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太后的话,左右两侧的惠宜公主和驸马严秉文双双朝陈锦媱看过去。
但更让人意外的是陈锦媱的气色,她神情萎靡,眼底还有些青黑,瞧着似乎没睡好。
惠宜公主不禁拧眉,“你身上的平安符呢?”
陈锦媱抬头看向她,坐在太后左侧的女人长着一张鹅蛋脸,一双蛾眉弯弯,瞧着也就二十七八岁,她一身华服,头发松松挽起,斜插着一支金步摇,看起来雍容华贵的。
这便是惠宜公主,亦是她的母亲。
在穗穗回来那天,陈锦媱一眼就看到了她们相似的眼睛,陈家人都是大眼睛,三个儿女中,穗穗最像陈家人,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特别好,又大又亮仿佛会说话一样。
陈锦鸿的眼睛也大,只是因为是男子,并不出彩。
唯独陈锦媱,长了一双柳叶眼,而驸马严秉文是桃花眼,严秉文曾安慰她说自己母亲是柳叶眼,他母亲早逝,父亲又娶了新妻,因而和严家不甚往来。
不过这并不能让陈锦媱感到宽心,不过幸好,她下半张脸和穗穗长得很像。
乍一看就像亲姐妹。
陈锦媱看着惠宜公主,将挂在胸前的平安符露出来,乖巧道:“母亲,女儿一直都有戴着。”
惠宜公主脸色稍霁,不过不等她再问,上首的太后就招手让陈锦媱上来。
身为姑侄,太后和惠宜公主模样有些相似,都是大美人,不过她岁数大了,岁月在她眼角落下痕迹,看着要更加威严。
但陈锦媱却最亲近她,不为旁的,只因太后更偏宠她。
太后早年丧女,甚至还为此患上癔症,若非有惠宜陪伴,她兴许会糊涂一辈子,因而她最疼的就是惠宜,其次便是陈锦媱。
她捧起陈锦媱受伤的手,一脸心疼,“瞧这伤口,怎么像是被什么抓到的?”
陈锦媱眼眶泛红,“回皇祖母的话,是我养的那只红狐,昨夜它不知怎么的就发了疯,明明之前穗穗妹妹摸它,它都没有认生的,可昨晚突然就跳起来抓我,本来它是冲着我脸来的,幸而我伸手挡了一下,不然……”
余下的话她没说下去,但谁能也猜到被红狐的爪子抓到脸是什么后果,更逞论还是一个爱美的小姑娘。
太后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一旁的惠宜和驸马也双双变了脸色。
“那只红狐呢?”太后问。
“它想逃跑,我让人去抓它,一个宫侍不小心将它打死了。”陈锦媱稍稍隐瞒了些情况,不过想来太后也不会去追究。
果然太后淡淡道:“死了便死了罢,不过只是个畜牲。”
她目光一抬落到陈锦媱额头,那里的大包消了不少,但在消下去之前又大又肿又青又紫的,陈锦媱哭得厉害,她是既心疼又觉得心寒。
穗穗怎么能这么心狠,即便她们曾做错事,可媱儿是她亲姐姐啊,还有鸿儿,更是被她生生打折一只手!
红狐是畜牲,不通人性,可穗穗呢?想到这里,太后眼里闪过一抹厌恶。
红狐伤人已伏诛,倒是穗穗,狡猾多端,逃进了承乾宫,明武帝不放人,她根本插不进手去,只能让这个心狠的妮子逍遥在外!
太后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朝底下人吩咐道:“拿上哀家的令牌去请范老太医来。”
范老太医医术精湛,但到底不是大罗神仙,陈锦媱手背上的伤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不过有玉露膏在,手背再怎么样也不会留疤,她并不担心,能给穗穗再上上眼药,此番受伤还算值得。
最叫她犯愁的是却是额头的包,远看看不太出来,但只要凑近看还是比较明显的,消肿后那里白白的,头发掉了,她是真的秃了一小块。
那两个被她打板子的宫娥的确没说假话,但就是如此,陈锦媱才又气又恨。
她猛地哭出来:“皇祖母,我这可怎么办呀?”
“这些天吏部尚书家的二小姐找我去踏青,然我却不敢回信,毕竟我这头上的伤……”
她捂住脑门上的包,眼眶红红小声抽噎着,看起来好不可怜。
太后心痛不已,就连惠宜公主和严秉文也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殿外宫侍进来通禀:“太后,公主殿下,小公子来了。”
惠宜公主最是挂念这个小儿子,笑道:“鸿儿来了?快进来。”
话落,便见两个宫侍合力抬着一个小童进来,小童年约十岁,因为年纪小,脸蛋肉乎乎的,模样和穗穗格外像,都是圆脸圆眼,不同于穗穗眼里的狠劲,陈锦鸿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像个纨绔子弟。
但同时他也很蠢,几句话就能哄骗他。
陈锦媱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嘲弄和得意。
但很快地,她就变了脸色,只见那小童蹭蹭走到她面前,用他没受伤的左手指着她腰间的玉佩,蛮横道:“姐姐,玉佩给我!”
陈锦媱常年佩戴着一枚麒麟纹玉佩,这是当年明武帝还是皇子时,赐下的,在她的百日宴上。
陈锦鸿也有一枚,只是那枚早被穗穗砸了个稀巴碎,那时他刚醒来得知真相后哭声震天,偏生他一哭,脑袋和手臂上的伤就更痛了,扰得寿康宫不得安宁。
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了,却来讨要她的玉佩?
陈锦媱脸都绿了,想当初若不是他将穗穗那枚破烂玉佩给摔碎了,又怎么会引发后面的事?
他怎么有脸的?
要知道如今她额头上的包还没完全消退呢!
