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暑气消散,舟都真正入了秋。
秋意过浓就会让人觉得凉,尤其是周遭无人,静下来的时候,听不到声音,那种寂凉感很重。
下午程辞照常来做家教,自夏入秋,两个月,她应付实习已经够用,冬冬至多学到些皮毛。因此,高禛找到她,确切来说,是他的助理。
高禛临时出差,助理便代为转达希望她可以继续任教的诉求。
倒不是她的教学能力强,说是冬冬和她相处愉快。
六七岁,上小学的年纪,这种家庭的孩子学法语,无非是消遣和兴趣,要真指望能学到点什么,当初也不会找还没毕业的程辞来。
由此达成新的协议,持续到年后。
进了门,方姨过来,告诉她冬冬还没从学校回来。
程辞换掉鞋子,问:“没放学吗?”
已经过了五点,往常这个时候,冬冬到家该有一会儿。
“接小少爷的司机没回,应该是没放学,我领你进去等。”
程辞往里走,看到大理石桌面上的白瓷茶具,脚步不由得慢下来,许是有人坐在这儿喝过茶,杯子还冒热气。
“小程老师?”
方姨见她没跟上,“找什么呢?”
程辞立时收回视线,她没说,心思却浮沉,察觉到自己那一瞬是在找谁。
程辞出门穿短袖裙子,外面加了件燕麦色的薄款针织外套,屋子太暖,进来坐了没多久,后背隐隐发热。
她放下佣人端过来的水,将外套脱掉,手机进了消息,瞥一眼,程其建发过来的。
这十来天,大概是一年里他们父女联系最为频繁的时候。
贴肤面料软,她对折起来,叠成小方块盖在膝盖上。
上周程其建来了舟都,喊她出去吃饭,那店是舟都本地菜馆,褒贬不一,但挺有名的,前两年宿舍关系没僵成现在这样的时候,四个人还商量着一起去,虽然最后没去成,但程辞知道定价不便宜。
程其建问她吃过没有,她摇头。
“巧了,出来了就要尝尝当地特色么不是。”
也没问程辞想不想吃,他乐呵着,拍拍她的肩膀,让她进包间里坐。
遇上节假日人满为患,菜上得慢,和程其建一起来的阿姨也就最开始和程辞打了个招呼,等菜时并未开口,像是特意给程辞和程其建留出时间空间。
“最近在学校学了什么,难不难?”
程辞以为他问的是实习,“一些翻译工作,比较基础。”
程其建的关心也不太深,“外语专业是这样,翻译是基本功的嘛,但不要有压力,能做就做。”
那天店里的确忙,半小时一道菜,端上桌发现上错,服务员慌忙道歉,说对不起,“我是新来的,店里太忙了所以犯了错误,实在对不起先生。”
相貌年轻,或许也正在实习,满脸涨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角,等待一场疾风骤雨。
程其建没多计较,叹口气说:“算了,知道你们过节忙,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撤掉重上就好了,快点啊。”
服务员连声道谢,说这道菜算免费送的,关门出去了。
程辞默不作声吃菜,听到程其建问:“你妈那餐厅是不是也这样,忙到菜都能上错?”
在程辞的印象里,她爸大多时候都是这样的态度,提及前妻的口吻随意,仿佛分开后仍旧是朋友。
“她现在不太管了,偶尔去一两次,那边有经理负责。”
程其建哦了声,若有所思道:“那可以啊,直接坐享其成了。”
就这么顺着聊下去,“小辞,你觉得那个姓刘的对你好不好啊?”
程其建拿筷子夹菜,问的时候也没看程辞,程辞向少言语的阿姨望了一眼,能搭伙过日子都有原因,她笑容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蛮好的。”
程其建坦然自若,但程辞不想和他聊太多周念奚的事,转而问他最近的生活。
“我啊,我没什么事,剧院也不怎么去了,要给年轻人机会,平时闲下来爬爬山钓个鱼,就这么过吧。”
“你也该锻炼锻炼身体,改天回桦城我带你上山走条野道?”
