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雨雪天气 > 7. 软风里
    天气转凉,室内温度也降低。

    帘子里一片黑,程辞午觉起晚,没开口就觉得自己鼻音很重,在床上赖了两分钟,稍微清醒些,拉开一边帘子。

    偏橙色的太阳光切了一小片进来,歪斜地打在地板上。

    刚睡醒,探出的脑袋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运作,需要时间。

    床头桌的手机响起来,程辞伸手去拿,学院老师打过来的,问她现在在哪儿,有没有时间,问过了,又让她下班前来办公室一趟。

    程辞屈着腿,虚虚倚在墙面上,每句都应好。

    换衣服起床,程辞收拾完,出门时随手扣上一顶鸭舌帽,走出宿舍楼,先进了距离不远的食堂。

    中午那顿饭不合胃口,她吃的少。

    打饭窗口大多关闭,仅开的几个是些零食小吃,挨到晚上,食堂饭又以重油重盐居多,最后只点了杯手打柠檬茶,程辞迟疑几秒,在五分糖和标准糖里选了标准糖。

    甜品店里,玻璃柜前,程辞弯下腰,随便夹了块放到盘子上,拿走柜子上的两袋吐司,站在收银台的队伍里。

    跟随人流往前走,身后来了两个排队的聊天。

    在聊八卦,因而声音不算很大。

    “就法语系啊,是我们班一个女生宿舍。”

    “你们班?真的假的,那你看到了没,真像他们说的恨到互相往对方床上泼水啊?”

    “对啊,那天晚上撕逼吵架的声音那么大,我们宿舍全在吃瓜,你竟然没听见?”

    “我们不是一层楼,根本听不到啊,吵的什么啊你快给我讲讲。”

    “好像是因为个男人扯头花,听她们宿舍其他人说抢了男朋友什么的,没听清楚,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我记得那男的长得特别丑,我们班里抢他那女生还挺漂亮的,为什么美女总是看上猪,我不理解。”

    ……

    轮到程辞结账,收银员一一扫过,嘀嘀几声。

    “一共四十二,怎么付钱?”

    “学生卡。”

    “好的,请刷这里。”

    程辞一手收回印有她信息的学生卡,一手提过袋子。

    “我靠我靠,刚站我前面那人好像就是……”

    推门出去,闲言碎语不再,随一片片渐黄落叶搅进风里,五点钟最后一节大课还没结束,学校里人不太多。

    二十分钟后,程辞从办公室出来,锃亮电梯前,她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挎黑白条纹的帆布包,神情不如衣服随性舒适。

    前半程谈心,即使老师委婉措辞过,却仍能辨出话里受了有失偏颇的八卦传闻的影响,叮嘱她几句,说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程辞没多说什么,点头应好,称是。

    “当初分配实习工作,你说自己找过了,虽然是做家教……但我也没多问,现在口译部那边还要入职名额,你能力够,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真不考虑考虑了?”

    “谢谢您,我就不去了。”

    老师真心为她着想,程辞知道,所以她也不能昧着心说假话。

    拒绝过后,老师还要接着劝她,说实习对她之后的工作有很大帮助云云。

    程辞便实话实说:“老师,我没有进翻译院的打算。”

    老师愣了下,似是反应了会儿,见她决绝,最后叹口气,没办法地挥挥手,让她回去了。

    自行政楼出来,树荫下,临走前老师的眼神在程辞脑中回放,是怨她的学生拥有机会却不求上进,还是不理解这个不同于常人的选择。

    放置许久的面包不具有新鲜出炉的松软香气,吃多了不免觉得干噎。

    程辞下午睡醒后喝了大半杯水,结果三四口面包就耗尽口腔里的水分,不够解渴的柠檬水喝到后面逐渐发苦发酸,面包本身味道也一般。

    程辞不想再吃,要找个垃圾桶扔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条路,对面陈一烁看着就朝她来。

    手机沟通不了,陈一烁带着半肚子气,远远瞧见程辞,想都没想就过来堵她。

    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一没骂她,二没变心,不过没留心和兄弟聊了两句叫她听见,顶多措辞稍有不慎,怎么就成这样了?

