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武帝觉得她的反应格外有趣,突然想要看到更多模样的她。
“怎么?”他勾唇道:“昨日你不是有一直盯着霍西喂它吗?你不会,就让霍西教你。”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穗穗袖下的手指蜷了蜷,轻轻地点了点头。
“先用膳,这次不要再让朕提醒。”
正值壮年的帝王坐在主位,他穿着黑金冕服,衬得他身材高大伟岸,威严又高贵。
“朕喜欢聪明的孩子。”
穗穗正襟危坐,绷着小脸点头,然后发现餐桌上似乎多了几道甜食,有昨日的甜汤,有黄澄澄的南瓜糯米饭,还有玫瑰酪桂花糕等等。
她先拿起南瓜糯米饭吃,舀一勺进嘴里,浓浓的南瓜香裹着糯米香盈满口腔,甜滋滋的,她满足得眯了眯眼,好吃,和肉一样好吃~
她向来无肉不欢,如今又多了一个甜食。
就在她继续要下一碗的南瓜糯米饭时,主位上的男人屈指叩了叩桌面,“糯米吃多了容易积食,还有,用膳不可忌口,肉要吃,素也要吃。”
穗穗眼睁睁地看着霍西将南瓜糯米饭放下,甚至远远的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她眸光黯淡了一瞬。
突地眼前一花,一颗白白胖胖的包子落入她碗中,她抬头看对上男人深邃的凤眸。
一旁,霍西眼皮跳了跳,陛下竟是亲自为穗穗姑娘夹菜,索性他机灵,笑着道:“这笋是昨日摘的,可新鲜了,特别是里面的汤汁,喝一口能香掉眉毛!”
“不过吃的时候要小心烫。”
鹿台山有竹林,春季,村里人也会上来挖竹笋,穗穗曾跟着挖过拿回来煮来吃,可吃着却苦涩不已,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笋要先煮过捞出来泡水,待苦味去掉后,方可拿来做菜。
被霍西这么一说,她也起了好奇心,夹起来轻轻咬了一口,顿时有丰沛的汁水流出,味道果真很香。
最后她一连吃了五个鲜笋肉包,一笼子方才八个,她看着里面仅剩的三个默默收回手。
倒是还记得他,明武帝勾唇笑了笑。
早膳过后,他便先行离开,留下穗穗喂玄枭。
那是一大盘鲜肉,比玄枭脑袋还大的盘子,满满当当的,霍西双手端着都有点抖。
穗穗却直接单手接过,霍西看了看她肩膀,“你的伤……”
穗穗朝他挥了挥右手,她伤的是右肩,左手无碍。
可尽管如此,霍西仍觉得惊叹,一个小姑娘怎么力气就这么大呢?
瞧瞧,这轻松的姿态,仿佛端着的不是一大盘鲜肉,而是一盘棉花。
“穗穗姑娘好生厉害,我看你不比那些龙鳞卫差!”
话音刚落,房梁上突然冒出一个黑色身影,是龙三,她也夸着道:“穗穗姑娘天生神力,是比我们龙鳞卫还强。”
说罢,她从上面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仿佛一粒灰尘。
穗穗看了看她,摇头,她这是蛮力,比不得龙鳞卫。
她接过霍西手里的长箸,竹子做的,还很新鲜泛着淡淡的竹香味,玄枭牙齿锋利,常常将竹箸咬坏,每每这时就要给他换一双。
至于为何不给它用玉石做的亦或是银子之类的,霍西抱怨道:“它只用竹箸,旁的夹了肉喂到它嘴边都不肯张嘴。”
味道不对,这是一只喜欢竹子的雕鸮。
穗穗圆眼泛起淡淡的笑意,稳稳将一块鲜肉夹起喂进玄枭利嘴中。
一人一猛禽,一个投喂一个张嘴吃,配合默契,仿佛曾演练过一般。
霍西看得啧啧称奇,龙三也眼眸发光。
她越发觉得穗穗是个好苗子,年纪小,情绪不外露,陛下还对她有恩,不由得道:“穗穗姑娘可想入我们龙鳞卫?”
此话一出,穗穗还无甚反应,霍西就斩钉截铁道:“此事绝无可能!”
在场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龙三更是问道:“为何?”
穗穗睁眼看着他,似乎也很好奇。
这要霍西怎么说?他只是觉得龙鳞卫那么苦,陛下能舍得?
但这决不能说出去。
他看向穗穗,“龙鳞卫别看他们武功高强,很威风,其实可辛苦了,天天天不亮就要操练,还要和陛下做陪练,若不能在陛下手底下撑过十招,操练加倍。”
说着霍西摇头,“今日没操练完,明日又得加练,饭菜也没有咱们承乾宫里的好吃,穗穗姑娘,你可得慎重啊!”
龙三听完,俏脸都黑了,因为她就是那个经常没能撑住陛下十招的人,但这并不代表她弱。
要知道十大龙鳞卫中也仅有龙一一人没有加练过,明武帝也是天生神力,根骨还奇佳,自幼习武,武功强悍无人能敌,当初先帝突然崩逝,其他皇子连屁都不敢放,就这样,明武帝不费一兵一卒就登上了皇位。
他登基后,对外强势出兵灭掉几次三番来犯边境的梁州国和朔风部落,一下震慑了诸多小国部落,这些年来,再无人敢犯。
对内,他则是大刀阔斧改革,遭到大臣联合反对,可他那时就一个字,杀!
