打量着,语气生硬:“怎么着也要和我儿子说声对不起吧,谁不忙?我一堆事都推了赶过来的,我可不愿意白耗时间。”
老师微笑示意,在中间打圆场:“知道大家都忙,今天喊两边家长过来不是争个谁对谁错,孩子们都还小,发生这种事,我们更倾向于是误会……”
谁知对方不买账,“我直接说了吧,我儿子虽然有阿姨带着,但作业从来都是我亲自辅导,我看着他完成才放心放他去床上睡觉,绝对不可能抄谁的。”
老师尽力谁都不得罪:“两个人的想法刚好撞到一起也有可能嘛,你说呢冬冬。”
冬冬肩膀一抽一抽的,还在哭,像是要伤心死了,根本抽不出力气来辩驳。
程辞看在眼里,再向别人投过去的目光和语气都静。
“那很巧,作业也是我和冬冬讨论后一起完成的,我非常确信,他是自己画的。”
靳时显俯下身给冬冬擦眼泪,纸巾蹭过哭到通红的脸颊,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下,他看向信誓旦旦的程辞。
女人扬起脸,投向程辞的眼神不客气。
粉装玉砌,气质独特,自然是漂亮的,可浑身上下一件牌子货都没有,那种漂亮就有几分不经事的稚嫩。
女人哼笑着,不依不饶道:“说话也是要有依据的小姑娘,暂且不提别的,你用什么身份担保?我还要怀疑你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靳时显闻言蹙眉,湿哒哒的纸巾塞进冬冬手心,他上前一步,将程辞护在身后。
男人身材高大,程辞举手投足间的气息都压向他的肩,她的视野发暗,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被他捡起的帆布包。
以及,他帮着挎在她肩上,那一刻的呼吸感。
眼见场面即将控制不住,老师开始头疼,一个两个都不好得罪,原本想着互相让一步,结果一句接一句,就这么犟上了,她已经开始后悔。
冬冬终于张口,带哭腔地为自己证明:“我没有……没有抄别人的……”
老师仍要主持大局,二年级的小孩子能有哪门子坏心眼,男孩子心大,两个人抱一下,和解以后第二天继续做好同学。
“但是老师,高梓珩他……”
小男孩看了眼程辞,急于揭发似的,冲冬冬喊道:“你撒谎了!你根本没有妈妈!”
小男孩想当然以为陪冬冬做作业的程辞也是母亲身份,程辞张了张口,先听到靳时显说:“忘记介绍,我是冬冬的叔叔,从小关系近彼此走动多,冬冬心思单纯,他爸爸工作又忙,他经常一个人在家。”
牵着手腕将程辞拉到他身侧,“她心软,一向喜欢小孩子,看不得冬冬没人管,有机会就会花时间陪他。”
程辞怔然,那句解释怎么也说不出,而他握着的腕骨延至四肢,血液尽数滞住,转瞬,翻涌着加速流过。
又来了,无需气温,无需衣物,只要他几句话,冷热气流就在她心里交替。
“我一直最信她,她撒不了谎,既然她确信冬冬是自己完成的——”
程辞抬眼,靳时显低垂眸光有温感,看向别人的时候又冷下去,“是真是假,旁人倒是不用多费心思来分辨。”
他的气息洒下来,她几乎听不到他说着的是劝人掂量自己的潜台词。
老师见状又来劝,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女人想说什么,碰上靳时显的眼光又咽回去,她能看出这人不是简单角色,有口难言地拉着孩子就走。
事情总算解决,程辞和靳时显后行,拉着冬冬到了门口,写了一半的练习册还放在桌上,老师哎呀了声,情急之下开口:“冬冬婶婶!作业忘拿了。”
程辞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靳时显,趁气流发作之前,她应激般移开眼神,写有二年级数学用的练习册抓在手里,指尖收紧。
.
开回高家,应冬冬强烈要求,中途停了下来。
儿童叽喳成群的游乐设施,冬冬从滑梯滑下来,滑到底尖叫,而后兴奋拍手,再一次排到滑梯队伍后面,不断重复爬上滑下的动作,不亦乐乎。
靳时显和程辞离得不远,靳时显注视着,忽而开口:“他上的幼儿园离这里很近,那时候也喜欢这样玩,好像不会烦。”
程辞意外,问:“你经常带冬冬出来玩吗?”