    面对面,受害者的气焰又削弱,总归他不占理,于是放低姿态:“小辞你先别走,你听我说。”

    “我这两天一直在反思,一直失眠,晚上睡不着把事情都想明白了。我不该,也不能和你计较对错。如果你非要认为我不对,那就是我的不对,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和你道歉,对不起。”

    听起来好诚心,将过错全部包揽下来,要打要骂随便的态度多标准。

    可这件事不本来就是他的错?

    程辞看着陈一烁,声音轻,“你已经不用和我道歉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我不需要。”

    程辞话语平静,好像那些诋毁的话不是她亲耳听到的,“陈一烁,你不用反思,没人规定你必须这么做。你走吧,今天晚上应该可以睡个好觉。”

    陈一烁觉得反常,当她是耍小性子,“不是小辞,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没有生气。”

    程辞第一次有和他沟通困难的感受,组织了下说:“只是因为,你现在对我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你和我说自己失眠,说自己不对,说什么都好,我的态度不会有丝毫改变。”

    或许听见的当下,他立即和她道歉,她还会有指责和心寒,但抵不过时间流逝,日日夜夜,她已经接受事实。

    就像坏虫啃噬果实,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等它侵蚀完再来做无意义的补救措施。

    “有人在等我,我先走了。”

    陈一烁语塞,说不出话,也不管他懂没懂,程辞与他错身。

    没走成,反被他一把拽住胳膊。

    陈一烁点了两下头,冷笑,刚才的低姿态一下子消失不见,“我有错,难道你就没问题吗?程辞,我和你示好这么久,时间精力哪里花的少了?你呢?平时连个笑都不肯给我,怪不得平时没有朋友,再有耐心的人都受不了!”

    程辞顾不得被他扯痛的胳膊,皱眉抬起头,看见那份虚有其表的深情。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觉得陈一烁如此陌生。

    程辞字字重音,“我是性格不好,但我没有逼过你。”

    她说完就要走,陈一烁却不放手,拉扯间,借着掉在肘部的帆布包,程辞忽然来了力气,猛地甩开他,东西一股脑掉在地上。

    她闭了闭眼。

    没立刻捡,胸廓起伏之时,她听到身后一句小辞。

    夕阳下的小道,靳时显站在那儿,偌大校园里仍旧显眼,衬衣松垮塞进西裤,软风里浸一遭,像世道鼎盛里养出的贵公子,还是百年来仅此一位的那种。

    大约有些缘分实在天定,他们的措辞恰好对上,程辞听见他说:“怎么不来,我等你很久了。”

    靳时显走近了,程辞才发现他旁边有其他人,中年男人长相,头发不太多,笑起来脸上有皱纹:“靳先生,这是?”

    “程辞,在读贵校的法语系,两家长辈认识。”

    程辞心下一动,长辈认识?也不算错,但他实在抬举她。

    “原来是我们舟师大的优秀学生。”男人笑着,瞧一眼程辞,再看靳时显,奉承得有艺术,“和您一样,程同学果然也很低调啊,哎您别累着,我来就行……”

    弯个腰的功夫,靳时显拾起地上的帆布包,低下眼,朝向程辞的声线都放轻,“怎么搞成这样?”

    他带有温度的眼神像一潭水,短短几秒,程辞脑中闪过许多念头,七七八八,包括泛过的那一点酸,怕无限扩大,她不敢细究。

    “和同学闹矛盾了?”

