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锦衣行案录 > 15. 双重致命
    向远致请二人坐下后,将他所查到的案情全部梳理了一遍。

    在张知闲一行人出海那日一早,他便查到,海盗被害的前一晚,李纯青和杨出海都上过海盗的船。

    他便捉了二人分开审问。

    二人众口一词,说是海盗主动找他们,谈了一笔生意罢了。

    他们也并非虚言,还拿出来海盗付给他们银子以及契书。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海盗找杨出海是为了订一桌席面,找李纯青自然是为了订购烟火。

    证据并不充足,向远致只得将人放走。

    结果当晚李纯青家中就起火了。

    得知李纯青是被人刺死后烧死的,他立即就怀疑上了杨出海。

    遣人探查后,果真有人在李家起火前半个时辰,见到了杨出海从李家出来。

    “杨出海刚刚交代到是他杀害了李纯青,至于缘由……”向远致看向张知闲,“张大人想必已经猜到,他们俩,就是灭门案的凶手!”

    咔嚓一声脆响。

    张知闲转头看去,叶擢手里捏着一块碎掉的扶手。

    他面上的假笑已经彻底没了半分影子,那双浅淡的琉璃色暗了下来,散发阴沉的杀气。

    “杨出海,为什么?”

    黏糊糊的声音变得清晰,像是被冻结的冰渣子,边缘锋利,一碰就会被划出血。

    杨出海的头一点点垂下去,几乎窝进他自己的肚子里。

    “我也是被他蛊惑了……是他……是他找到我的。我和他关系一直不错,一年前,他找到我,问我想不要那一份食谱。我脑子发昏,竟答应了他。他说的实在动听……不需要我动手,只需我在厨房水缸中投入迷药,之后的事他一人来办即可。这不算难,三家的宴席都是我帮着操持的,我很容易就能进入厨房。”

    “交换的条件也分外简单。食谱归我,而且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之后,争到杨家所有的遗产,把遗产交给他。我糊涂!是我糊涂!”

    他捂着脸,失声痛哭。

    张知闲冷眼看着:“那些海盗……”

    杨出海脑袋一抬:“是他杀的!案发后,我才知道他做的有多过火,忍不住质问了他。他亲口告诉我,是他雇了那群海盗杀的人!”

    “所以,你杀他,是为了什么?”张知闲敲了敲刀鞘,“你怕他杀你?”

    杨出海摇头。

    “他还要靠着我争杨家的遗产呢。我是怕他把我卖了!那些海盗被杀后,我和他都被知府找来问话……”

    向远致喝声道:“本官当时可没问你们灭门案的事!”

    杨出海苦笑:“是我自己心虚。大人已经查到海盗身上,就算不说,我也猜得到,是被查到了首尾。”

    向远致嘲弄道:“李纯青,只字未提。”

    “我当时……见他折返了一次,以为……”杨出海喃喃道。

    “那是本官漏问了一件事,才遣人去找的他。”向远致冷笑,“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你若不杀李纯青,本官还没有证据能抓你啊!”

    他唤来差役带上凶器,对张知闲说道:“张大人,杨出海已经招供。昨晚,他带了酒水去寻李纯青,在其醉倒后,用这把匕首将其刺死。之后又放火焚尸,才离开。”

    匕首很小巧,只有四寸来长,凹槽内还存着未干的血块,刀柄还上沾染了不少泥点子。

    张知闲拿起,比了比长度。

    向远致在一边补充道:“他杀人后,将匕首丢弃在路边水沟中,招供时才说出。方才我就是带人捞匕首,才让张大人久等。”

    张知闲摇摇头,弯下腰,直直看着杨出海。

    “你再详细说说,你是怎么杀的李纯青?”

    “昨日傍晚,我带了上好的酒水去找他喝酒。他本推脱说是有事不喝,但此人极好喝酒,哪里抵挡得了?推脱几番后便还是喝了。我们喝到半夜,他已经酩酊大醉,我便趁机一刀将他刺死。”

    杨出海抬起抽搐得像是鸡爪的右手。

    “就是这只手!就是这只手杀了他!我害怕极了,我是第一次杀人,之前没有杀过人。放了火便跑了……”

    这不算说谎,灭门案中,他只下了药。

    张知闲:“也就是说,你没有确认李纯青的生死后,就放火跑了?”

    “是,我实在害怕……我没杀过人……”杨出海像是疯魔了一般,反复重复着,“我没有杀过人……”

    “这不对。”张知闲把匕首放在桌上,沉沉一响。

    向远致头一个不乐意了。

    “张大人,人证物证俱在,连他自己都认了!怎么不对?”

    “向知府没有看过验尸格目?”张知闲不耐烦敲了两下匕首,“李纯青的伤口有多深?”

    向远致愣了一下,明显是没有仔细看。

    还是他的师爷小声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

    他才一脸恍然。

    “六寸?!”

    “是啊,六寸。向知府,你现在告诉我,四寸多的匕首怎么刺出六寸深的伤口?”

