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楚临讪讪地站在剑宗主帐之中,成玉剑横在他的脖颈上,割破了一层皮,血顺着剑刃滴落到他青色的衣襟中,绽开一朵朵艳丽的花。
成玉剑的主人站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燕楚临,“燕公子,我把阿微姑娘拜托给你照顾,不是让你把她一个人留在荣窟里自生自灭的。你真是……”
白思简深深叹出一口气,又将视线移转,向另一旁的持剑人看去:“小陆,你也别太冲动了……燕公子纵有千般不是,但也得靠他才能找到阿微姑娘不是吗?先把剑放下来。你觉得呢?”
若癸下十九在这里,一定会惊讶于眼前这位被十几种毒蛊咬过、几乎已经不可能活着的少年,眼下竟然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陆归纮长发披散,面上不见半根银针,瞳中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浑浊无神,看上去情绪竟比先前稳定些,但尽管如此,眼眶却依然红透了,还有些肿。
握剑的手被纱布严严实实地包扎着,看不出伤口的任何情况,陆归纮紧紧地盯着燕楚临,他沉默地维持了这个动作许久,才艰难地将剑放了下去。
颈上的伤口仍在冒着血,燕楚临嘶了一声,抬手凝了抹灵力止住了。
他瞧见陆归纮将成玉剑递还给了白思简,后者归剑入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白兄啊。”燕楚临感慨般道,“你一个医修,随身携带这么凶残的兵器作甚,实在是太危险了啊。”
“这时候就别贫了。”白思简这两天简直是身心俱疲,偏偏燕楚临在此时还横生枝节,“你是说你送走梦家兄弟俩,不到半个时辰后你再回去,阿微姑娘就不见了是吧?”
“对。我原本拜托大潮在那木屋外设了护阵的,但不知为何护阵也被破掉了。”燕楚临咳嗽了声,见到放下剑的陆归纮垂下眸去不再看他,像是落寞至极的样子,他试探着又补充了一句,“要么我带着小陆去我那木屋……呃,看看?”
“既然是你把人家给弄丢了……”白思简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陆归纮已经无言地走到了燕楚临身边,那是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白思简的后半句话顿时咽回了肚子里,偏偏燕楚临还在这时候加码:“阿微还说她是你们剑宗谢俯前辈的女儿……”
白思简终于忍无可忍:“燕楚临!”
“在呢。”燕楚临应了声,反倒向他递过去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白兄呀,你不要生气。你再怎么说也是剑宗出身,剑术还是会的。我呢,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个医修,你让我一个人去荣窟找阿微,那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白思简心道燕楚临的防御灵器比他的质量还好,也不知道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的。
然而继续和他掰扯下去纯属浪费时间,白思简下决心再也不理会燕楚临的贫嘴,转而看向虽然红了眼眶但并未有半滴泪落的陆归纮,再次确认起他的意愿来:“小陆,你确定你要和他一起去找阿微姑娘吗?”
陆归纮看着他,忽地抬手向他一揖,微微弯了腰。
“那就一定要注意安全。”白思简见劝不动,也只好这样说。
他走上前去,将成玉剑连剑鞘一起解下来、系在他的腰间:“我这里有些传讯符和防御灵器,你也一并带上。如果实在找不着,也不要强求,赶紧回来。”
旁观着白思简对晚辈的殷殷嘱托,燕楚临又忍不住在旁边悠悠然开口问道:“所以阿简,你早就知道阿微是谢前辈的女儿吗?”
“不知道。”但毕竟长得还算像,隐约有些猜测。白思简用三个字挡住了燕楚临的好奇心,又继续叮嘱着陆归纮,“宗主现在已经能联系上了,什么事你都不要自己扛,若最坏的情况发生,到时候我同你一并向他说明就是。”
陆归纮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手覆在白思简手上,安抚似地碰碰。
燕楚临很快就又掏了一张传送符出来烧着了,在他和陆归纮的身影消失在主帐中后,白思简摇了摇头,转身正准备稍稍收拾下这两天有些混乱的营帐,却听见一道掀帐的声音,一个熟悉的弟子进了门唤道:“白师兄。”
“陈师弟你来得正好,我——”白思简转头,正打算请对方一起整理,却在看到对方身后站着的人时顿住了声。
身姿颀长、温文尔雅的青年人正和他对视着,薄唇抿起一抹舒缓的笑意。
二月天寒,青年在纯白的剑宗弟子校服外披了一件靛蓝色的披风,却并不显得老,反倒自带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若不是他腰间挂着的那把地品的尽心剑正隐隐闪烁着澄蓝的莹芒,只怕会让人误以为此人只是一个寻常的读书人。
“好久不见了,白师弟。这次虫潮实在严重,只是我来得迟了,实在抱歉。现在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来人先开口关切着,视线又越过白思简,环顾了一圈营帐,没再说什么,又将视线不动声色地移了回来。
“商师兄?”尽管来人已经说了这么长一句话,但白思简面上的错愕却依然没有消尽。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宗里竟然让你过来……牵丝楼最近不忙吗?”
