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虽答应了明武帝要出去承乾宫走走,但她心底还是抵触的,硬是磨蹭了几天,方才不情不愿点头。
半夏和流萤来了半个月,终于能出去走走了,也是开心得很。
她们在一旁叽叽喳喳,“姑娘,听说芙蓉苑里的芍药都开了,我们去那儿看看可好?”
芙蓉苑离承乾宫不算远,但更靠近寿康宫,除却芙蓉苑外,帝宫里还有一座花园,名叫九州园。
不过九州园临近后山,后山是猛兽苑,内里饲养着许多奇珍异兽,因而很少有人过去。
但穗穗并不知其中区别,她对帝宫仍是两眼一抹黑的程度,只知寿康宫和承乾宫,不知其它。
当初逃跑也是凭一时之气,仗着天生神力,却没想到陈锦媱会如此警醒,最后她负伤逃入承乾宫。
如今想想,她当真是走了大运才能遇上明武帝,被他捡走。
想起那抹高大伟岸的身影,穗穗朝半夏和流萤点点头。
她打定主意,就去芙蓉苑逛一圈,完成男人交代的任务就回来。
今天当值的是霍南霍北,两人得知她要去芙蓉苑赏花,顿时来了兴致。
霍北嬉皮笑脸的,“穗穗姑娘,我对那里可熟了,带上我呗。”
霍南一屁股挤开他,“今天轮到你给师傅讲话本子了,要带也是带上我!”
两兄弟吵起来了,但很快就被他们的师傅崇前强势制止。
一人一个脑瓜崩,????两声,都老实了。
“哼,你们两个臭小子,为师还想去呢,可我去了谁给陛下端茶倒水啊?”
霍南霍北一脸愧疚,“师傅,我们不去了……”
“去去去,为何不去?”崇前清了清嗓子,道:“昨夜下了一场雨,芙蓉苑那颗香椿想必也发了新芽,你俩陪穗穗姑娘赏完花,顺带摘点回来。”
霍南霍北一愣,见师傅看着他们,连忙点头,“是是是,师傅,徒儿多摘点,叫师傅吃个够。”
崇前瞪眼,这话说得他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他只是、只是有点嘴馋罢。
霍南霍北嘻嘻哈哈,送走师傅后,便催着穗穗赶紧走。
穗穗却奇怪,香椿是什么?很好吃吗?
很快,一行人包括暗中跟随的龙三龙七大摇大摆来到芙蓉苑。
还未走近,便见得芙蓉苑里有许多宫娥宫侍在忙碌着,搬花的搬花,挂灯笼的挂灯笼,一副喜气洋洋张灯结彩的模样。
霍南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前不久太后说要在宫里办赏花宴来着,递了帖子给陛下,不过陛下向来不喜热闹,根本没过问……”
他耸耸肩,“我也就给忘了。”
霍北锤了他一拳,有些担忧地看着穗穗,“穗穗姑娘,后山还有个九州园,要不我们去那里?”
穗穗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摇摇头,还是此地罢,早去早回,后山有些远了。
且崇前不是想吃香椿的吗?
众人见她不在意,气氛顿时轻松起来,“走走走,赏花去。”
正值初春,芙蓉苑里的芍药都开了,粉的白的红的,美不胜收。
穗穗不懂花,但也觉得芍药花甚美,一阵风吹来,芍药花如波浪一样舞动,满苑馨香,令人精神一震。
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明武帝为何想要她多出来走走。
她弯了弯唇角,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幕恰好被走过来的陈锦媱撞见,她得知太后举办赏花宴的内情,对此格外上心,主动找惠宜公主帮忙。
这不,惠宜忙着清点账目,便让她来芙蓉苑监督底下人干活。
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穗穗,这个让她日夜难眠恨之入骨的人!