    向远致不免羞恼,一张脸通红通红的。

    才和张知闲争执完,又在她面前丢了面子。

    他不由把脾气都发到杨出海的身上。

    “那你为何要认罪!是戏耍本官?!”他的手往桌上一摸,只抓到一把匕首,动作一顿,将匕首像是令签一样往地上一掼,又叫道,“拖下去!给我打五十大板!”

    杨出海被架了起来,不停挣扎着。

    “冤枉啊!大人!真的是我杀的!我杀的!”

    叶擢按了按额角。

    活了一辈子,没见过哪个犯人一边喊冤一边说人就是自己杀的!

    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等!”张知闲轻飘飘一句,差役们一下停住了。

    没了辖制的杨出海连滚带爬跪到她面前,连连磕头。

    “张大人张大人!罪民所言句句属实啊!人真是我杀的!”

    张知闲一脚将人轻踢开。

    “先把人暂时收押,我让人来再次验尸。”

    向远致这次倒没反对。

    张知闲气顺了些,对着杨出海问道:“还有一事,你需要交代。”

    杨出海点头如捣碎。

    “大人请问!罪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些被海盗抓走的人呢?”

    杨出海觑了一眼叶擢,对方面色紧绷,像是要吃人一般。

    “人……不是我,不是我。”他强调了两遍,抻了抻脖子,“李纯青说,那些海盗为免麻烦,将人沉到海里了。”

    就是普通的海难,一旦坠海便是九死一生,这哪里还有活头?!

    张知闲不由看向叶擢。

    叶擢抬起头,正对上她关切的视线,嘴角用力向上牵引,像是被提着线的木偶一般。

    张知闲张了张嘴,把心里那句“不想笑就不要笑”给吞了回去。

    这时候,说这话,好像是不太好的。

    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

    她见过许多被害人家属,有冷漠的、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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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愤怒的,但从没见过叶擢这样的。

    他很伤心,她能感觉到。

    但他却把这些情绪全部藏了起来,用一层薄薄的皮囊将它们包住,直到此刻。

    血淋淋的现实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皮囊,他隐藏的哀伤从眼角眉梢一点点泄露出来。

    而他还在支撑着已经破掉的皮囊,慢腾腾站了起来,对着她说:“张大人,我们要回驿站吗?”

    语调平得有一种非人感。

    像是才刚刚化形学会说话的妖鬼。

    张知闲带着些小心,站了起来,靠近他。

    “嗯,先回去找汪间过来。”

    “好。”叶擢缓缓眨了一下眼,嘴角翘起,双眼忽的一闭,晕了过去。

    ……

    叶擢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双目垂合,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赶来的汪间给他把完脉,叹了口气。

    “长期情志不舒,致使气机郁滞。此刻又气急攻心,这才晕了过去。”他从药箱里翻出一瓶药,倒出三粒药丸子给他喂下。

    朱厌和沈慕华也来了。

    沈慕华问道:“好好的,怎么回事?”

    张知闲把方才的事给三人说了一遍。

    朱厌嘴巴微张:“就为了一个菜谱?”

    “真够恶毒的!”汪间啐了一口,“其他便罢了,杨家可是抚养了他好几年!真是黑心烂肠的狗东西!”

    沈慕华双眉轻敛。

    “也就是说,李纯青为了财和章小姐,而杨出海为了食谱,二人联手作案?”

    “你也觉着有点不对,是吧?杨出海认的罪是对得上证据,但他灭口李纯青这案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四寸的刀怎么也刺不出六寸深的伤口。”

    汪间背起药箱:“也不一定,我们再去看看尸体。”

    李纯青的尸体就放在知府衙门内,差役带着二人几步就到了。

    尸体保存得还算完好,屋内特意放了不少冰块。

    但被火烧过的尸体,真留不下多少线索。

    汪间撸起袖子,拿起一根比筷子略细的银签子顺着尸体心口的刀伤探入。

    银签在皮肉下来回游走戳探,面上龟裂暗红的皮肤也随之蠕动。

    张知闲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打了寒战。

    真像蛊虫在皮肤下蛄蛹!

    她别开眼。

    “查出什么了没?”

    汪间将银签抽出,擦了擦。

    “创口中间有一处分叉。”

    张知闲没听懂。

    “什么?”

    汪间也不好给她解释,拿起笔在纸上花了一条线,又在线的中段,画了一条分叉的短线。

    “长线就是创口,银签顺着探下去的时候,在中段,有了一个小小的分叉。”

    张知闲比划了两下,瞬间明了。

    “这处创口被刺了两次!第二次刺入的时候,新造成的创口和第一次造成的创口方向有些许偏移,所以创口有分叉!”

    “没错,第二处伤,明显是刻意为之,凶手是顺着头一次创口刺入的,连皮肤上伤口形状都没有异常,如果没仔细查验,根本发现不了其中异常。”

    案子有了新线索,张知闲却更懵了。

    “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杨出海?第一刀刺入心口了吗?”

    “问题就在此处了!这种情况下,一般是凶手第一刀未将人杀死,便慌忙离开。然后又来了另外一人,为了顺势杀人或是嫁祸,才会补上第二刀。可尸体上的第一刀已经足以致命,完全不需要补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