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雨雪天气 > 8. 冷热潮
    有时候,反问句式对人产生的影响要比简单的陈述多得多,万千思绪皆由这么一个问号起。

    譬如,不清楚是哪一个不清楚呢?

    无措心绪卷土重来,而且更强烈,如果说方才正平稳行驶的车辆拐了个弯,那么现在就是忽然上了高速,驾驶员需要第一时刻掰正方向。

    她有万千思绪,但都没摊给他看,“学校附近也有很多好吃的饭馆,我觉得你应该试试。”

    “是么,我应该试试?”

    “当然,你没去过的。”

    程辞试图掌握方向盘,语调多了几分俏皮的不同,她不察变化,但靳时显听出来。

    “这片你比我熟,既然你都这么觉得——”

    靳时显看着她,稍稍偏头示意,轻笑着说:“那你带路?”

    所幸没再有忽然突起的路面障碍,如程辞所言,晚饭地点靳时显没有去过。

    车子穿进街道,开在巷子里的一家小规模餐厅,像是闲置的家常院落重新装修,走的是悠闲田园风,路面上不容易见到,全靠食客口口相传和店主平台宣传。

    不到饭点,室内室外有得选,餐厅空间不大,人一多坐在里面难免吵闹,程辞领靳时显去了后院的位子。

    车子开来的路上,靳时显同她说起偶遇前发生的事。

    “我坐在那儿,还在想你过来找我会怎么说。”

    看似自由的随机发挥最考验人,他心里想着这事,等到敲门声响起,有人进来找教授,只觉得时间过的快。

    程辞落座,脱掉帽子,“其实我有点经验。”

    靳时显问:“哪方面经验?”

    “我演过戏。”

    不常与人言说,程辞浅浅回忆着,“很小的时候,还在上幼儿园,家里还有照片。”

    她把圈圈划划的菜单递给他。

    靳时显接过,笑了,没料到他一语成谶,“原来是童星?我身边没人演过戏,倒是很想看看。”

    实则不然,程辞喝了口水,心想他自己就是个好演员,那种打了板就能变换表情的好演员,入戏出戏都相当快,她都差点代入进去。

    见她点了双椒小炒黄牛肉和桂花酿冰汤圆,靳时显问:“喜欢吃辣的和凉的?”

    翻过页,他低头看菜单,那句提醒很顺便:“平时不要空腹吃,次数多了身体不一定受得了。”

    “这两道是招牌菜,第一次来都会点的。”

    靳时显目光投过来,喉间溢出一声笑,程辞后知后觉,耳后发燥,她这话好像推到他身上了。

    “那我还要谢谢你照顾我?”

    菜单第二页,白纸黑字写着清炒野山菌也是招牌菜,他不揭穿她,“行,我记着了。”

    她也发现了,他喜欢讲话留白,有所猜测但不明说的下文明晃晃的,两次了。

    比如现在这句话,如果好奇心旺盛一些,性格直接一些,就很想让人问他记着什么了?这家店的招牌菜还是她的口味?

    服务生收走菜单,低头操作一番,“手机号158开头的女士,上次您来的时候我们少端来一碗冰汤圆,当时那位男士说要留到下次,菜单上的这份我们帮您取消了,您看可以吗?”

    服务生热心,好端端地办了件坏事。

    听着听着,程辞撑下巴的掌面慢慢放下来,转过头,若无其事问靳时显:“你要吃吗?”

    他看着她不作声,似是在思考,而后眉梢轻挑,以秒为单位的计时,在程辞眼里变得漫长。

    字正腔圆的“那位男士”,当然不是首次出现在这儿的靳时显。

    “取消了吧,只要一份。”

    说完了,程辞假装很忙,端起杯子喝水,

    桌上分明没人开口,却凭空出现无形压力。

    怎么想在靳时显面前撒谎都不太有胜算,程辞决定如实相告:“上次和我一起那个男生……就是你刚刚在学校里看到的。”

    与程辞游走的目光不同,靳时显视线一直在她身上,这会儿听到,他微微颌首,顺其自然问出来:“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程辞说:“两个月前。”

    “八月份。”

    他稍一思忖,“七夕节?”

