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锦衣行案录 > 16. 初步坦诚
    张知闲把验尸的第二次结果告知给了向远致。

    向远致听了沉默许久,还是认为杨出海是凶手。

    张知闲不欲在此事上与他争执。

    “你可搜过他家了?”

    “搜过了,丢失的食谱已然找到。”向远致恳切道,“张大人。不管眼前之事,灭门案凶手确实是他啊!”

    “按照规矩,灭门案,他能承担多少罪责?”

    向远致双眼转了转。

    “张大人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人还真是圆滑。

    “自然是真话。”

    向远致捋了一把山羊胡子,摇头而笑。

    “此案干系重大,案卷与人犯须交由刑部,再到大理寺复验,都察院纠劾。这一报上去,没个一两年不会有结果。而这杨出海,又只做了下药这一步,算是个从犯。”

    “杀三人以上,从犯也要斩首?。”

    “或是无人敢在锦衣卫面前耍手段。”向远致道,“杨出海到时候大可说,自己并不清楚李纯青会杀人,只以为是偷盗。这一番辩解,他的死罪就没那么好判下来了!再加上李纯青之死亦存疑,他还可借此,说是有他人构陷!”

    难怪这人平平出身,能做到知府的位置。

    脑子还是有的,这些张知闲都没想到。

    “到时候,他一翻供,就成咱们为了快速破案对他屈打成招!”向远致深深看了她一眼,暗示意味十足!

    张知闲拨了拨腰间锦衣卫的腰牌。

    “向知府的意思是……”

    “若李纯青之死不存疑,光凭他一张口舌,这案子怎么也翻不过去。张大人,慎重啊。”

    张知闲明白他的意思。

    若不略过李纯青的命案,杨出海就无法定罪。

    她沉默片刻。

    “你让我再想想。”

    ……

    从向远致书房内出来后,张知闲直接去了叶擢暂时安歇的屋内。

    他此时已经醒来,正捧着碗喝粥。

    朱厌倚在床边守着。

    窗棂上还站着几只黄毛鸟儿,气氛还算和谐。

    门一推开,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霎时一停,倏地全飞走了。

    朱厌立即站直了。

    “查得怎么样了?”

    张知闲如实相告。

    朱厌用力拍了一下脑袋。

    “这案子怎么越查越复杂了!还有人补刀?!”

    叶擢摩挲着还带着余温的粥碗,缓缓开口。

    “凶器。”

    张知闲把话接了过来。

    “没错,凶器。此案的症结就在凶器上。若凶手从头至尾都是杨出海一个,那第二把凶器定然被他丢弃了,若补刀的人另有他人,那第二把凶器一定会被它的主人藏起来。”

    这二人沟通顺畅,朱厌却糊涂了。

    “什么叫做凶手从头至尾都是杨出海啊?他都认下杀人罪了!补第二刀干嘛?”

    张知闲:“你有没有想过补刀前后的不同?”

    朱厌摇头:“不都是死罪吗?”

    “杨出海自知杀害李纯青之事迟早会被查清,干脆来了一招浑水摸鱼,用更长的匕首补上一刀,自己则只交出刺第一刀的匕首,这样铁定的案情就变成了存疑。只要有了这一点存疑,他到时候狡辩是咱们刑讯逼供,就顺理成章多了!那些人可不会放过能往咱们身上泼脏水的机会!”

    “好奸诈!老子现在就去监牢,让他瞧瞧诏狱的手段!”

    朱厌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被张知闲抬脚拦住。

    “你急什么?这只是一种可能,若真是其他人补刀,此案定然另有隐情。”

    “那咋办?”朱厌冷静了些,“把假设说得跟真的似的。”

    还不是你自己听风就是雨。

    张知闲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你寻证最是厉害,这几日去找找第二把凶器,若是找到了,那便是第一种可能,若没找到……”

    朱厌摆摆手,向外跨步而去。

    屋内只剩下二人在。

    张知闲看着病恹恹的叶擢,不由呼吸都轻了些,她慢着脚步走到床前站定。

    “你会不会怪我?”

    叶擢一怔:“嗯?”

    “无论李纯青之死的真相为何,杨出海是真凶没跑了。如果我不追查李纯青之死,那杨出海一定会被定罪。但,我还是选择了追查。”

    叶擢偏着头。

    “张大人为何要选择追查?”

    “我希望能给你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真相。”

    叶擢眯了眯眼,像是被晃到似的。

    “我亦如此想。”他顿了片刻,“不过,张大人,李纯青一定是凶手吗?有没有可能是杨出海一人所为,栽赃的他。”

    “就算杨出海不是,他一定是!”

    “张大人如此笃定,是有什么证据?”

    “还记得引蛊药吗?”

    “记得。”

    “你有没有想过,引蛊药为什么会在红绸上有残留?”

    叶擢眼皮一颤。

    “是烟火!”

    “李纯青把药加在烟火中,药物随着烟火升空落下,所以,那些黄点越往上越多,有遮挡的屋檐处几乎没有!”