    话语提及旁人,目光和注意力却都留在她这儿,看也没看来回打量许久的陈一烁,靳时显喊她抬手,程辞依言照做。

    下一刻,心间如打鼓,他过分体贴,顺着她手臂将帆布包重新挎在她肩上。

    程辞屏息。

    她不语,任他动作,这个瞬间,她在水里畅游。

    一五一十说明原委对程辞来说自然不可能,不要说人员复杂的场面她是否愿意讲出来,就是把这件事里的委屈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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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倾诉给靳时显,她也一时做不来。

    可她好像忽略,假如一只小鱼可以畅快游动,呼吸都自由,掩藏的心思会松懈下来。

    喉间一声低低的嗯,以此认同他的猜想。

    她一笔带过,靳时显也不再多问,但听出她的委屈了,很轻微。

    那是装不出来的,程辞也不会装。

    “是我多言,今天来校全然是私事,没想过遇见小辞,但……大学里形形色色的人,性格不合是容易发生冲突矛盾,可大可小,樊书记最好关注些。”

    谁是形形色色的人中需要关注的,谁是容易发生冲突的性格,哪件事又算得上大。

    话里有话,却也点到为止,有心人不会听不出。

    程辞也听到了,包括那个彰显亲密度的称呼。

    樊书记干笑着,连连点头称是,“靳先生说得对。”

    人走了,树荫下,余下一白一蓝两个身影。

    “学校里也有这种不三不四的人?”

    果不其然,他刚才是在为她解围,虽然声线不存在刻意转换,但落在程辞耳朵里冷了两个度,回到前几次见面的时候。

    “程辞?”

    她没应,靳时显喊了声,声线没刻意,去掉的亲密称呼却回到之前。

    程辞回神,怔然间,帽檐下一双眉眼向上抬,“他……我……”

    她不想撒谎,可这种事很不好说,如果只是追求与被追求还好,偏有陈一烁那档子事夹在中间。

    不光彩,糟糕实情带来负面感受,这地方不适合吐露,这个人……

    程辞扶了扶肩上的包带。

    也不适合。

    她欲言又止,不愿意往下,靳时显便看出来什么,“希望我没有给你惹麻烦。”

    “没有,是我麻烦你了。”

    程辞否认,很快转移话题问起他,她还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去找他,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教授不在吗?”

    “后面有人找他,我趁机告辞了。”

    靳时显说今天全然是私事为真,出来的时候连个助理都没跟,但还是被眼尖的樊书记认出来,是以同行一段路。

    回国后,靳时显第二次来舟师大,上次一众领导班子随行,这回只樊书记一个,说着闲聊也要夹带私货。

    类似的情况多了,靳时显倒不会变脸,耳边喋喋不休,他看见程辞。

    远远望着,侧对的姿势,听不清也看不清,本来以为是她生活里的平常一幕,正要悄然离开,却不想两个人起了争执,看起来不会说重话的小姑娘像是被气到,东西都扔了。

    他过来见她,有那么层顺水推舟的意思。

    不仅没帮到他的忙,还反过来被他帮了,程辞心有歉意,“不好意思,我先去办公室找了老师一趟,时间有点晚了。”

    实在不应该,但有时候碍于各种原因,天时地利人和,人情就像滚雪球,欠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惶然的同时,似乎必须干点什么才能缓解,程辞想起早该扔掉的面包,伸手去掏。

    “晚上就吃这个?”靳时显刚刚就看到在她包里装着。

    两袋吐司和干掉的面包,五十块钱都没有的吃食看上去同他格格不入,好像这东西是凭空长出来的,根本不该在他手里。

    问题突如其来,不经思考,她说:“不小心起晚了,没什么胃口。”

    “不要告诉我,这是你今天的第一顿饭?”靳时显看她,似长辈的询问语气稀松,“程辞,你吃饭这么不规律吗?”

    “……中午的饭不是很好吃。”

    靳时显嘴角勾起一抹笑,抬手看腕表,“晚上有没有空?”

    程辞抬眼,反应了下,“你要和我一起吃饭吗?”

    “总不能让你继续吃面包,不了吧,带你吃点别的。”

    程辞想想也是,“不然我来请你吧,说好改天请你吃饭的。”

    她和他说过这话,程辞确信,靳时显看她的表情却不像记得。

    就在程辞怀疑她记忆是否出错的下一秒,他开了口:“一定要和我分得这么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