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程辞请许思甜吃饭,叫上几个曾经相处还不错的女生。
餐厅位于郊区,远离喧嚣市中心,装修是清幽雅致的风格,沿一条木制小路往里走,两边的绿植竹叶一眼就能看出来花了心思,暖黄灯光下,有种误入小型公园的错觉。
许思甜打量好几眼,忍不住确认:“学姐,你真的要请我们吃饭吗?这里……很贵吧。”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盘炒青菜199的价格。
身后跟着的几个女生纷纷附和:“是啊,要不换一家呢。”
“学姐,要不我们不吃了吧。”
“转身,就现在,还来得及撤退。”
……
“来吧,我已经定好了。”
门边的服务生弯腰示意,“小姐,你预留的包厢在二楼。”
程辞弯颈示意,边上楼边和她们解释:“我妈妈开的餐厅,不用担心价格,她很乐意看我和朋友同学一起来吃饭。”
秉着这层缘由,才有了这个局。
乐意听起来多随和,可在程辞眼里,周念奚的这份乐意更像是任务。
许思甜第一次得知,好奇问道:“居然是你妈妈开的,学姐你不是桦城人吗?”
说完又确认:“你妈妈她是这家餐厅的老板?”
程辞说是,就只有她一个,不是和谁共同创办,餐厅名叫奚亭里,里头有个字还是从她的名字里提出来的。
至于桦城和舟都的身份归属……
“她很早就离开桦城了。”
“一个人在舟都打拼,我的天哪,好厉害啊。”
“好有远见,二十年前舟都还没有现在这么夸张的寸土寸金吧。”
“妈妈有钱好啊,原来学姐是隐藏小富婆。”
……
一个两个叽叽喳喳,兴趣浓厚的样子,程辞专注看菜单,没接话往深了聊,几个女孩子性格好,也不会没眼色到非要追着问下去。
吃过饭回学校,六个人打了两辆车,都知道许思甜和程辞最熟,不等分组另外四个就坐了一辆走,给她们留了足够宽敞的座位。
原本是好意,可惜许思甜今时不同往日,桌上多喝了几杯酿酒,坐在车上开始神志不清。
“谢谢你哦学姐,请我们吃了这么贵的饭。”
程辞说不用谢,许思甜更感动,说学姐你真好。
她醉得厉害,全然没了平时的嘴甜,也不管接下来的话程辞到底想不想听,听了又会作何反应,开口一通说。
“学姐你知道吗?那个陈一烁太过分了,这两天到处在背后传一些有的没的,我听到拳头都硬了。”
程辞不知情,但自觉不会是好话,“说的什么?”
许思甜恢复些神志,“坏话,对你不利的话,你还是不要听了,不然心情受影响多不值,我觉得肯定是他没追到你恼羞成怒了。”
陈一烁背地里讲她的坏话,好像也不是很意想不到,毕竟他已经亲口说过她性格差劲活该没有朋友了。
程辞挪回投向窗户外的视线,垂下睫毛。
“亏我之前还以为他真的特别喜欢你呢,现在看根本就是仗着自己有张嘴,又料定你不会搭理他。学姐你肯定已经看清楚,不喜欢他了吧?”
有半分钟的默然。
“怎样才能看清一个人是喜欢另一个人的呢。”程辞声音轻。
仿佛是自己问自己,因为听到的许思甜脑子根本不清楚,大着舌头说:“就四,就四你想和他待在一起啊,吃饭会想他,睡觉也会想他啊。”
是这些吗?
听起来那么简单,可扪心自问,程辞没有类似的体会,她会对陈一烁心动,是因为他对她独一份的好。
普通朋友之间长时间享有这种好不合理,程辞无法堂而皇之做到,所以她也试着回应,还他一些好。
她不喜欢陈一烁的话,那……
她想过谁呢?
.
出租车停在校门口,方才那四个女生没进去,站在门口等她们,许思甜坐在车门开的那边,往外一推,重心不稳,人差点摔下去。
“小心!”
女生们上前合伙拉住许思甜,走之前不忘挥手和程辞告别,“我们先走了学姐!”
程辞看她们并肩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迈步向宿舍楼去。
走到一半,她脚步慢下来,站在那儿停了几秒钟,程辞转身,要换另一个方向。
陈一烁迅速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
“不会纠缠你,聊几句?”