“一年两次,不算经常,而且我也不怎么会带孩子。”
的确,她想,他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会带孩子的人。
靳时显说:“你能做冬冬的家教,应该比我有经验,或是天赋。”
程辞持另一种看法:“教冬冬不需要有太多经验,他听话懂事,不调皮,很少闹人。”
上大学以来,程辞都没有做家教的打算,她自认耐心有限,不善于和人相处,别提十岁不到的小孩子。
学校安排的实习机会难得,金俏巧三人争取到名额后开心一下午,程辞本来就对翻译工作兴趣无几,于是改了主意,自行安排实习。
教这种家庭养出来的小少爷像是开盲盒,傲慢无礼尚且算好,真遇到没教养到无法无天的才是糟心事。
冬冬是个百年难遇的隐藏款。
以身作则十分重要,程辞原本往家庭引领那方面想,日子久了,发现并非如此,冬冬早早没有妈妈,爸爸不常管,全然靠自己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小孩子。
“高先生是不是很少陪冬冬。”程辞问着,却近似肯定句。
靳时显:“是不太多。”
她喃喃道:“可他仍然抱有很大的期待啊,等了半天没看到爸爸来,还是会忍不住哭。”
“所以你才特意和老师那么讲?”靳时显朝她看。
她骗人的,她根本没见过板报,唯一的关联是那天冬冬提到课后作业,她多问了几句。
“不担心真的是他错了吗?”
“没关系。”
程辞顿了下,目光放的远,像是在看玩耍嬉笑的冬冬,又不像,“我只是想站在他这边,对或者错都没关系。”
无条件,无前提,他都等了那么久,和伤心难过相比,对错结局显得不过如此。
她的回答不带迟疑,不难听出里头的真心诚意,音量不高,却让靳时显逗留。
“你的配合也很好。”
程辞觉得她也该感谢靳时显,他约摸猜出她说了谎话,但没计较,也不需要同她商量。
反而顺她而下,否则她的谎话无法顺理成章成真。
“我没有理由拆穿你。”
靳时显不动声色,又像是心有所感,想了想同她说:“冬冬妈妈……高家那些人应该告诉过你,生他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救是救回来了,但身体一直没调过来,冬冬满半岁后没几天她就去世了。”
这些方姨告诉过程辞,但不及靳时显的详细。
“高先生和她感情好吗?”
靳时显略一思索,给出个答复:“她和高禛,是门当户对的婚姻。”
门当户对,换个词来讲是家族联姻,理所当然要出现那些庸俗情节,谁棒打鸳鸯,谁被迫分手,谁相敬如宾。
而冬冬全然不受父母期待地降临于世。
正想着,靳时显一句“感情还不错”打回原形。
他好像猜出她心中所想,说:“有代价地享受和付出,他们都明白,所以是自愿结婚的。”
“那……是不想要孩子?”
“不是,冬冬来的很意外。”
孩子是计划之中,但怀孕的时机意外,开头不在预想内,之后同样出乎意料地不顺利,几度胎位不正,离预测的生产日期提前了一周,术中赶上不多见的危象。
“冬冬妈妈走的时候,刚结婚一年多吧,高禛那会儿接受不了,分不出精力管冬冬。比起之前,现在好很多了,不过小时候感情没培养起来,加上他这人可能不适合当爹,父子俩一直说不到一块去。”
与他稍显随意的语气不同,程辞沉吟片刻,问:“这些是能说给我听的吗?”
他身形一顿,再望向她似是好笑,反问:“你都听到了什么?”
听到什么?
其实并没有,仔细想想,不过是些九牛一毛的表面传闻,庸俗谈不上庸俗,秘事算不得秘事。
非要给个结论,可能是冬冬听不得的事情,但他未必猜不到。
甚至已经有所耳闻。
就像那天,课后休息,冬冬先是如往常一般问他表现如何,发音准不准确,是不是学得不错。得到肯定答案后,他被满足,紧接着和她分享一件事,教隔壁班级的音乐老师请假回家,他们班的老师代了两次课。
程辞问那个老师为什么请假。
“她肚子鼓鼓的,很大。”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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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等她生完小宝宝就会回来了。”
“张老师也说她是去生小宝宝了,可她真的会回来吗?会不会回不来?”