    好会抓重点,随口一问就是重要信息,程辞含糊道:“算是吧。”

    可话赶话到了这儿,好像不能再忽略下去。

    七夕节共进晚餐的能是什么关系?平日里在学校遇到纠缠就罢了,程辞看上去不像随随便便就和谁出来吃饭的人。

    那么,靳时显不确定,她有苦衷吗?

    “我当真没有给你惹出麻烦?”

    程辞不用想就知道,“没有。”

    她肩膀塌了点,低头拿起勺子,“他当时约我吃饭,可能是对我有好感,但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刚刚他又来找我,我不想再见到他,你也看到了。”

    烟火气恰好的露天桌椅,程辞靠在椅子上,微风吹过,背景音是不喧闹的人声。

    匙勺搅散金黄花瓣,瓷面“咣当”碰上碗壁,小料丰富多样,黏稠得看不出里层波动。

    “难过吗?”

    半晌,靳时显问她,像是留给她回忆不适体验的消化空间。

    程辞喉咙咽下一小块,清甜的香气滑下去,她摇摇头,“已经没感觉了。”

    已经,这是个耐人寻味的限定词。

    他给她的杯子里填满水,“难得,你情绪调节的很快。”

    “可能是情绪太多……”

    所以不得不快,否则会被淹没。

    没讲完,她收起渐弱的音调,抽了张纸巾,平声道:“其实除了和他,我自己也来过好几次,但是我吃的不多,点完菜以后单我一个人的话就很浪费。”

    话音落下,情绪良多的敏锐心思发作,微不可察的僵了下,她方意识到后半句暧昧不明的韵味有多强。

    纠正与无视之间来回踱步,哪一个都显得刻意,搞不好还会使尴尬气氛攀升。

    程辞懊恼,她从来没觉得她说话这么不经脑,找补的也拙劣,“也还好,其实一个人来没什么……”

    掩饰的包装薄到一触就破膜,靳时显不紧不慢戳开道缝:“如果你不介意,我邀请你之后和我一起。”

    不了解前因后果的人听了,还以为这是他常来的餐厅。前后调换的代称是他有意还是语言中的惯用习惯,程辞不知道。

    他话语绅士,“当然,前提是你想来的话。”

    不过人好像总是很难坦然承认欲望,尤其是在不明晰那是否算作欲望的时候,或者是,不敢承认。

    程辞抬起头问:“靳先生喜欢今天的菜吗?”

    “第一次尝,还不错。”

    程辞拉开藏在桌布下的侧面抽屉,取出纸张和水笔,放到他面前,“顾客意见单,写了交上去,他们会看的。”

    “你也写吧,我这次过来,看到上面的菜品的确有调整。”

    她答应他的邀请了,但是极其小女生的含蓄,程辞无法大方直视他。

    短短几小时,程辞觉得她似乎潜移默化的,从他这里学到一些语言艺术,初次站上棋局,一招一式都新奇,切身体会不同感觉,需要缓冲。

    靳时显翻开背面,她找的这家店倒有意思,他没见过这些新奇玩法,落笔之前问她:“你喜欢哪个菜?”

    程辞伸出手指了指,靳时显手腕转动,他夹住意见单,传给她,上面写着——

    双椒小炒黄牛肉一个人吃会浪费。

    她刚说自己来吃会有点浪费。

    程辞看了有一会儿,经由他手的水笔在她指间快速旋转,慢下来的话语则试图保持理智,冷静反问他:“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应该也有很多人饭量比较大……”

    “我没有要他们减少分量。”

    靳时显朝她摊开掌心,程辞重新将笔递给他,再推回来的意见单上多了一句话:建议推出小份。

    是了,不必更改,完全可以加上一份新方案,程辞先是觉出她脑筋不够灵活,思考更多的是对面这个男人。略见一斑,他平时做事,和人相处也是如此吗?

