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粉色的花很快就从谢仰微的掌心中飘了出去,再次落到了黝黑的树洞中。
十只卫虫立刻围上来、众星拱月地守护着帝蛊,那样子就像如果谢仰微对它做点什么、它们就会和她拼命一般。
【来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太容易。】谢仰微一哂,开门见山地道,【还有,你们唤我一声尊女,但还要在我身上下什么印记、逼迫我过来吗?】
【荣窟所有的蛊族都是如此。】帝蛊丝毫不觉这算什么事,【更何况,你是谢俯的孩子。】
谢仰微叹了口气:【所以说,我父亲和你们情蛊一族究竟有什么恩怨纠葛——我有点累了,能先坐下来吗?】
帝蛊传达了同意的想法,于是谢仰微背靠这粗壮的榕树坐在了地上。心口处的伤隐隐作痛,她抬手抚了抚,有些倦怠地闭上双眼,但很快就又重新睁开了。
【寻常情蛊只能活半年,但我作为要参加万蛊竞逐的帝蛊,必须要活到十年,也只是十年。】帝蛊的声音在谢仰微的脑海中响起,没什么感情,【谢俯来到荣窟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太过遥远,我也并没有亲眼看过,但历代情蛊的传承中记载了此事,我可以带你去看。】
谢仰微刚想问这情蛊的传承她作为人类是该怎么看,身上却莫名涌起一阵与在主帐时相类的心烦意乱,浑身的血液像被一把火点燃,它们烧灼着、立时就沸腾了起来。谢仰微暗紫色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变成了明紫色。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但很快眼前就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填满。
一股幽幽芳香飘进她的鼻端,谢仰微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有些熟悉。
周围古树挺拔一眼望不到头、高到有些不合常理的地步,谢仰微想走两步过去瞧瞧看是怎么回事,但很快就发现不是树变高了,而是她变得太矮太小,整个世界对她而言都变大了。
于是谢仰微彻底回过神来,她这是用情蛊的身体看着周遭的一切。
这位情蛊的行动不由她控制,足下的路似乎并不好走,它跌跌撞撞地向下走着,还时不时触碰到黏腻的液体、有些打滑——视线有些晃荡,时不时就被层出不穷的粉色甲壳挡住,谢仰微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它这是站在情蛊的尸堆往地面上走。
所以她才会闻到那股幽香。
谢仰微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情蛊费了好半天力气、才从尸堆上下来走到地面上,五只背上有深粉斑点的雌虫在那里等待着它,它们向它迎去,和它的触角一一碰过,传达着臣服与守护的意愿。
【族地里的同族都随尊主一起失踪了,如今荣窟中的同族就只有我们几个。】其中一只雌虫说道,【如今经过遴选,您成为我们这一支的帝蛊,我们以后都听您的了。】
【还有九年就又要参加竞逐了,可是我们现在这样,怎么能担得起尊族的地位……】另一只雌虫似乎有些丧气。
【那位尊主还怀着孕。】第三只雌虫这样说,【她就这样带着大家消失了,又能消失到哪里去呢?】
其他两只蛊虫也或多或少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去想它。现在我们再□□、重建族地就是。】这位刚成为帝蛊的情蛊安抚着大家,【我们虽然需要靠寄生别的种族才能参加竞逐,但我们也不能完全依赖它们。不然我们为什么是情蛊一族而不是别的什么族呢?】
这一番话似乎完全打动了五只雌虫,它们和新任的帝蛊一起,将眼前一只又一只在遴选中死去情蛊尸体运送到族地所在的岩洞里——谢仰微注意到这岩洞并不是她刚刚走过的那一个,它更宽敞、也更深邃一些。
【这是我们这一脉情蛊的祖虫。】谢仰微忽然听到了把她拉入这传承记忆中的帝蛊的声音,它似乎并不在这场景里,【三十九年前,主族蛊虫一夜之间尽数消失。其他不在族地的蛊虫汇聚而来,在此处展开帝蛊遴选——就是现在你看到的这些。】
谢仰微强行按下了她打算想起并串联的另一个与之相近的年份。
【所以主族蛊虫消失了的话,你们也就不会知道更多年前发生了什么吗?】她问。
【对。】帝蛊说,【我族至今所有变故的源头就是那位尊主,但她的相关信息只有这么多。我们一直都想离开荣窟,寻找当年失踪的主族蛊虫。】
