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最后一抹光辉隐没于层叠的林海之中,自远方飘来的乌云遮掩了残缺不全的下弦月,在潮湿而阴冷的灌木中行走,谢仰微一手拄剑而行,一手扶着心口,踢走了脚边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
跌落的境界与虚弱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御剑在茂密的树林中穿行,她又需要时不时地滴血喂给情蛊才能维持住他们之间的交流,纵使能披上隐匿声息的法器以躲避其他蛊虫的追赶,谢仰微还是感到疲惫不堪。荣窟实在太大了,若不是情蛊指路,只怕她很容易便会迷失其中。
无论如何现在是得歇会儿了。
谢仰微在密林中寻了许久才寻到眼前这样一棵参天的巨树,它苍劲粗壮的根向上交织着,与地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处。
她用察宇拨开周围过膝的杂草踏入了树洞中,坐在潮湿的根上,尽管并不是那么舒适,又颇有些阴森可怖,但她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先前喂过情蛊的那滴血正在渐渐失去效用,情蛊从谢仰微的手臂上爬出来,顺着树根向上爬了一小段距离,最后倒挂在她头顶不远处,谢仰微能够隐约感知到它也要休息的意愿,却还是在心里发问:【你们情蛊的寿命,能有多久呢?】
这树洞内实在是太过昏暗,担心招惹来野兽和其他的蛊虫,谢仰微也并不敢生火或点一簇灵焰出来,只隐约看见昏暗中的一星粉色,同时她听见了情蛊的回答,她反应了一会儿,才能听懂它说了句半年。
半年。
可谢俯在荣窟失踪这事,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情蛊一族随便一只蛊虫,都可以知道他和族中的那些陈年旧事吗?
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地想着,谢仰微听见了情蛊模糊的回答:【能寄生的……可以一直……活着……直到……宿主死去……】
听懂之后,谢仰微下意识地就在心底反问了一句:【那你呢?】
然而她却没能再听到情蛊的回答,依靠同源血液构建的联系断开了。
但好像她也知道答案了。
二月本就寒冷,在荣窟这样潮湿的地界上,夜晚就更加难捱。谢仰微看了会儿倒挂休眠的情蛊,终究还是低下头去从储物袋中熟练地翻出一件厚重的大氅,盖在了身上。
据谢俯说,这大氅是用他当年历练中所猎高阶妖兽的皮毛制成的,洁白无瑕、柔软温暖,他以前在剑宗的时候穿着它,像一只高贵的白孔雀,旁人别提有多艳羡。
可那些到底都只是她没见过也不会再见的过去了。
谢仰微数不清在万泠宫有多少个冷清的夜是盖着它才能入眠,那天宗婳带着人闯进玉虚院,连大氅和她一起推攘在地上。
“你那下贱的人族爹,死哪里不好,偏偏要死在母亲面前。”宗婳冷冷地俯视着她,暗紫色的瞳孔中满是嫌弃与厌恶,“母亲如今变成这样,还要时不时往你这里跑,你怎么不同你那爹一起死了算了?!”
“我若是你,就不会这般莽撞。”谢仰微坐起来,却没从地上站起。她仰头看着宗婳,那双和宗婳如出一辙的暗紫瞳孔中闪烁着温柔却更加冰冷的笑意,“我若是死了,你敢赌她不会更加疯魔吗?现在的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你——”宗婳更加怒火中烧,却到底不敢再对她有什么动作。
只气结地拽起谢仰微身上的大氅,狠狠地将它翻了个面甩在了地上,正当她打算再用魔气把它点着之时,谢仰微的声音幽幽从她身后传来:“这是我爹的遗物,魔尊曾经见过的。”
宗婳的动作一顿,她恶狠狠地抬头看向谢仰微,紧接着好像又想在这房间里找个什么东西摔砸一番,但又担心哪一个物件又和谢俯有关,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她将脏兮兮的大氅扔在了谢仰微的身上,临走前甩下一句:“死人的东西你还当个被子盖着,说你是魔族的尊女真是丢了我族的颜面!”
宗婳走了很久后,谢仰微才从地上站起来。她平静地将不再洁白无瑕的大氅提起来,放进院中摆着的大水坛里,在凄清的月亮下,在寒冷的冬风里,一遍一遍地洗。
一个清洁咒就能解决的事,她偏偏不这样做。
沾了水的大氅很重,谢仰微洗得手指冻得通红,洗得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她才将它从水坛中提出来,连同冻僵的手一起。
可即便如此,即便她后来有小心地保护它,大氅也再也不是她幼时的那般模样了,它掉毛、发黄、发硬的毛纠缠在一起,很难梳开。
也许终有一天它会湮没在岁月的风尘之中,就像那一代又一代只能活半年的情蛊。
那什么会永恒呢?