就近选择了校内咖啡店,里面没什么人,一直往里,坐到最角落的位置。
陈一烁点的单,付款前问程辞要不要看看,她说不用了。
等到那杯焦糖拿铁送过来,程辞属实没想到,她再怎么往下压也暴露两分意外。
陈一烁说:“我记得你喜欢甜一点的饮品,应该没错。”
“谢谢。”他没说错,喝之前,程辞还是给他转了咖啡的钱。
陈一烁拿起震动的手机看了眼,嗤笑了声,不知是在对谁,“程辞,我以为你只是看着冷,没想到心也是,挺硬的。”
“那天在汇泰,你听到我说你和你室友了吧,是因为这个拉黑我?”
他没有铺垫就切入正题,坦荡到让程辞有一刻怀疑那天听到的看到的是错觉。
“说实话……”
他停下,酝酿几秒,又说:“据我所知你没谈过恋爱。”
程辞一时不明白他的用意,抬起眼,听到陈一烁说:“我承认我背后议论你不地道,但其实不止我,现如今社会上绝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的,你不可能对一个人哪里都满意,尽管你喜欢她。”
他说这是恋爱里的隐形规则。
陈一烁企图教她认清一些道理,“我不是在为我自己开脱,可你想要的那种完全坦荡,没有任何缺点的爱情,是不存在的。”
加了糖浆的拿铁,在程辞嘴巴里甜到品不出味道。
陈一烁语气很认真,他说没有私心必然是假,因为话里的立场原就偏向他,但或许,也是掺有真意的。
程辞忽然觉得很像上小学时被问到未来要做什么,小孩子总脱口而出科学家,大人们听到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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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不懂事才会说的话,幼稚可笑,太天真。
此时此刻,陈一烁是那些大人们中的一员,他俯视她,将她放在什么都不懂的低位。
程辞一言未发,或许是她的态度,陈一烁没有就此打住,“那天那个男人的身份不一般吧?好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女生都觉得成熟稳重有阅历的男人更好。”
陈一烁波澜不惊,似乎在他这儿类似的事情已经屡见不鲜。
“作为同性,我也可以理解,有了钱多少折损外貌,相反,年轻时一无所有。”陈一烁将交易形容的清新脱俗,说完了看向程辞,“但我以为你不会,程辞,你看上去像是不屑于走捷径的。”
陈一烁紧盯着程辞,他杯子里的咖啡一口也没有喝。
“程辞,这种男人身边不会缺女人的,不出两年他就要换一个更年轻的,你何必……”
“陈一烁。”
程辞不能再装听不懂,绷着脸打断他,“你说话很难听。”
陈一烁却没因此就闭上嘴,他几乎不经想就问她:“难道不是吗?我看你在他面前还挺主动的,有说有笑,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没有过,或者说很少。”
他语速很快,像是深夜里苦苦思考过了,程辞不设防备,她别过眼,有一刹好像感受不到杯壁的温度。
她唇瓣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有些时候,无声胜有声。
良久。
“知道了。”
他低头,略带嘲讽的笑,“你觉得我冒犯,那我不会再问。”
程辞看到他的神情,握着咖啡杯,想了想,却还是要强调:“还有你那些未经证实的猜想,很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他。”
陈一烁有几分失神,好像也无心和她争论更多,自顾自点头,“学校里传的那些,应该是因为我几天前和我朋友他们抱怨了两句,你放心,之后我不会让他们到外面乱说了。”
话音落下,他就要起身离开。
“陈一烁。”她喊住他。
“你对我很好,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但我可能……”程辞不想不清不楚就结束,总归是有过快乐和真心的,思忖片刻,她轻喃:“我可能就是不喜欢你。”
很单纯的不喜欢。
陈一烁对她好,她也感受得到,但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他们自始至终隔一道。
有来有还,始终清楚谨慎,没办法全身心依赖,做不到坦然享受偏爱,也难以使身份合理化。
她产生和陈一烁谈恋爱的念头也不是因为喜欢他,打从一开始,因果关系就是错的。
“是吗?不喜欢我。”
陈一烁脸上没表情,毫无意义的反问,好像是在消化她的那句“不喜欢”。
而重复的四个字是叙述语气,则是伺机提出旁的疑惑。
程辞眉心跳了下,立即避开同他的眼神交流,住了口,她抿紧唇,不愿意同他继续对话下去。
或许他想问的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敢想,不敢承认。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明知前路是陷阱仍旧控制不住要往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