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俏寡妇小韵事 > 5. 第五章
    崔云然钉在原地,郊外跑马的回忆浮现在脑海中,无名别业门前,月光如水,少年沐浴在月光中,身姿笔挺,劲腰犹如弓弦。

    她心惊胆战,打马快行,帷帽随风飘落。

    天菩萨,他竟把她的帷帽捡起来了。

    崔云然眼皮微微发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这帷帽是她的私物,他若拿着她的帷帽乱说,她便是长一百张嘴,也保不住清白。

    外间和试衣的里间只隔着一道布帘,外面但凡有动静,里间就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听到又如何呢,她总得保全自己,绝不能给旁人留下把柄。

    崔云然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大步走到内间门口,拎起帷帽,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这时,一股大力掼住她的外衫,任凭她用尽全力,竟是一步也迈不开。

    崔云然扭过头,只见一只手隔着布帘握住了她的外衫,那只手骨节偾张,手背上隆起两条淡蓝色的青筋,筋肉绷紧,仿佛能把铁杵都掰弯。

    崔云然瞳孔紧缩,凭她的力气,如何能摆脱这样一只手。

    门口响起脚步声,崔云然心急如焚,低声对里间换衣裳的那人说道:“你是想害死我吗?”

    她说话的时候,盯着那手的虎口,暗暗下定决心,那人若再不松手,她就咬住他的虎口,死命的咬,无论如何都得让他松开手。

    话音落下,那只手的力道骤松,崔云然如蒙大赦,拎着帷帽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她不敢再回铺子,直接上了马车。

    郑清芙盯着慌慌张张的崔云然,问道:“二嫂嫂,你到哪里去了,我就换了个衣裳的功夫,竟寻不到你了?”

    崔云然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到隔间看了看胡服。”

    她一面说话,一面把帷帽往身后掖,没想到还是被郑清芙瞧见了。

    郑清芙“咦”了一声,问崔云然:“二嫂嫂出门的时候戴着帷帽了么,我竟是没瞧见?”

    家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崔云然哪里敢顺着郑清芙的话往下说,她敷衍道:“你适才没瞧见吗?锦衣坊如今也卖帷帽呢,我瞧着这帷帽好看,便买了一顶。”

    郑清芙喜欢侍弄花草,从不刻意防晒,她对帷帽没什么兴味,摇了摇,抓起瓜子,咔咔嗑了起来。

    小姑没有疑心,崔云然这才放下心来,整个人像是遭了一场劫,手脚发软,一点子力气都没有了。她靠到靠垫上,借着靠垫的便利缓气。

    好容易回了府,崔云然关上屋门,也顾不上做别的,火急火燎把那帷帽丢进铜盆,一盆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也算是把物证销毁了,这几日她却提心吊胆,唯恐被人追上门。又熬了两三天,见无事发生,她这才能睡安稳觉。

    转眼就到了花朝节,天气暖和了,绣娘也把薄衫赶制了出来。

    崔云然派人给各房分发薄衫,临了,把三套缂丝圆领袍交给小厮,一寸缂丝一寸金,这缂丝均匀细薄,颜色细腻,上身以后犹如把彩霞拢到身上,最最好看。

    崔云然温声吩咐小厮:“你把这几套衣衫送到应天书院,告诉安奴,读书虽重要却也要爱重自己的身子。”

    这个时候厨房梅花糕蒸好了,崔云然让人往食盒底部灌上开水,把梅花糕放到食盒的最底层,有热水保温,便是过一个时辰,梅花糕也凉不了。

    接着又往食盒的第二层放满了狮乳糖和蜜浮酥柰花,安奴这孩子喜欢甜食,总是吃不够。

    桑葚正应季,崔云然另起一个食盒,用冰镇上,往里面填满了桑葚。

    接着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小厮手中,叮嘱道:“桑葚虽好吃,却也容易坏肚子,你让安奴少吃一些,余下的分给同窗,不管在什么地方,大方一些,总会更让人喜欢。这些银钱让他收好,我离得远,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他若是缺什么,就自己去买。”

    郑复原病逝以后,崔云然打定主意不再嫁,便从郑家旁支过继了一个孩子。

    那时候有两家旁支把孩子送到国公府让崔云然挑选,一个是文二爷的孙子,那孩子只有两岁,眼睛又黑又亮,脸蛋圆圆,十分讨喜。

    另一个是员三叔的儿子郑昭匀,郑昭匀不过十岁,却已经中了秀才,这样的人物,放眼整个大英也寻不到几个,十岁的秀才,放到旁人家,是要被寄予厚望,好生教养的。

    员三叔不是个东西,郑昭匀九岁那年生母病逝,元三叔瞧上了隔壁的刘寡妇,想娶刘寡妇当续弦。

    刘寡妇生得俏丽,心气儿也高,任员三叔拿出再高的聘礼,都不肯再嫁,大英律法规定,长辈去世以后,若是分家,嫡长子至少要分七成家产。

    刘寡妇还年轻,若是嫁给员三叔,定要生子,员三叔家不缺钱,可家产若是去掉七成,便也不剩什么了。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当个穷光蛋。

    员三叔为了讨好寡妇,硬生生把自己十岁的儿子送到郑国公府。郑昭匀若被过继出去,财产便不会被分割。寡妇自然就会嫁给他。

    郑昭考了秀才且进退有度,但年纪到底有些大,年纪大了,哪里会跟养母亲近呢?