……
饭后送走程其建二人,吃饭的地方在市区,附近也有不少打车的路人,刚有辆出租车开出去,下一辆紧跟着上来。
“姑娘走不走啊?”司机降下车窗,探头问。
程辞往旁边退了一步,身后很快来了对小情侣。
拉开车门,就着这顿饭交谈:“下次就我们两个出来吃饭吧,人一多好不自在啊。”
“行,听你的呗。”
回舟师大的地铁不能直达,要转线,程辞不常来地铁站,转八号线的空档里找自动售卖机找了好一会儿。
“咣当”,程辞弯腰取走掉下来的茶味饮料,随人流走上扶梯。
刚走一班,长椅空着,程辞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含一口饮料在嘴里,看着地面,慢慢咽下去。
褒贬不一果然事出有因,菜品整体无功无过,和价钱不匹配,全程寡言的阿姨看见那张结账小票也皱了眉,但什么都没说。
换作周念奚,她不会这样。
应当要直接和程其建讲两句。
应当。
和他们同坐一个桌子吃饭的滋味,过于久远,程辞已经不太记得了。
程其建年轻的时候演话剧和音乐剧,一帮健谈同事,聚光灯下声台体形表,私下也常聚。
大包厢里,餐桌由东聊到西,由南聊到北,最后话题落在各自的孩子上。
搞艺术创作的也有一堆家长里短可言。
有位阿姨提及自家女儿,说她最近找了个特别负责任的钢琴老师,女儿大有长进,现在不仅喜欢跳舞,还因为有了进步而十分积极,每天嚷着非要多练两个小时琴。
坐在左边的爸爸听到,跟腔搬程辞出来:“我家小辞最近也在弹钢琴,有机会俩孩子一起玩互相交流交流啊。”
程辞忙咽下嘴巴里的热汤,朝那位阿姨乖巧笑了笑。
右边传来妈妈的冷嘲热讽,她不动声色拿张餐巾纸,不离近了听不到那语气有多差,“小辞说她要交朋友了吗,整天替孩子做主,你的话怎么能那么多,又搭台给自己演戏呢,少说两句吧。”
然后,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左呛右骂,程辞习以为常地夹在中间,每筷子的菜都吃不出咸淡,舌头还烫着,火辣辣的,人不再笑了。
她小声说她要去洗手间,好像可以将难听话甩在后面。
长到二十岁,无力的孩童期一去不复返,逃离躲避成了程辞改不掉的习惯。
手机装进包里,用来挡凉气的外套一并塞进去,程辞起身,朝玻璃窗后的小花园去。
舟都是四季分明的城市,温度越低白昼越短,室外天色转暗,用来照明的光线偏暖,迎着看不刺眼,也就分不清白日争奇斗艳的花分别盛开在何处。
平时没多少人和车能经过这里,入夜后更是,气氛静谧,却不是无声无息,从天空到草坪一切都在呼吸。
程辞倚在门边,视线高度平常自然,看向和她处在同一平面的事物。
像一粒沉沉浮浮的尘埃,漂流着被席卷的感觉,让她想起闭上嘴巴,靠鼻子就能够顺畅呼吸的海底。
石板长廊的另一端,传来低而弱的对话声,程辞如梦方醒,望过去,她一步步走近。
光亮处,靳时显不期然出现,程辞的气息微滞,复而畅快,有种错觉,好像透有缝隙可供喘息。
靳时显右手指间夹支燃到一半的烟,见是她,他往一旁移了移,掸掸烟灰,“这是在等冬冬?”
他一猜即中,程辞问:“你也是吗?”
“一小孩,摆的谱挺大。”
靳时显很轻地笑了下,唇边生出新的雾,“不在里面待着,等烦了吧。”
“还好,我出来透口气。”
话音落下,几秒钟的时间,程辞补了句:“白天看到花开得很好。”
“换季后温度变了容易凋,这边有专门的人过来打理。”
语调往下走,他像是很累了,所以要用提神的烟草物质来让自己开口:“不过现在太黑,什么都看不到。”
程辞转头看了眼他,“看不见很好,这里很安静,也够黑,什么都看不见就会放松些。”
她原本就是这样想的,她不喜欢光线太亮,而当下的场景,似乎给话里的语境赋予新的含义。
周遭也的确不亮,黑暗中辨得出清晰轮廓,程辞短暂注视过他,要别回原位,靳时显朝她看来,眼帘映入她侧脸,他眉眼一松,朝他的方向摆一摆手,喊她站过去点儿。
程辞不明所以,挪了下,靳时显看到她的正脸,更近,晶润眼瞳融不进暗色里。
“你那边有光。”
斜进来的光到她身侧,戛然而止,他们一齐站在阴影下,他说:“这样应该足够黑。”
他摘取她的只言片语,像是种调侃,那个带有笑意的重音,程辞听进去了。
安静和黑暗共存,好也不好,不被打扰时是疏散愁绪,有了能占据心思的人,就会忍不住发散思维,想东想西。
“你是不是没听过这种话?我胡乱说的。”
靳时显看着她,“是没听过,但我觉得有道理。”
程辞便和他说:“之前在家,附近公园的路灯坏了,就和现在很像。”
“好像没问过你,家是哪儿的?”
