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步?她怎么可能留步,谁家的贞节烈妇会屡屡在夜间出门,便是没做亏心事儿,怕也要人被胡乱编排了去。
崔云然牟足了劲儿往前走,月光笼罩下的翠竹频频后退,衣角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她身量高挑,自认为脚步迅疾,可身后那人却仿若一头觅食的豹,亦步亦趋跟着她,紧咬着她不放。
那人应当是个练家子,走路又快又稳,不费吹灰之力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崔云然这才把目光放到岳景珩脸上。
洛阳人以白为美,便是男子也时常保养,大多数人的肤色都比较白皙。岳景珩的肤色与洛阳格格不入,是罕见的小麦色。
他的五官像是用刀削出来的,好看归好看,却太过于锋利。眸子又黑又亮,犹如深渊,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不由自主就觉得胆颤。
害怕归害怕,崔云然却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没得旁人冒犯了她,她还要好声好气地说话。
崔云然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岳景珩,因着二人身高差距颇大,她便有些底气不足。
“你老跟着我做什么,这里可是白马寺,百米之外便供着释迦佛祖。成百上千的僧人在此地清秀,我若喊一声,不到半刻钟,就会有武僧来拿你。
到时候你便是想辩解,也没有机会了。轻则被棍棒伺候,重则被逐出洛阳。我劝你还是审慎一些为好。”
她说话的语气倒是极嚣张,可惜,汗湿的掌心暴露了她的恐惧。
崔云然原以为一番恫吓之后,岳景珩会偃旗息鼓,没想到岳景珩丝毫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还离她越来越近。
崔云然张张嘴,终究没有开口叫人。一男一女,深夜相见,原就容易引人遐思。她若再闹腾起来,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崔云然目不转睛盯着岳景珩,回想适才经过的小径侧旁,有没有趁手的石头。若是有,她该怎么去取,拿到手以后该怎么自卫,是砸岳景珩的后脑勺还是太阳穴,也不知道这两个部位,哪里更脆弱。
心急如焚之际,岳景珩高大的身影,一点儿一点儿矮了下去,他沉默着半蹲到崔云然面前。
崔云然垂下眸子,最先看到的是岳景珩的发顶,他的头发又黑又浓密,像一片生机勃勃的森林。
医书有云,肾气足,则发茂,发茂者,腰力足。也难怪他的腰那样挺拔劲瘦,原来是肾气极充盈。
约莫是因为刚福慰过自己,身子未被彻底满足,在险境之下,崔云然竟还敢胡思乱想。
“夫人,您的鞋子湿了。”胡思乱想之际,一把清凌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像是掺着风沙的西北朔风,凌冽又强劲。
山上湿气中,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崔云然这才发现她的绣鞋被露水打湿了。
因着沾了水汽,淡茜色缎子鞋面变成了湿漉漉的山茶红,鞋尖上沾了几片草叶。
岳景珩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住草叶,把崔云然鞋尖的叶子一片一片捡下去。
然后抬起头,双眸睇着崔云然的眼睛,慢慢站起身来。
崔云然又被他的身影笼罩住了。
他说:“锦缎珍贵,夫人若带着这几片草叶赏月,这双鞋子怕是就不能穿了。”
崔云然在国公府掌管采买四季衣物的活计,对布料的价格如数家珍,她知道这双锦缎绣鞋的价值,怕要顶普通老百姓两个月的嚼用。
锦缎娇气,不到一刻钟就会泅上草叶的颜色,草绿和淡茜混杂一起,便不能穿着见人了。
崔云然赧然一笑,人家一片好心,她反倒把人家当成了好色之徒,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轻咳一声,寒暄道:“郎君怎得在凉亭读书?外面喧嚣,怕是会饶了郎君的清净。”
洛阳危机四伏,岳景珩四周群狼环伺,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郑国公表面是纯臣,可暗地里到底怎样,他是不了解的,他万不敢把自己的底细告诉崔云然。