陈锦媱脸绿了又红,一跺脚转身扑进太后怀中,委屈道:“皇祖母!”
她委屈,陈锦鸿也闹,“玉佩,我要玉佩!姐姐快给我!”
陈锦媱心想凭什么?真想砸他脑袋开花,这一刻,她深深共情起穗穗来。
不过她脸上还是一副十分委屈的脸色,果然太后出声制止道:“鸿儿,不许胡闹!”
“这是陛下赐给你姐姐的,岂能转让出去?”
她神情不虞,也着实对陈锦鸿有些恼了,这孩子的确被她们养坏了。
惠宜脸色一变,“母后,鸿儿还小不懂事。”
说罢,她推了推陈锦鸿,低道:“鸿儿,快向姐姐道歉。”
陈锦鸿吸了吸鼻子,白嫩的小脸挂着两道泪痕,抽噎着道:“姐姐,对不起,鸿儿不要玉佩了。”
话虽如此,但他眼睛却黏在陈锦媱腰间那枚玉佩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陈锦媱一点也没心软,她最是知道这小子的脾性,但太后却心疼了,她虽更疼爱陈锦媱,但对陈锦鸿也是疼爱的。
罢了,还是个孩子。
她沉吟道:“哀家记得去岁哀家生辰,陛下送了块玉,刚好可以给鸿儿做枚玉佩。”
虽然不是之前那枚,但也是出自陛下之手。
陈锦鸿不禁破涕为笑,和穗穗相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跑到太后跟前抱住她大腿撒娇道:“谢谢皇祖母,皇祖母最好了!”
一声声童言童语,哄得太后忍不住眉笑颜开。
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变得轻松起来。
但陈锦媱却忍不住撇撇嘴,太后是最疼她没错,但陈锦鸿想要什么她都给,反倒是自己,她都会犹豫下。
就譬如尚衣局送来的布料,她看中了一匹红色的云锦,但太后却先问了惠宜,惠宜不要方才给她。
这般想,她却听得太后朝她道:
“媱儿,哀家那里还有块湘妃色的蜀锦,你拿去让尚衣局给你做件衣裳。”
陈锦媱眼睛一亮,“皇祖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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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哀家打算在宫里举办一场赏花宴,届时你打扮得好看些,给哀家长长脸。”太后摸着她的脸蛋,一脸慈爱。
“赏花宴?”等陈锦媱和陈锦鸿领着各自的东西欢喜离去后,惠宜上前,有些疑惑:“母后您这是……”
太后摇头,却是看向一旁的驸马严秉文。
严秉文长相儒雅,一副文人气息,担任大夏学院司业,仅次于祭酒,乃从四品,赐府邸一座,平日他有一半时间是住在宫外的府邸中的。
不过这些日子他都是宿在两仪殿的,毕竟家中三个孩子闹到这种地步,他也心有愧疚得很。
见太后看向自己,他沉吟道:“母后,我以为可。”
就在去岁岁末,明武帝突然下达一道口谕,凡适龄皇室子弟,不论男女,皆入大夏学院学习。
按理,帝王不该插手那么远的,但明武帝就是这么不管不顾。
这让很多人嗅到了别样的气息。
如今天下太平,明武帝也正值壮年,但他膝下无子,朝中百官不是没有进言过开选秀,广纳后宫,延续皇室血脉,但明武帝通通置之不理。
百官又惧其威严,久而久之,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明武帝不愿广纳后宫,但可以在一众皇室子弟中选储,这就跟选秀一个道理。
许多人认定未来选储之地便是大夏学院,因而这段时间,玉京都有些潮起云涌。
严秉文眯了眯眼,低声道:“听闻康王康王妃回来了。”
康王,先帝第四子,长相俊美,但他最出名的还是“俊杰”这个名头。
俊杰,识时务者为俊杰也。
当初先帝突然崩逝,康王是几个皇子中最先奉明武帝为尊的,也就是最先滑跪的那个。
当然,那时他还不叫“俊杰”,而是叫“怂包”。
康王和康王妃伉俪情深,康王妃体弱,常年居于江南休养,直到接到帝王口谕,方才携一双儿女回京。
太后点点头,“康王和康王妃都是聪明的,他们的一双儿女想必也不会差,届时让媱儿和他们多接触接触。”
惠宜和严秉文对视一眼,双双点头应是。
回到两仪殿,夫妻俩又商议了会,末了,惠宜抱怨道:“穗穗那丫头真的太狠心了。”
*
“哈秋!”
穗穗重重打了个喷嚏,主座上的男人抬头看来,“冻着了?”
她抬头,露出一张茫然的小脸,随后她摇了摇头。
看起来呆头呆脑的,那双眼睛水汪汪的。
明武帝勾唇,“朕看你整日呆在承乾宫,都要闷坏了,多出去走走,对肩上的伤也有好处。”
哪里闷了?没有啊!
穗穗吸了一口气,圆溜溜的大眼睛狐疑地看着他。
半响,她摇头,不去。
“真不去?”
终于,明武帝没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低沉爽朗,听得人耳廓一麻。
穗穗抿了抿唇,小脸绷着,但发间露出的耳朵尖尖却红了。
当真是表里不一,小家伙真是有趣可爱得紧。
呵,总算养熟了点。
明武帝满怀欣慰,不过……他屈指轻叩了叩桌面,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咚咚咚。”
“这是命令。”
语气强势又霸道,那双漆黑幽深的凤眸朝她看来,仿佛能看出她心底的逃避,在他面前,她没有丝毫秘密可言。
可奇怪的是,穗穗并没感到害怕,反而有些安心,被人管着教着,这是她从小就没有感受过的。
她乌溜溜的眼睛微微瞪大,有流光闪过。
“朕让龙三龙七跟着你。”
这既是保护,亦是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