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从火场里一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火丁一个滑跪。
“活着!还活着!”
张知闲死死闭着眼,想要缓解那火辣辣的感觉。
“你……咳咳,去驿站叫人来。”她抖着手从腰间摸出锦衣卫的腰牌,拍在地上,“快去!”
沈慕华很快带着人来了,二人连着获救之人都被带回驿站安置。
洗漱,换衣,灌药。
张知闲和叶擢相对而坐,都是一脸无奈。
汪间冷着脸指着桌上两盆水。
“喝了,不然变哑巴。”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叹口气,认命端起水盆,咚咚咚就往下灌。
这水是加了药的,一盆下去,干痛的喉咙瞬间舒服了不少。
“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会看管,你们俩,休息!”汪间拉下脸,“沈姐说的,不听话,就不告诉你。”
二人只得回房休息。
这一日的功夫,先是海难又是火场,水火两重天,即使精力充沛如张知闲也睡到了第二日正午才慢吞吞起了身。
叶擢只比她早一刻钟。
汪间给二人送了饭食来。
用饭的时候,就说起被救之人的情况。
“是个姑娘,才十八九岁,到现在还没醒,手腕脚踝上还有被捆绑的伤痕。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屋内一个密室找到的,当时她被绑住了手脚,人也被熏晕了。我进去的时候,厅内还有一具焦尸,焦尸的身份查明了吗?”
汪间面色一沉。
“这人,我们都认识。”
张知闲手一滑,筷子掉在桌上。
“谁?”
“李纯青。”
昨晚,向远致听闻起火一事,连夜起来办案。
起火的宅子就是李纯青的家,根据邻居所言,大概寅时左右,李家起了火。邻居发现的时候,火势已大,只得叫了人来灭火。
火灭后,火丁们在正厅内发现了李纯青的尸体。
汪间已经连夜验了尸。
“他的胸口有一处近六寸深的伤口,是死前伤。有人将他刺死后,放火烧尸。烧毁程度不算严重,他的面貌可以辨认,就是本人。唯独有一点……我想不通。”
“什么?”
“他被发现时,是趴在地上的,所以背部的伤更严重,我留心查验了,竟在他的背上闻到了冰片和黄连的味道。”
嫌犯之一被人杀害焚尸,屋内还囚禁着一个年轻女子?
“先去看看那姑娘。”
……
被救出的姑娘就在隔壁安置。
昨日回来后,沈慕华给她擦了身换了衣,一直照看着。
张知闲一进去就坐到了床边。
那姑娘面容饱满清秀,看样子不像是被长期囚禁过。
沈慕华亦道:“她全身只有手腕有捆绑伤痕,脉象也平稳,一直没醒只是因为被困火场太久。”
“章怀贞!”站在几步远的叶擢一脸错愕。
章怀贞是那位一心向道的章家小姐的名字。
张知闲瞪大了眼。
“你确定?!”
叶擢也一脸懵,他走近几步,看好几遍,再次点头。
“我绝不会认错,就是章怀贞。”
朱厌一拊掌。
“难不成是李纯青这厮觊觎章小姐,才动手杀害三家人,将人掳走?栽赃嫁祸叶擢,是因为嫉妒!”
“立即,查李纯青!”
这次是沈慕华亲自去办的,效率十分快,不过正午就把李纯青这个人的祖宗十八代查了个底朝天。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不少东西。
其一,李纯青虽已经三十有五,但从未娶亲,且早和章小姐相识。二人相识的契机是一次意外。
李纯青被杨家一位公子欺凌,章怀贞出手相救。
看似普通,但实在算上的是他对章怀贞心生恋慕的缘由。他觊觎章小姐这一点,完全能确定。
其二,八年前,李纯青曾是一起凶杀案的嫌疑人。死者名为严健,是一名将去台州上任的官员,在临海县内的驿站被人杀害。
而李纯青当时就在驿站内。
但因为他和严健素不相识,又只是个普通匠人,便排除了他的嫌疑。
而此案,至今没找到凶手。
看了卷宗,汪间头一个开口。
“严健,死于蛊。”
“你怎么知道?!”张知闲问道。
“我听舅舅提起过一次,当时舅舅正在台州,帮衙门验过尸。”
沈慕华说道:“既是苏千户所验,那肯定没错。”
“这个李纯青,名字有点儿眼熟……”张知闲翻了两下卷宗,忽的一顿,“倒是个前途无量的。”
沈慕华:“传奉官?”
“嗯,人名就在推荐的传奉官名单里。若无这出意外,他不久便能混个文思院副使的职位!”
按常理论,工匠要做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在本朝却不一样。
成化帝偏爱工匠,又想要集中皇权。
便越过正常官员选拔的制度,弄了个传奉官出来。
传奉官,无论出身,只要有皇帝下令,太监传旨,便能脱白挂绿,走马上任。
在所有人口中,李纯青是本地最出色的烟火匠人,受害的三家大户,都找了他做烟火。这样的人能进入传奉官之列并不让人意外。
“那他还囚禁章小姐做甚?”朱厌不解,“入仕后,他完全可以堂堂正正上门提亲啊!”