    “嗯哼。”

    叶擢平复了一下呼吸。

    “张大人,此案内情,怕是没这么简单。”

    张知闲抬脚勾了一个圆凳过来,双手扶着膝盖坐下。

    “有件事,也该告知你了。”

    叶擢也坐直了些:“大人请讲。”

    “这次,我本是冲着你们叶家来的。”

    叶擢只讶异了一瞬。

    “我们家?”

    “京城黑眚再现的事,你应当知晓吧?”

    黑眚案案发时,叶家尚未出事,这么大的事,叶擢自然有所耳闻。

    “是真的?”

    他目光是单纯的好奇。

    “是真的。两个月前的傍晚,三名锦衣卫就在北镇抚司门口遇到了黑眚。据在场之人说,那黑眚和传说中一般,是一团形似犬狸的黑气,还带着呼呼的响声。当时他们四散逃开,等黑气消失后,那三名锦衣卫就已经化成了一滩脓水和残破的骨架。”

    叶擢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

    张知闲继续说道:“我查了许久没有任何线索,便从他们的死状入手。我找到一桩旧案,受伤的人和他们一样,因为碰到了一种药水,导致皮肉化作脓水,手臂只剩下骨头。而那个人就是在你们叶家做工时受的伤。”

    她目光像是蛛网一样笼住叶擢,不想错过他任何一点反应。

    “确有其事!”叶擢双眉紧皱,“大人一提到此事,我就想起来了。我家确实有这种药水。”

    见他爽快承认,张知闲松了口气。

    “你详细说说这药水。”

    “家中原有一座产梅园石的石矿。为了开采方便,祖父从海外买来了一种腐蚀性极强的药水。每次开矿时,用那药水先浇过,后续就很很轻松地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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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矿炸开。但石矿开采殆尽,又因为意外……就是您查到力工受伤一事,祖父便停了矿石的开采。”

    “何时停的?”

    “十六年前。”

    “剩余的药水呢?”

    “那药水实在危险,祖父派人将剩余的两桶药水搬上要出海的船只,准备将其倒入海中销毁。但……”叶擢紧紧捏着碗,“船只刚出海不久便被人劫走。因为船上还有丝绸等物,我们以为他们是为财,只提醒过那些海盗小心药水,便没有追究。”

    嗒,嗒,嗒。

    张知闲叩击着刀鞘,面色凝重。

    叶家丢失的药水怕就是被这一偷,转手到了制造黑眚的人手里。

    十六年,还是海盗干的,这要怎么查!

    正烦着时,来了两个锦衣卫。

    二人都是典型的锦衣卫身板,高大健壮,此刻却弓着背,形容颇为狼狈。

    张知闲一看立即问道:“出什么事了?”

    “属下们奉命在月湖附近看守,昨晚发现了四个形迹可疑之人,便追了上去。没想到那四人极为警觉,没几步路就被发现了。”

    “受伤了没?”

    “都是皮外伤,他们武功不算太好,轻功极好,飘起来跟鬼似的,抓不着!”

    张知闲揉了揉额角。

    “可找到什么线索?”

    “没有……我们只查到他们装鬼的时间。只有五次。分别是八月二十八、八月三十、九月初三、九月初四、九月初六、九月初七这三日的晚间。”

    张知闲看向叶擢,二人一个对视,明显是想到一起去了。

    她先挥退了两个锦衣卫,嘱咐他们加派人手紧盯月湖,才对叶擢说道:“那些人扮鬼的时间,和案发时间吻合”

    叶擢抿紧了嘴唇,点点头。

    “不会是巧合。”

    张知闲沉思片刻,忽然问道:“月湖的水是从哪儿来的?”

    “一支从鄞县它山堰而来,一支从鄞县东乡而来。”

    “它和其他河有连通吧?”

    “自然。‘三江六塘河,一湖居其中。’,整个宁波府内,湖、塘、江都是连通的。”

    “所以,月湖和甬江是连通的?”

    叶擢目光一闪。

    “你是指……”

    张知闲笑着,使劲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们家里人都还活着!那些人自甬江入月湖,将人运走了!他们在月湖扮鬼,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我就说,凶手折腾这一出,绝不可能轻易将人杀了!”

    叶擢的反应不算太兴奋。

    “那他们掳人目的又是为何?若是为财,在取走食谱时就能顺势带走财物。”

    张知闲笑容一敛。

    “对啊,还有那个海盗……他说是他们把人带走的,但那些海盗绝不可能有那么好的轻功。他为什么要撒谎,说人已经被害,引我们去海岛?难道真是向远致为了报复我?”

    “有没有可能,那些海盗不是参与者?”叶擢的语气不太肯定,觑着对方的表情。

    “杨出海不知内情,全是李纯青联系……确有这个可能。”

    叶擢试探着添了一句。

    “你还记得海盗被杀之案的疑点吗?”

    “记得,他们到达的时间不是卯时,而是半夜。”张知闲摸了摸眼下那一道已经结痂的疤。

    粗糙的质感很像海边的乱石。

    她忽的手一滑,血痂被指甲刮下一片,伤口重新渗出血来。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