谢仰微在呼啸的风声中蜷缩着身体,淡淡地想,这世间也许没什么永恒的事物,她从来也留不住。
可又总想强留。
尽管谢仰微已经尽量选择了安全的地方,但毕竟是独身一人,她还是不敢休息得太死。
不过好在这一夜到底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等眼前的杂草终于被晨光唤醒,风也不似夜里那般冰冷时,谢仰微抖了抖大氅上的露水,把它叠好放进了储物袋里,又抬手戳了戳依然在倒挂着的情蛊。
情蛊的触角动了动,它没有翅膀不会飞,只能顺着树洞的脉络缓缓往下爬翻过了身,谢仰微将手臂贴紧了树壁,它才能再爬到她的手臂上。
摒弃心中杂乱的神思,谢仰微熟练地喂了情蛊一滴血。在情蛊继续指路前,她先在心中这般作想:【你们情蛊一族应该算是大族吧,彼此之间怎么称呼呢?我还不知道要如何称呼你。】
情蛊却并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
谢仰微也并不着急,她弯着腰站起来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这才继续往前拨开草走出了树洞,和厚重的晨雾碰了个正着。
【癸下十九。】情蛊这样说。
谢仰微的脚步顿了顿。
【天干?】她试着这样想,【癸年的下半年,第十九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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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为“癸下十九”的情蛊传达来肯定的答案。
谢仰微实在没忍住。
情蛊拥有与修士等同的思维能力且还能对话已经很让她惊讶了,却不想它们甚至还懂得用天干命名?
【很多年前,荣窟来了一个人族修士。】癸下十九简单地回答道,【他研究了当时荣窟所有的蛊族,并和那一任的尊主一起,教会它们族人命名的方法。】
谢仰微:“……”
倒并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她听着这句话心中冒出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她都不知道先问哪一个才好。
可癸下十九却很快地将她所有的问题都堵了回去:【这是一个传说。我们只是从帝蛊那里知道了它,其他的我们也并不关心,也不知道。】
谢仰微深吸一口气,再一次从小小的情蛊身上感到了郁卒。周围的雾气越来越大,她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接下来向哪里走?】
癸下十九很快给了她一个方向。
谢仰微取出察宇拄地而行,将脚后的一粒石子往后踢去。
【所以你们都有名字。】她换了个话题,继续和癸下十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帝蛊呢?就只是叫帝蛊吗?】
【就叫帝蛊。】癸下十九回复着,【如果尊主愿意给帝蛊起名字,我们就按尊主起的名字称呼。】
【那它和你一样,也……只能活半年吗?】谢仰微又问。
【帝蛊必须活到下一次竞逐。】癸下十九除了说话冷了点,简直是有问必答,【这是全族最大的使命,不允有失。】
让原本只能活半年的情蛊必须再多活自身寿命的二十倍吗?
谢仰微问这些本想是在到情蛊族地之前对它们有点了解,却不想越问就越觉得情蛊一族扑朔迷离。
癸下十九感受到她有些复杂的心情,难得主动在她心中传来这么一句:【待尊女面见帝蛊,这些问题都会得到解答,不用着急。】
谢仰微只好暂搁了神思,专心赶路。
她和癸下十九就这样走了整两天,听从它的指引避开了各蛊族和妖兽的聚居地——据它说,人族修士并不是蛊族寄生的唯一选择,有的蛊族也会选择与妖兽达成合作关系,荣窟的妖兽和外界的也有很大不同,不想惹麻烦的话还是避开为妙,可是这样一来也绕了不少远路。
所以谢仰微最终是在第三天太阳落山前来到情蛊族地之前的。
虽然在癸下十九口中它被称为族地,但实际上眼前是一个深邃的岩洞,谢仰微在洞口蹲下,伸出手来让癸下十九爬下去——它要先进洞和其他情蛊交流,之后再向帝蛊禀报情况,在得到允准后,谢仰微才能进入情蛊族地。
谢仰微如今对情蛊一族或者说整个荣窟蛊虫奇奇怪怪的规矩麻木了。
在癸下十九进洞后,她环顾四周观察了一番情况,在确认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生物在意这里后,她又面无表情地往洞口的左右两端各踢了两枚石子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