岳景珩道:“学生家贫,家里节衣缩食才凑够盘缠送我入京赶考,我那些银两留着用膳尚且不富余,又哪里舍得花费重金购置蜡烛。所幸白马寺有香客捐赠的蜡烛,我倒是可以在此借光。”
怪不得他适才会急着为她拂掉鞋尖上的草叶,穷苦人家的孩子,更懂得一针一线来之不易。
崔云然出身高门,即便现下娘家没落了,夫家也可以保她荣华富贵,她没吃过拮据的苦,但她读过形形色色的书,知道穷人的生计十分艰难。
穷人缺衣少食,买一卷书,便抵半月的嚼谷,乡下地方,也没有知名大儒,不论物资还是读书的条件都极其艰难,天晓得面前这个小郎君从乡下走到洛阳,吃过多少苦楚。
崔云然的心柔软起来,她对岳景珩道:“你这样勤奋,定能进士及第,光宗耀祖。到时候苦尽甘来,现下吃的苦便不算什么了。”
岳景珩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为难,他犹豫片刻,抬臂向崔云然拱了拱手,低声道:“实不相瞒,我的盘缠几欲用尽,看夫人的穿戴,当是出自勋贵人家。不知夫人可愿意资助我读书?我不敢信口开河,保证中举。但将来若有立足之地,一定结草衔环报答夫人。”
朝廷终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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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的朝廷,勋贵子弟虽能靠祖荫谋上官职,但毕竟非进士不入内阁,那些没有考中进士的勋贵子弟,是进不了朝廷中枢的。家族若想久盛不衰,必须得有读书人支撑门庭。
有远见的人家会在放榜当日,榜下捉婿,为自家笼络人才。还有一些人,目光更为长远,会资助家贫但有读书天赋的举子,如此大恩,待举子中举以后,必会报答。
举子求人资助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富贵人家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儿财帛,说不定将来便能因此受益,以小博大呢?
不说旁人,郑国公就经常资助清贫学子读书,崔云然却没有这样的想头。郑昭匀才华斐然,必会中举。她有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有何须往旁人身上押宝。
崔云然摇了摇头,对岳景珩道:“我平素不大出门,不方便和外人打交道,怕是要让郎君失望了。”
岳景珩也不恼,回道:“夫人既不方便,这事儿便作罢。只我现下实在拮据,不知夫人可愿意赠我一些银两?”
人就是这样,岳景珩若是直接跟崔云然讨银两,崔云然不见得会答应,可现下,崔云然已经拒绝了他资助的请求,并不太好意思拒绝第二次了。
崔云然没有带荷包,把头上的素银簪子拔下来,递给岳景珩:“这根簪子还值一些钱,你拿去融了也成,换成银两亦可。好歹能为你解一些忧。”
那根簪子是崔云然路过集市的时候买的,簪头雕着仙鹤祥云,是极常见的款式。倒也不用担心岳景珩会拿这簪子做筏子,败坏她的清誉。
岳景珩把簪子收起来,拱手向崔云然道了个谢,大步折回禅房。
行军打仗的人,最要紧的便是能保存体力。与匈奴对决的时候,岳景珩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但若是有闲暇,他可以在瞬间进入睡眠。
岳景珩对住处没有要求,喧闹一些也好,幽静一些也可,只要困乏了,躺在榻上就能睡着。除却吃饭喝水,睡觉是最能保存体力的方法之一。
岳景珩的禅房在前院,和居士毗邻,谁也想不到战功赫赫的秦王,会在这样简陋的禅房入住。
岳景珩躺到榻上,把银簪放到鼻端轻嗅。适才站在崔云然身边的时候,他就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馨甜且馥郁。
那味道像是狸奴的爪子,轻轻勾扯着他,勾得他心猿意马。他又深深嗅了一下,果不其然,这支簪子带着她的香味,那股味道深深的埋进他的胸腔里去。小腹之下,蛰伏的地方,慢慢竖了起来。
岳景珩低下头,看了一眼,这处似是按了一个开关,只要想到她,就要耀武扬威,钢筋铁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