他一边将反对他的大臣拉下去砍头,一边大兴科举,招了不少寒门学子,还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这下老派的大臣终于知道怕了,纷纷服软。
当时他落得了一个嗜血独裁的名头。
这些人背地里又尊称他——暴君。
龙三每每回想起这些往事对明武帝既崇拜又觉得心惊,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罢了。
“穗穗姑娘,是我说笑了,请勿怪罪。”
穗穗摇头,龙三只是见猎心喜,并无恶意。
不过她的确不想当什么龙鳞卫,她更想回鹿台山,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可是自从她从宫墙跳下被明武帝捡走后,就变了,她离不开,一则是她身上还带伤,二则她还欠他救命之恩,且似乎还越欠越多了……
她能还得清吗?不知道……穗穗夹起一块鲜肉喂进玄枭嘴里,心里暗道:我会好好喂你的,将你喂得白白胖胖。
她对此事十分上心,会在喂它的时候摸它的大脑袋大翅膀,还有耳朵上的两簇羽。
玄枭似乎很喜欢她摸她,每每这个时候都会发出咕,咕的响声,而随着日子久了,它越来越亲近她,夜里还会飞来重渊殿找她,坚利的鸟喙敲击窗户发出咚咚声。
穗穗打开窗,先是看到玄枭那双在夜色也泛着金光的大眼睛,然后目光往下,看到它鸟喙叼着一块石头。
不知它从哪里捡的,是颗圆形的石头,看起来黄澄澄的,就像它那双眼睛,看来它很喜欢方才会叼来给她。
她笑着摸了摸它脑袋,此后每隔些天,玄枭找到什么漂亮的好东西都会来敲她的窗户,有时是一根泛着清香的树枝,有时是一颗泛红的野果。
这个季节,也不知它是怎么找到的。
穗穗特别喜欢,还很感动,也越发黏在紫宸殿,明武帝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挑眉,笑了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一边养伤一边去紫宸殿喂玄枭,顺带地蹭吃蹭喝。
吃好喝好,她肩头上的伤在快速愈合,气色也越来越好,脸蛋似乎更圆了,肉嘟嘟的,白里透红,像枝头上挂着的水蜜桃。
那头长短不一的头发也稍稍长长了些,半夏拿剪子将长的给修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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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等到夏天来临就能挽起来了。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身高,她摸玄枭的时候依旧要踮起脚尖,为此,崇后还贴心地将木架上的横梁敲掉再重新降低了位置。
一开始穗穗没发现,还以为自己长高了,正沾沾自喜中就听得霍西为自己师傅邀功。
她鼓了鼓脸蛋,一下子泄了气。
但总而言之,她在承乾宫的日子格外滋润闲适。
然而相隔不远的寿康宫里,陈锦媱却有些焦头烂额。
那天晚上穗穗为报仇,接连给几人脑袋开了瓢,因为行凶中途她突然醒来,怕她泄露,于是她遭到了穗穗更强烈的打击,脑袋起的包肿得老高。
陈锦媱观察过,这么多人中,就数她脑袋上的大包最大最高。
不止如此,这个大包又肿又亮远远看着就像是秃了头一样,这是她不小心听到的,两个小宫娥躲在草丛里在小声议论她,似乎还笑了,当时她脸色涨得通红。
不顾小宫娥跪地求饶,她罚她们杖责二十大板然后送出宫去。
二十大板要不了一个人的命,但足以让她们这辈子都躺在床上翻不了身,生不如死。
即便她们能重新站起来,但那时家人早就受到了拖累,届时她们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去平复家人心中的不满,又或是家人不等受到拖累,就将她们丢出去让她们自生自灭。
陈锦媱身为惠宜公主和驸马的千金,身份尊贵,长居帝宫,生来自当享万千宠爱,和无数追捧,区区两个小宫娥对她而言不过只是蝼蚁罢。
但为何她心里时常会感到紧迫和不安呢?
夜色浓重,寿康宫里万籁俱静,太后惠宜公主等人早已陷入梦境中,唯独华音殿内灯火通明。
陈锦媱还未睡,自从那天晚上受到穗穗报复后,她就常常不能入眠,生怕睡着后会出现一个拿着大板砖找她索命的邪恶少女。
从前她就喜欢亮着灯睡,如今灯亮着,她也时常会惊醒。
不得已,惠宜公主为她前去白马寺求了一道平安符回来。
有了这枚平安符,陈锦媱总算能安眠。
但今夜,她却迟迟未睡。
今日她又收到友人的信件,问她为何不出宫去找她们玩,天气日渐暖和,不少人都外出踏青,少男少女结伴而行,嘻嘻闹闹格外畅快。
一直以来,陈锦媱身份尊贵,又长居于神秘的帝宫,每每出现都会引起一阵轰动,她也格外享受这种被所有人追捧的感觉。
但如今,她脑袋上的大包未消,又如何能出现在那些权贵子弟们面前?
为此,她恨极了穗穗。
想到这里,她手下不自觉发狠,揪掉怀中红狐的一撮毛。
红狐吃痛,伸出锋利的爪子狠狠地抓她手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啊!”
陈锦媱痛极,将它抛了出去,见红狐还想跑,她脸色狰狞无比,“该死的畜牲,给我打死它!”
几个宫侍拿着棍子一拥而上,将红狐逼至角落后乱棍打死了,最后他们提着断了气的红狐尸体离开,留下一滩鲜红的血迹。
但很快,这滩血迹就被清除掉,没留下半点痕迹。
只有鼻尖还飘着淡淡的血腥气,证明红狐存在过。
芸香小心翼翼给自家主子上药,红狐挠得太深,这伤口怕要好些日子才能养好了。
陈锦媱沉着脸,眼神明明灭灭,看得底下的宫娥宫侍大气也不敢出。
待到第二天天明,她露出手背的伤去永寿殿请安。
坐在上首的太后一眼就看到了那鲜红的伤口,惊道:“媱儿,你手背的伤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