“还好。”他听见商秋倚这么回答,“我先前在中州,总归比从宗里来近一些。”
原来如此。白思简正打算同他讲一讲目前荣窟蛊潮的收尾工作,视线无意间扫过先前陆归纮躺着的那张床,一愣,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啊……小陆刚刚同药宗的燕楚临一起去荣窟找人了……”
白思简现在只恨燕楚临走得太快。要是再晚走几刻,没准就正好赶上陆归纮的正牌师兄过来,他也就不用像现在这般提心吊胆了?
“找人?”商秋倚面上稍稍露出疑惑的神情。
说起这个也是件麻烦事。白思简叹了口气,把陆归纮意外失踪、又负伤从镜湖中带出来一个紫裙姑娘的事简单地同商秋倚讲了一遍。
“……据燕楚临说,那姑娘同他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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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谢俯师叔的女儿,我瞧着她长得确实有点像。但虫潮太忙,我还没来得及问这些,她就在燕楚临位于荣窟的木屋中失踪了。”
商秋倚唇角抿平了些,“以师尊对谢师叔的重视程度,人肯定是要找到的。”他顿了顿,问白思简,“师弟知道燕道友那荣窟的住处在哪里吗?”
白思简面上顿时露出为难的神色。
以他来看,燕楚临那屋子绝对有什么秘密,要不是阿微失踪,他只怕连有这座屋子的事都不会提起,更不要说告诉他们屋子的方位了。
商秋倚只消看他一眼就能明白问题的答案。
“我先去看看吧。”他说,“这里的事情,依旧麻烦师弟多操心了。”
——
燕楚临并不害怕人讲话。只要讲话,就证明有回旋的余地,他总能挑出话的薄弱处,继而把黑的说成白的,并且乐此不疲。
然而现在的陆归纮却并不能带给他这样的乐趣。
“我走之前,阿微就坐在这里。”燕楚临老老实实地将谢仰微先前坐着的位置指给陆归纮看,后者走到床边蹲下来看,抬手轻轻地抚平了床上细微的褶皱,却不着急站起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燕楚临心里痒痒,但也拿他无可奈何。
“我们三个人真的只是聊了一会儿天而已。”无人在意的角落,燕楚临举起右手的四根指头发誓道,“我们在屋子里的时候阿微没有出去,但是我后来在屋外看见地上有一块带血的帕子,我没有捡。你要去看看吗?”
于是陆归纮站了起来,向着屋外走去。燕楚临也一并跟随,屋外那位梦家前辈的层层护阵此时已经全数消散了,只有些微残留的灵力波动证明了它们曾经存在过。
燕楚临看见陆归纮很快就找到了那方白帕,他蹲下来将那帕子展开,又拿到面前去瞧,看了半天,什么都没说。
护阵周围还有些七零八落的蛊虫尸体,陆归纮也过去一一把它们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了许久。
不知他最后得出了什么结论,燕楚临瞧见陆归纮突然抬了头往天上看去,而以燕楚临看……他只能看见天气还行,是个晴日。
“你发现——”燕楚临刚开口说了三个字,迎面却突然扫过一道冰冷的剑气,他吓了一跳往后抽退数步,那剑气扫到了离他先前所站之处两尺远的地上,将地上杂草齐齐斩断,连成一线强硬的、拒绝的边界。
燕楚临倒并不是很在意。
他刚想插科打诨,打个圆场过去,然后继续厚脸皮地跟着陆归纮,可地面上已经没了陆归纮的身影——他抬头一看,只看见西方的树枝末端晃动着,一大把树叶簌簌地落了下来,又被骤起的风卷向四面八方。
这是……御剑走了?
“年轻人啊。”燕楚临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抬手捋捋不存在的胡子,啧啧两声,“走那么快做什么呢,也不说等等我们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