    不直说,只是给出大致范围,确切答案要靠旁人来领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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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辞正愣神,听到靳时显问她:“意见,你不写吗?”

    “我觉得都蛮好的,没什么意见。”

    口味和性格相关,也肖似对事对人的看法。

    面对面的两人餐桌实在是绝佳的观察地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连同那张漂亮脸蛋的细微变化,她说话时的那点儿不开心,也是转瞬即逝的。

    “知足常乐很好,但偶尔还是要计较一下。”

    程辞看向他的眼神带有惑意,她不太懂,他说计较,是要计较什么?

    舟都将入十月,夜晚降温,时不时刮过的风也变凉。

    用餐出来,程辞看到那辆停在原地的迈巴赫,次数多了,她已经有一眼发现的能力,鹤立鸡群,所以哪怕黑色也能在漫漫长夜中脱颖而出,会被吸引再正常不过。

    神思乱飘,身后靳时显喊了她一声,程辞促然转身。

    “发什么呆?刚出来就看见你在这儿站着,怎么不进去?”

    司机拉开车门,靳时显走上前,侧身示意她先。

    程辞没推辞,扶低鸭舌帽,她跨步上车,帆布包搁在并拢双腿上。

    她拨了拨蓝衬衣的袖口,天气最好的时候天空就是这种蓝色,他在黑压压中最先注意到她也并非难事。很正常的,她想。

    车内密闭空间的香氛味道不重,似山谷清新,闻上去安心。

    很奇怪,那一瞬,凉下去的气流遭遇拦截,不由自主在程辞心间升起的却是热气。

    假如她是一片天,冷热潮气的发作和交替,大约全由他来决定。

    车子一路开回学校。

    标有人行道的宽阔马路,不少行人和车辆在附近直行,掉头,或是转弯。

    “我在这里下吧。”

    回程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就此告一段落,程辞打算提包下车,他的话断住她步伐。

    “那人还会来找你吗?”

    她一愣,明白靳时显口中的人是陈一烁。

    有了今天那出,碍于寻常自尊心,而且程辞通过陈一烁的言行猜测,他的自尊心估计很强,她说:“应该不会了。”

    “他……”

    靳时显只开了个口,转头看她一眼,眸光沉稳低敛,像是要给些郑重建议,程辞以为他会和她说点什么。

    他本来也是要说的,三两秒,又压下去,“回去吧,早点休息。”

    “靳先生再见。”

    靳时显分了眼神给那扇车窗,天色暗,灯火灿灿,那抹海水般的蓝不晃眼,随一众人流涌入学校。

    回到宿舍,程辞一件件收起晾晒衣物,楼下声音像拉长的线,阳台门开着,听到屋里有手机铃声在响,她进屋去接。

    “忙什么呢闺女,第二遍才接电话?”

    是她爸爸程其建打来的,说是他过几天来舟都,话里话外都暗含想和她见个面的涵义。

    关于此次出行打算,程其建在另一边大谈其谈,程辞拉上阳台门,周遭一下子沉默下来,“不是你一个人吧?”

    只一句,程其建被堵住。

    但很快,接连不断的话换了另一种方式袭来。

    “小辞,爸爸没别的想法,你在舟都上大学,你妈就在你身边,那是时时刻刻都能见到你……我呢,你大半年也不回桦城一趟。”

    “是不是你妈她又和你说我什么了……”

    他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程辞却知道省略的内容,她听他说过不只一次了。

    最后只回绝一半:“你们好好逛吧,我有别的事要忙不能和你们一起,如果想一块吃个饭提前喊我。”

    一件件夏季衣服叠起来,衣柜里满是洗涤剂的白桃味,甜而不冲。

    程辞合上柜门,头一歪,靠在上面。

    计较?对,是要计较。

    平等的时间,因为分给不同的人,得到的情绪迥然不同。

    视线移向外,透过窗户,她看到阳台上飘荡的衣物。

    她漏收了一件。

    原来她仍在忙着想他那句话,想他话里的语气,想她那时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