这也是张知闲心中的疑惑。
文思院副使的官位虽低,但油水多,前途也不错。
就拿这些工匠出身的传奉官来说,升任太仆寺少卿的都有!
在章家眼中,章小姐名声已败,被授官职后的李纯青应当是个极好的人选。
“咳咳。”叶擢抿抿嘴唇,“章伯父为人颇有几分文人之气。”
这话说得委婉。
但张知闲瞬间明白了。
章家瞧不起传奉官。
也对,传奉官和宦官厂卫一般,都是用来平衡文官势力的,天生是对头。
每年的进士中,来自宁波府的人数一数二的多,宁波本地大户都算是文官一派。
怕是章家宁愿女儿在道观呆一辈子,也不想和传奉官扯上半点关系。
沈慕华:“如今,在李纯青家中找到了失踪的章小姐,他本人又和蛊虫有了联系。他的死绝非偶然。”
张知闲站起身,拍了拍刀鞘。
“杀人灭口呗。”
“得去一趟知府衙门了。”沈慕华点了点桌面,“闲闲一个人去吧。”
张知闲愣住。
“啊?”
她和向远致才闹过呢……
沈慕华见她失措,嘴角微微翘起。
“有问题?”
朱厌是指望不上了,张知闲直接看向自己亲爱的弟弟。
汪间立即偏过头,假装看着窗外,生怕卷进去。
一群不讲义气的!
正在此时,叶擢竟然主动开口。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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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若不嫌弃,在下与你同去吧。”
“瞧瞧别人!”张知闲瞪了二人一眼,转头冲着叶擢咧嘴一笑,“走,咱们俩去!”
……
二人到了知府衙门。
衙役照样客气,将二人带到大堂安坐。
但这次,向远致却不见了人影。
张知闲催了好几次,师爷只说知府去了外头办事,一会儿就回来。
她向来是个不对下头人乱发脾气的,只得憋住,对着叶擢抱怨。
“故意敷衍我呢!”她越说越气,牙齿磨得滋滋作响,手也捏着刀柄,刀身从刀鞘中来回抽拉,哗哗直响,“干脆直接冲进去!”
叶擢连忙按住她的刀。
“莫要冲动!向远致并无半分把柄,你若……如此,反落了口实,有理也成无理了。”
“我本就不讲理!”
这话没把人劝住,反而激得张知闲越发火大,当即要起身。
叶擢又道:“张大人,办案要紧。他若再从中作梗,影响了正事就不好了。”
听了这话,张知闲才把刀一收,坐了回去。
“我们就这样等着?”
“只能如此了。”叶擢将茶盏递给她,“他不敢不见您,权当休息片刻。”
张知闲接过茶盏,往桌上一放。
“你说……海盗招供,可是他故意指使?”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昨日若非叶擢识路,他们一群人现在还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飘着呢!
一个不好,说不定还会葬身海中!
叶擢也有此猜测。
但此刻不能再附和,不然张知闲的性子怕是按不住。
他低声道:“待案子了结后。张大人将那海盗捉来再审便知,若真是如此,谋害锦衣卫的罪名够他喝一壶了!”
出这损招,并非只为转移对方注意力。
海上风波,最是难定。
若向远致真为私仇,连船夫们的生死都不顾,那他也活该被锦衣卫折腾!
如叶擢所言,向远致也没敢钓着太久,快到正午时,他就急匆匆来了。
还是和之前一般客气。
“失礼失礼!让张大人久等了!”
张知闲还是没忍住。
“向知府真是个大忙人,上次我等着陛下召见,也就等了一个时辰。”
这不是说他比皇帝还忙了?
向远致面色微变,赔笑道:“张大人玩笑了,实在是事出有因!我方才是去查李纯青的案子了!想必张大人也知道,李纯青是灭门案的嫌疑人之一,他忽然被害,干系重大啊!”
见张知闲依旧沉着脸,他又看向叶擢。
“折春,你说是不是啊?”
张知闲眉一横。
“你问他做甚?”
真是莫名其妙。
叶擢是受害人的家属,拿这种话问别人不是故意刺别人心吗?
向远致连连摆手。
“张大人误会了!”
叶擢眉头皱了皱。
张知闲不懂,他很明白。
这个向远致定然是以为他和张知闲有了勾缠,想要让他帮忙说话。
或者说是“吹枕边风”!
“我确实很关心此案,听向大人的意思,难道是查出了什么眉目?”
“正是!”向远致面上的惊慌一扫而空,他一甩衣袖,“把那厮带上来!”
片刻后,衙役将一个身着囚衣的人拖了上来。
张知闲上前,用刀柄抬起那人的下巴。
“杨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