“桦城。”
桦城离舟都不太远,但总归是有距离的,靳时显夹烟的手放下,“怎么会来舟都上大学?”
记忆里,许多人问过她一模一样的问题,她的回答没变过:“舟都比桦城发达很多,风俗气候类似好适应,我妈妈……也在这里。”
“你和你妈妈感情很好。”似疑问又似陈述的一句话。
程辞垂着眼,左脚碰右脚,良久,单字一个嗯。
不痛不痒的答案尾音消散在夜色中,寂静缓缓流过他们之间隔开的距离,没人再说话了。
程辞心间的念头闪过好几次,靳时显今晚的心情不算好,至少比起之前见他,不算好。
即使两分钟前他还在笑,但对于他这样的人,笑容不能代表什么,就像此刻,走到他跟前,仍然隐一层捉摸不透的烟雾。
她冒出雾里看花的念头,并在足够黑的视野中实践:“没几个人会不想来舟都上大学吧?”
靳时显吁出口烟,神情不定,“舟都很好吗?”
中心城市,名校云集,资源顶级,她身边有人不惜抛下所有也要来这里闯一闯,自然是很好的。
哪怕程辞不喜欢这里,她也不能否认。
她说很好,而后久久看向一处,看到视野都有些发虚。
“你也是吗?”
听他问,她晃神,对上那双狭长眼睛。
其实她仍然不熟悉他。
半个多月来,上课频率没有改变,倘若是周末,程辞下午来,工作日则需等到冬冬放学吃过饭,有几回来得早,冬冬一个人坐长桌一边,喜出望外地喊她过来一起吃,她拿了筷子,但履行的是陪伴义务,一共没吃几口菜。
饭后收拾,方姨半是可怜半是无奈地说起冬冬自小就孤单,聊了几句,意外听到靳时显的名字,得知他和高禛更具体一些的关系。
高禛大靳时显六岁,是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弟,靳时显的妈妈是姐妹俩中要更大一些的姐姐,那天靳时显口中的小姨就是东东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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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辈人走得近,他们时常保有联系。冬冬出生那一年,靳时显还在读高中,次年他前往英国留学,每次回舟都都会来看冬冬,小叔叔的称呼由此而来。
长期在外,一回来就送礼物送关心,奠定了他在冬冬心里的不可撼动的厉害地位。方姨说冬冬有段时间总把靳时显列为目标,他奶奶听了笑他,笑他什么来着?
“说也就冬冬现在年纪小不懂事才能说这话,和他小叔叔一样,那是立目标就能达到的吗?”
方姨当玩笑讲给程辞听,程辞知道这话是一语双关,不只是冬冬年纪小不懂是非,更因为目标是靳时显。
程辞看着靳时显。
高家未来的掌权人都不能和他相提并论,汇泰这种高端商场对他算不上生意,学校的樊书记对他更是敬重有加。
……
头绪乱如麻线,可最后,她轻轻点了头。
舟都当然很好,浮华熙攘,纸醉金迷,车水马龙的人间,繁华似小溪流汇入汪洋,所以在这里,什么都有机率成真。
她大约也是,想来见识一番,看看这儿究竟是哪里吸引人。
也想试一试,她能不能如旁人一般抛下所有,所以报考志愿时唯独填报了舟都的几所大学。
靳时显目光是静的,雾随光散,可声音还是听着不真实,“那算是愿望成真。”
可以成真吗?或者说,是她的愿望吗?