程辞那时没想太多,单纯以为冬冬没见过女人怀孕生孩子所以好奇。
现在回想,冬冬是懂事听话,但更聪明,能叫她知道的事情,许是家里人也没想过刻意隐瞒,高家从上到下都明白,他听到或猜到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不管怎么说,冬冬是最无辜的,不该把那些推到他一个毫不知情的孩子身上。”
这处不算亮,打侧面看过去,她眉头微皱,双唇抿成一条线,完全没在笑。
再明显不过的站队与偏向。
看似中立的态度里夹杂明晃晃的怪罪,怪罪的是对话里没指名道姓的人。
瞥见她的模样,靳时显笑了笑,没挑剔她有哪里不对,只说:“你好像对高禛有点意见。”
程辞转过脸,语调平平,“我只是觉得家庭对人的影响很大,冬冬是个好孩子,在能够不懂事的年纪太乖并不算好事,靳先生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都喊他靳先生了,靳时显嘴角弧度扩大,不禁闷声笑出来,用另一种方式来回答,“程辞,读语言专业的人都像你一样会说话吗?”
“我以为你不是牙尖嘴利的性格。”
程辞怔滞,像是被她的莽直感染,他也显出一股子顽劣劲,用她刚说过的句式开起玩笑:“怎么,难道没有人这样夸过你?”
程辞神思恍惚,慢慢摇头。
牙尖嘴利?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金俏巧最近倒是评价过她心狠手辣,不念室友情谊。
靳时显可能是想说她的语言表达能力不错,实际上她不常张口,缺少重要前提,自然没有人夸过她是个会说话的性格。
那夸过什么呢?
他们夸她听话。
夸她乖巧,夸她懂事。
后来,后来再长大一点就不夸这些了,明里暗里嫌她不爱和别人讲话,嫌她冷漠不好亲近,嫌她没有心。
胡思乱想着,程辞忽地腰上一紧,身体被往后带,她只僵了下,然后顺力歪倒进他怀里,雪山一样的,沉稳的冷杉香气。
骑滑板车的小男孩掌握不熟练,车把擦着程辞的飞扬裙边滑过去,靳时显扶住她的肩,低头去看。
人摔进他怀里,明明差点被撞到,却连脸色都没变,仿佛一点儿没有受到惊吓。
胆子忽大忽小的,让他深感稀奇,无意间问出:“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程辞仰起脸看他,而后从他的保护里撤出来。
程辞穿着清凉,针织外套薄得只有一层料,她骨架又小,捏住肩膀触不到分量,方才贴过来的温软却不同,身上一股不知名香气,冷调在前,清甜居后。
她是淡定十足,他却呼吸不稳。
衬衫扣子没系完,除重要场合靳时显少打领带,触感残留,他气息无故发紧,仿佛浮起一座山丘,冲不散,反而聚拢。
她站的位置依然危险,瘦到弱不禁风的,保不齐再被哪个调皮小孩碰一下撞一下会怎么样。
“往这边站一站。”
无比熟悉的话语,他喊她过去。
程辞无言迈步,鼻尖萦绕的味道代替一来一回的话语,散而又续。
“分人的。”
她在回答他的问题。
程辞目光理所当然地投向地面,看不到即时反应,话更容易出口,含有真心的比喻也巧妙:“就像是,有时候冷不用穿衣服,有时候穿得少了也会觉得热。”
因为人身上的气温不止由头顶的天气决定。
灯下,一双影子拉长,上半身叠在一处,覆过光影融入夜。
“小叔叔!”
“小辞姐姐!”
冬冬一蹦一跳过来,嘴里嘟嘟嘟哼着无名歌,大方邀请:“马上排到我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玩啊?”他伸出双手比划,介绍优点:“这个滑梯可长了,有这么长一段,坐到上面‘咻’地一下就滑下来了,所有烦恼都会忘掉,超级快超级好玩!”
……
“你们真的不玩吗?!”冬冬又问一遍。
靳时显自觉让出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冬冬兴致高涨,“小辞姐姐小辞姐姐,我带你去吧,你要玩吗?”
程辞低头看他,两三秒功夫,冬冬懂得她的委婉拒绝,十分正经地对靳时显说:“算了,小辞姐姐不想玩,小叔叔你别问她了。”
靳时显深感莫名,摘出他的原话,“谁一开始喊的小辞姐姐?高梓珩,是你问的还是我问的?”
冬冬没看出靳时显居然有一点急躁,他玩开心了,有心情和他小叔叔耍赖皮,偷换概念:“可是你肯定喊不了小辞姐姐呀。”说过了,过完瘾,不等靳时显发作,迅速识相地滑跪,“小叔叔你别生气!我请你吃冰淇淋,加两个球的那种!”
他小叔叔这会儿好像也没功夫和他生气。
“冰淇淋,吃吗?”靳时显直起身,来问程辞。
先于语句脱口,程辞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是妈妈。
不休止的手机震动像一种催促,于是她看他,点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