陈锦媱脑袋突突的,刚消下去的大包好似又冒出来了,正扑棱着跳呢。
穗穗在她走过来时就发现了,脸上绽放的点点笑容隐去,恢复平常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神情特别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没有一丝温度。
突然遇见,两人就这样远远对峙着。
陈锦媱目光一寸寸刮过穗穗身上每一处,她红粉的脸蛋,水润的大眼睛,粉嘟嘟的唇,原本长短不一的头发又短了,不过却整齐了不少,扎着小啾啾,上面别着两朵红玛瑙珠串。
她穿着合身华丽的衣裳,短短时日,就褪去了身上的土气,变得精致漂亮起来,身后还有两个宫娥跟随着。
不仅如此,陈锦媱还看到两张略有些熟悉的面孔,这是明武帝底下的人。
她自是认得的,可就是认得,方才会感到惶恐不安。
明武帝竟是这般看重穗穗吗?连底下人都派去伺候她?
她不愿相信那个始终高高在上的帝王会对一个土气又凶悍的蛮丫头另眼相待。
可眼前的这一幕又让她不得不信,陈锦媱握紧手,染了红寇丹的指尖深深嵌入皮肉里,疼痛令她清醒,令她扭曲。
这一刻,她无比清楚意识到那个从前任她随意拿捏的丫头已经脱离了掌控。
甚至可能还会回来夺走她的一切……
陈锦媱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穗穗,鸿儿把你的玉佩摔了,我们都不知情,是他的错,你打折了他的手,也砸了他脑袋,即便是天大的怨气也该消了,你不回来了吗?”
“皇祖母和母亲都在找你。”她深深地看过来,试图唤醒穗穗心底对亲情的渴望。
她犹记得穗穗刚回来的时候看向惠宜那双眼,充满孺慕和希冀的。
但此刻,她再度提起回忆,这双眼只是稍稍亮了下就沉寂下去。
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一个野丫头野孩子,从小没娘没亲人疼爱,她不该最期盼惠宜的吗?
陈锦媱呼吸滞了滞,又道:“穗穗,你别任性了,若想让母亲哄你,你方才肯回来,母亲该失望了。”
从前她也是这般对穗穗说,所以穗穗每每遇到了委屈都咽下了。
这个蠢货,跟她弟弟一样,不过不一样的是陈锦鸿自小被娇惯了,有些难以控制。
“穗穗你回来吧,别生气了,我跟母亲说把我的华音殿让给你住。”
陈锦媱边说边伸手想像从前那样拉住穗穗的手,但那双手却嗖的一下躲开了。
“穗穗?”她一脸震惊,眼神受伤地朝穗穗看过来。
她生着一双柳叶眼,眉毛弯弯的,看起来楚楚可怜的。
从前,她也是这般看着穗穗,穗穗总会心软,跟她换她不喜欢的东西,譬如太后赐下的首饰,又譬如惠宜公主送来的衣裳,等等。
如今,陈锦媱说要将华音殿让给她住,穗穗不信,也不稀罕了。
她在承乾宫住得好好的,有陛下,有玄枭,还有半夏流萤崇前师傅崇后师傅以及霍东南西北四兄弟还有许许多多的龙鳞卫。
想罢,穗穗又有些怔然,明明在这之前她是要回鹿台山的……
陈锦媱见她始终不曾回应,心底是又气又急,嗓音也大了起来,“穗穗,你这般,母亲知道了可就要生气了!”
穗穗回过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仿佛在说:生气就生气,与她何干?