谢仰微愣了愣,她心中下意识冒出一连串问题来:【那刚刚发生的虫潮是怎么回事,你们不能出荣窟的吗?主族蛊虫的失踪又是怎么回事?】
【只有赢得万蛊竞逐的族群,才能由尊主带出荣窟,前些年也有些修士通过某种方法抓蛊虫出去,但无论如何,只靠我们自己是没办法绕过荣窟的规则离开的。】帝蛊的语气似乎有些沧桑与无奈,【但如今万蛊竞逐已经不正常好几次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继续往下看吧。】
在接下来的记忆中,单调与有趣并存——单调在祖虫这几年的生活是两点一线,在繁殖的季节它会回族地中扩展种群数量,等季节一过它就出门寻找合适的寄生者;有趣在祖虫几乎走遍了荣窟的每一个角落、遍访了大大小小的兽族,遇到危险时,它就攻击对方、使其陷入恋慕的情感中,从而化解危机。
若燕楚临知道她能看到这些,一定会很羡慕的——谢仰微忍不住想。
但祖虫却非常郁闷。
它走遍荣窟却并没有遇到合适的寄生者,那些兽族不是已经与其他攻击性更强的蛊虫合作,就是自身特性无法容纳以情感为力量的情蛊……至于人族修士,他们太少踏足荣窟了,根本不能指望这么低概率的事情发生。
祖虫甚至一度怀疑当年主族的帝蛊能寻找到寄生者、最后赢得万蛊竞逐是一场梦。
可有时候不得不说,踏遍铁鞋会是柳暗花明的起笔,眼瞅着时间已经来到了第十年,离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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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日只剩一天时,心急如焚还没有寻找到合适寄生者的祖虫,却莫名感到一股同源的吸引,它顺着那吸引爬去,却在意外在丛林中发现一个正缓慢行走着的、年轻的人族修士。
谢仰微的呼吸骤然一乱。
她看见发冠歪斜、白衣破败的谢俯身上浑身都是血迹、抓伤与咬伤,他神志昏聩、灵力散乱,却依然紧紧地抓着察宇剑,跌跌撞撞地要向前方走去。
即便这只是一段传承记忆,但谢仰微依旧能感受到祖虫欣喜若狂的心情。谢俯走得并不快,也并没有注意到祖虫,祖虫很快就爬到了谢俯的身上,在血白交织的视线中,它来到谢俯握剑的手上,咬了他一口。
谢俯步子一顿。他低下头去,涣散的视线强行凝了凝,没什么意外地扬起另一只手来就要送祖虫上西天,但好在祖虫抢在这之前及时地开口了——
【我可以帮你!】祖虫说。
谢俯的动作止住了。
他没有开口,但谢仰微想,借由刚刚被咬的那一口,谢俯应该已经听到了祖虫的话。
【你身上有我们情蛊寄生形成的九色心,在荣窟谁都会害你,但是我不会。】祖虫赶紧把后面那句补充完整,又忍不住问,【你参与过竞逐对吗?什么时候?】
谢仰微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年轻的谢俯,也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谢俯,借着祖虫的视线,她不舍地与他对视着。
谢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疲惫地垂下来,想来是在荣窟跋涉了很久,眼白几乎被红血丝填满,唇下也冒出些青涩的胡茬。
可尽管如此落魄狼狈,却依然挡不住他锐利得有如实质的少年气。
谢俯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不记得,也不知道,但若你问的是九色心怎么来的,那应该是二十年前。你这么小一只蛊虫,又能帮得到我什么,你走吧。】
【我看你不像意外落难,像是要在荣窟找什么。】祖虫却不可能就这么放弃,【下一次竞逐明天就要开始了,只要你我合作赢得竞逐,你就能成为整个荣窟的尊主。到时候无论你想在荣窟找什么,都能轻易地找到,根本不必像现在这样费劲。】
谢仰微看见谢俯的眼神亮了亮——祖虫赌对了。
【若是我输了呢?】但谢俯还是这般问道,【还有,你这样帮我,你求什么?】
【输的生物会化作尊主力量的一部分,体现在心脏的异变,我们称之为九色心。可你现在已经有了九色心,就证明你之前在竞逐中赢过,你怕什么呢?】祖虫对谢俯充满信心,【只有尊主所属的蛊族才能离开荣窟,我所求的就是你带着我们出去,帮我们找到消失的族人。】
谢俯现在显然是没有心思追问祖虫关于它的事了。他和祖虫一样踏遍荣窟,也一样遍寻不得,眼前的机会风险虽大,胜算却高,难道还会有比这办法更好的办法吗?
【好。】谢俯最后说,【我们合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