她的舌尖抵到右上颚最边上的小小凸起,软刺一样的触感,存在感不强,但一旦舔到又总想去试探它的大小。
程辞长了一颗智齿。
洗漱时无意发现的,在上面那排牙的最右面,一小块新生的白色物质。
她原本以为是翻出的软肉,也怀疑过是不小心留在口腔里的颗粒物,好几天后,才终于确认那是萌生的智齿。
科普说智齿是人口腔里的第三颗磨牙,身边许多人在早些年便长过,程辞却是头一次。
上小学时,班里同学脸上忽然出现两边密密麻麻的粉红色斑疹,老师和他们解释,说这是出水痘,抵抗力低所以不小心感染了水痘病毒,之后大家可能都会有。
但直到现在,程辞都没有过。
水痘需要及时处理,智齿却不是一定要拔掉,至少这些天它没有对她的生活产生负面影响,身边的知情人也劝她先等等。
程辞时不时记起,然后再遗忘,反复如此。
飘来的烟味很淡,闻不到味道便匆匆揉进风里,她和他不熟悉,了解无多的信息都是通过侧面途径得知的,别人讲给她听的,他和别人交谈里的,她从他身上感觉出来的……东拼西凑出一个靳时显。
他站她旁边,又离她很远,离得过于远,像是一种无声的默然。
舌尖顶住腮,微微移动着,描摹一遍智齿的形状。
“穿这么薄,冷不冷?”
靳时显右手垂下来,看过去,她的双腿与双臂裸露在外,他不急不缓抽完一整支,烟头残余微弱火星。
程辞愣一下,说:“里面太热了,衣服在包里。”
她说这话,像不打算听他的进去穿衣服,靳时显笑,“在外面呢?很能适应冷热变化?”
“当心感冒了。”
尚未品味到关心的滋味,方姨急匆匆寻到这里。
一问才得知冬冬迟迟不回家的原因,一次手工作业,班里交上来两份相似的手抄报,从指认抄袭发展到争吵打架,两位主人公被学校里的老师留下来喊家长了,显然冬冬是其中之一。
“先生一直没露面……”
程辞走在靳时显后面,跟他上了车。
依然是那辆黑色轿车,司机也是同一个人,她听到姓卢,靳时显吩咐他往冬冬的学校开,“尽快。”
卢司机应好,扫过后视镜,又一次看到程辞。
车子飞驰,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平稳行驶着,但无法瞬移,仍旧要一阵子才能赶到,程辞坐后排,问出口的话连她自己都没想到:“高先生是太忙抽不空吗?”
靳时显特地问过了,说:“他这会儿在飞机上,接不到电话。”
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人找不出错误,甚至她也算知情,此情此景,却说不来表示理解的话。
察觉什么,靳时显投去一眼,“不高兴了?”
程辞喉口梗了下,仅仅自觉她有不寻常,全然没留意他语气里的亲人,车窗倒映出她拧到一处的眉毛,她的内心暴露无遗。
她解开眉间结,“只是奇怪。”
“高禛这人对冬冬是不太上心,你会有这种感觉不奇怪,很正常。”
她早看出来,但言多必失,总不该多管什么。所幸靳时显就止于此,并没往下延伸。
已经坐过这辆车两次,主人在身旁,惯来不比一人自然,多些顾及心思,又开出段距离,红绿灯前刹了一脚车,程辞小幅度前倾了下,稳住平衡,将身子坐直了。
动静引的靳时显看过去。
她穿短裙,长度在膝盖上面几公分,平时站着坐着都合适,这会儿黑色裙边不规矩地翻折,堪堪遮住大腿根,再往下点,左腿侧边的黑色小痣,像一小粒芝麻缀在羊脂玉的白上。
“包的拉链没拉好。”他出声,视线挪到她脸上。
她到现在没来得及取掉背包,后背抵着硬物一角,小皮包歪向他那边,敞开一条缝,露出贴肤的燕麦色面料。
刚取掉右侧肩带,程辞左边的肩膀被轻扯了下。
一秒钟不到的轻微声响,靳时显没让她再动,亲自帮她拉上了。
“下车把外套穿上。”
听不出哪里有变化,他声音轻,好整以暇倚靠着座椅,目视前方,仿佛只是为了补上方才在花园里被打断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