陈锦媱心凉了,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斜后方一个小童从一盆芍药花里蹿出来,径直朝穗穗撞过去。
而对于这突发的情况,穗穗却一点也不陌生。
在陈锦鸿这个名义上的弟弟面前,她一向大度,尽管他排斥她捉弄她,她都不曾动过火,除了那次,他将她的玉佩抢了,狠狠扔到地上。
玉佩破碎,一如她的心。
所以她也狠狠报复了回去,打折了他扔她玉佩的手,给他脑袋开了瓢。
自此,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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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他又一次犯到她手上,那就……别怪她了。
“小心!”在霍南霍北想替她拦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时,穗穗提前伸出手,只是轻轻那么一推,壮如小牛犊的小童顿时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
“啊!”伴随着惨叫声响起,那盆颜色娇艳富贵如云的芍药花咔嚓一声倒伏在地上,花瓣四散。
陈锦媱脑瓜子嗡嗡的作响,她手颤抖着,指着一旁的宫娥宫侍,“快,快把小公子扶起来了……”
“啊啊啊贱人,你这个贱人,野种!你竟敢推我?呜哇哇,我要让人杀了你!杀了你!”
陈锦鸿又叫又闹,言语间竟骂穗穗是野种,原本白嫩可怜的小脸扭曲不已,不像少年,更像是恶人。
穗穗一脸冷漠,心情也并未对他这番恶言有半点触动,毕竟只是不相关的人,若他敢再犯,打回去便是!
她无所畏惧。
最后,她深深看了一眼这对姐弟,随后转身离去。
身后静悄悄的,霍南霍北时不时偷看一眼前面娇小的身影,又互相对视一眼,看起来鬼鬼祟祟的,至于两个小宫娥,半夏和流萤都低着头,却是十分老实。
走到半道,穗穗突然止住脚步,半夏和流萤没看险些撞上去,“姑娘,怎么了?”
霍南霍北见穗穗朝自己看过来,挠挠头,“难道是穗穗姑娘落下什么东西了?”
穗穗翻了个白眼,不是我落下,而是你们落下东西了。
“啊?”霍南霍北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哦,师傅让我们摘香椿来着!”
“可是……”流萤有些为难,“那些人没走怎么办?”
倒不是怕,只是未免有些奇怪。
霍南霍北沉思道:“不如就我们两个……额……”
话还没说完,便见一个娇小身影大步流星约过他们。
“诶诶,穗穗姑娘等等我们!”
于是一行人又折返回芙蓉苑,陈锦媱和陈锦鸿已经不在了。
而被陈锦鸿砸烂的芍药花还在,估摸是活不了了,两个宫侍正打算拿去扔了,见穗穗他们折返回来,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
穗穗目光落到他们手上的芍药花,霍南霍北顿时上前从两个宫侍手里夺下要拿去扔掉的芍药花。
“好了,穗穗姑娘,我们摘香椿去。”
香椿种在芙蓉苑的东北角,高高大大的,树干粗大,纹理交错,看着就难爬。
不过霍北从小就是爬树的高手,他拍拍双手,正准备一展身手,旁边那个小身影就嗖嗖地爬去了。
霍南霍北看得目瞪口呆。
嘶~穗穗姑娘当真是恐怖如斯!
有他们两兄弟指点着,很快地,穗穗将一篮子摘满了,她晃了晃,眼神示意道:这些够了吗?
“够了够了,穗穗姑娘快下来,我们回承乾宫!”
穗穗眼里露出一丝笑意,对,回承乾宫去。
摘回来的香椿被拿去尚食局做成了香椿炒鸡蛋还有香椿拌豆腐和炸香椿鱼。
意外地,穗穗最喜欢的竟然是香椿拌豆腐这一道菜,香椿仍带着原来的香气,豆腐嫩嫩的滑滑的,好吃。
但她顾忌着晚膳,只略略尝了一碟子便不再吃了。
等到晚膳的时候,主位的帝王朝她看过来,深邃的凤眸含着笑:“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
穗穗一愣,然后又听得他道:“香椿很好吃?”
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听得心口麻麻的。
等到晚膳过后,她逮住下值后想去玩的霍南霍北,手比划了两下。
一开始霍南霍北根本看不明白她的手语,后面她指了指崇前和他面前那碟子香椿烙饼,最后又指向紫宸殿。
两人顿时恍然大悟,“穗穗姑娘是想问陛下喜欢什么?”
穗穗眼睛一亮,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