    家里人都劝崔云然过继云二爷的孙子,那孩子年纪小,又生得可爱,自小养起来的,才会跟母亲更亲近。

    崔云然力排众议,毅然决然选了郑昭匀。

    养孩子太麻烦了,虽说不用亲力亲为,却也要操心吃喝拉撒,直接捡个现成的孩子多省事儿啊!

    大英以仁孝治天下,等签下过继文书,郑昭匀就是她崔云然的儿子了,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孝”字绑着,郑昭匀便是跟她不亲近,也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想到当初的决定,崔云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女诸葛,郑昭匀这孩子实在是太让人省心了,他端肃上进又知冷知热,便是亲生的孩子也及不上他妥帖。

    天冷了,郑昭匀会提醒崔云然加衣,天热了会主动给崔云然摇扇。

    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路滑得似浇了一层油,骑马是出不了门子的。崔云然随口说想吃金樽楼的蟹黄包,不知哪个碎嘴的下人透露给了郑昭匀,郑昭匀二话不说,就踏着雪出门,走了近两个时辰,给崔云然买了一屉蟹黄包。

    蟹黄包凉了滋味不好,郑昭匀便把蟹黄包捂在怀里,胸口都烫出了燎泡。

    孩子这样懂事,崔云然自然也会真心待他,但凡有好东西,都要先给郑昭匀送去。

    崔云然知道郑昭匀是个才华过人,却没想到他会那样聪慧,他十三岁那年参加乡试,一举得魁,成了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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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家的孙辈资质平平,长房的三郎、五郎比郑昭匀还要大几岁,却都比不过郑昭匀。

    三郎考取了秀才,五郎连秀才的功名都没有,一个家族能否经久不衰,便是要看有没有人才。

    三郎五郎不中用,国公府将来怕是要依靠郑昭匀支撑门庭,是以郑昭匀进门不久,便成了国公爷的心头肉。

    国公爷看重郑昭匀,连带着崔云然也占了不少便宜。

    她们母子二人虽和国公府的人没有血缘,却都靠着自己的本事越过越好呢!

    小厮拿着大包小包上了马车,郑清芙跑到小辰院和崔云然一起梳妆打扮,锦衣坊的裁缝手艺好,给她们做的衣裳都十分合身,二人倒是不用考虑穿什么,便凑到一起捯饬头发。

    郑清芙说:“上次买的头面虽然华贵,可也太扎眼了,金灿灿的,我戴到头上,活生生像一棵摇钱树,怕是会被人取笑。”

    崔云然说可不是嘛:“我当时就想劝你,但想着你在气头上,怕是劝也没用,等气消了,自然便好了。”

    郑清芙脾气好,阖府皆知,便连小吴氏都不敢惹她。

    郑清芙打开崔云然的妆奁匣子,里面有好些她没见过的款式。倒不是她的首饰没有崔云然的好看,但别的人总归比自己的新鲜,郑清芙看向崔云然,说道:“二嫂嫂,我戴你的头面罢!”

    水灵灵的姑娘,正值花季,戴什么都好看,崔云然说好呀,说完又搬出来了一个匣子,里面的首饰更加精致。

    郑清芙选了一套粉宝石头面,步摇、华盛、偏头凤上都镶着粉宝石,簪在发髻上,衬得人十分俏丽。

    时人喜欢簪花,尤其到了花朝节,未出阁的女子们总要比一比谁头上的花富丽娇艳。

    郑清芙装扮好,便到园子里选牡丹,最后挑了一支魏粉,那支魏粉硕大饱满,像一只小灯笼,十分耀眼。

    崔云然身穿天水色阔袖衫,内搭白色绣孔雀翎抹胸,分明是极素净的衣裳,偏偏穿到她身上,就多了几分妩媚风流。

    她穿得素,头饰便不能太艳丽,如云的发髻上簪了六对银制垂丝步摇,发顶斜斜插一朵蓝色绣球,清新出尘,美若仙子。

    姑嫂二人收拾停当,携着手上了马车。

    秦王府,内监王临伺候秦王换了一身衣裳,温声叮嘱:“圣上传来口谕,请殿下一定要在花朝节选一位王妃,看着您成了亲,圣上他老人家才好向故去的孝慧皇后交待。”

    岳景珩把衣袖上的褶皱抚平,低声道:“大监且去回禀父皇,儿臣定不会辜负他的好意。”

    王临说好:“秦王孝顺,圣上定会十分欣慰。”

    岳景珩登上马车,脸色变得肃冷如霜,昭帝这个老东西,如今掌控不了舅父手下的数万大军,倒想用家眷来牵制他了。

    他又如何会让昭帝如意?

    他端起杯盏,呷了一口清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参加宴会也不算全无好处,说不定就能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郎。

    他摊开手掌,盯着掌心,似乎还能闻到她衣衫上的香气。

    她软而娇的声音在耳间回荡。

    “你想害死我吗?”

    他如何舍得害死她。

    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