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何而来?
这是一个谢仰微百分百逃不掉的问题,她早有预料,却没想到由一个看到谢归进入镜湖全程、又同剑宗及谢家毫无联系的人问出。
燕楚临探究与玩味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恐怕见剑宗与谢家的人也不会比此刻更紧张。谢仰微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知道血月之夜究竟是哪一日,为稳妥计她前一天过去想踩点,却不料——嗯,其实她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究竟是怎么了,有意识的时候察觉到自己好像呛了几口水,之后便彻底昏了过去,等到再睁眼时就被困在了婴儿的躯壳里,看着谢俯和宗笑菏在一旁卿卿我我,真的差点被呛死。
当然不能把这些说出来,刚才的四个字又不足以回答梦江潮的问题,谢仰微略掉那些令她生理性反胃的画面,快速地把话接了下去:“但现在想来,我也许是陷入了一个幻境中。在那个幻境里我变成了一个婴儿,而陆公子成为了我的养兄,我们同我的父亲一起生活。”
“后来我们打算回剑宗。在路上我们碰见了父亲的师妹商揽月前辈,她带着一个在荣窟附近捡到的婴儿,叫商秋倚。”
谢仰微一边慢慢说着一边观察着面前两人的神色,梦江潮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头微皱听得认真;燕楚临自听见谢归是她养兄时差点笑出来,不过在听见“商秋倚”三字后,他还是收了笑挑了挑眉,于是谢仰微便停下来问他:“燕公子了解他吗?”
“谈不上了解,只见过几面。”也许谢仰微的神情过于认真,燕楚临掩面轻咳了两声才道,“卫宗主一共收了两名亲传弟子,一个是商秋倚,另一个就是阿微你的……嗯,养兄了。”
他忽然重重地咳嗽几声,但任谁都能听出来他这咳声中的憋不住的笑。
“不好意思。”燕楚临面上有点红,向谢仰微摆了摆手,“小陆年纪虽小,但和他师兄一样却很沉稳,我大概能想到你在这幻境中过得挺好——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把话头又还给了谢仰微。
“我们回到了剑宗,过了几日,卫宗主说,可以让我和陆公子去剑冢选剑,进剑冢不久后他消失在我面前,我在剑冢取剑受了些伤,但不多时整个幻境都开始崩塌,也许是陆公子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我不知道。”
得了燕楚临那两句话的空闲,谢仰微在脑中飞速地编好了接下来的说辞,就算是谢归现在在她面前也不能挑出她的毛病。最后她收尾道:“总之等我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燕公子知道。”
梦江潮依然一言不发,似乎是正思考着什么。燕楚临点了点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把他那扇子展开摇了起来,问:“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一直是婴儿的话,又是如何进的剑宗剑冢呢?”
“因为我稍稍长大点了。”谢仰微总不能说是因为她在幻境中杀掉了宗笑菏,在落入第二层幻境前,她许了自己想长大一点的愿望吧,那也太吓人了,“在父亲准备带我们回剑宗的时候。”
燕楚临将折扇抵在了下巴前,“好离奇的幻境。”他点评着,又看向梦江潮,“不过我对这东西一窍不通,虽然离奇,却也说不出什么来——阿潮,你是阵修,幻境这一类的东西你应该也懂一些吧。你怎么看?”
梦江潮看上去有了些想法,但他似乎还在斟酌着怎么开口。谢燕二人虽然在意,但不好催促,只得耐心地等。
良久,梦江潮看向谢仰微,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经历的不是一个幻境,而是一个……阵法呢?”
“我没想过。”谢仰微面上流露出些许不解,掌心里却隐约有了些汗意,“梦公子是在镜湖外面观察到了什么吗?”
梦江潮沉默了片刻。
“我只有些猜测。”他似乎不常说这种不确定的事,说得有些艰难,“这应非镜湖的自然现象,像是受到了某种外力牵引,这种力量也影响到了蛊虫、导致了这次蛊潮的发生,只是目前还无法获知成因。”
谢仰微心中松了口气。
梦江潮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了正闪动着青光的传讯灵牌——不知那灵牌上写了什么信息,他这样情绪变化极不明显的人面上竟然显出些错愕的神情来。待青光灭去,他从椅子上起身,看向谢燕两人。
“我有点事。”他说,“得走了。”
燕楚临并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只随意地问了句:“你们兄弟俩都走?”
梦江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知道在燕楚临这里,沉默也是一种肯定的答案,于是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道:“劳燕公子送我。”
“这阵你也没办法走出去吗。”燕楚临挑了挑眉,站起身来,又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张传送符,回头看向谢仰微,笑眯眯地道,“阿微你就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谢仰微点头应好,听见梦江潮在燕楚临将点燃符咒时提醒他:“……你省着点用,它除下阵者外没人能再造。”
“没关系。”燕楚临懒懒地道,“你家那位前辈给我家这位做了不少。”
梦江潮不置可否,符咒被燕楚临彻底点燃,他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木屋中。
周遭终于恢复了安静,谢仰微环顾四周静静地等了会儿,才收敛面上的笑意,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去将自己的袖子捋起。粉色的情蛊依然停留在她的小臂上,在见光之后动了动,谢仰微用灵力在自己的指尖上逼出一滴血来,伸到了情蛊的口器前沾了下。
【尊女既然已至荣窟。】谢仰微果然又能在心中听到情蛊的声音了,【应速寻我族。】
验证了这条猜想,谢仰微没打算和蛊虫说些什么。她下了床去,缓缓走到屋口,打开了那扇由梦江潮关上的门。
却看到了令她此生难忘的景象:
乌压压的各色蛊虫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附近,它们在木屋外一丈远蠕动着,树林中还有不少蛊虫在向着这个方向爬来,阵法将它们的声音和身体统统挡在外面。
然而谢仰微扶着门框,却还是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一阵腥甜涌入喉头,她弯下腰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白帕掩住了唇,于是血色就这样在雪白的帕上如红梅般绽放。
她本来的打算是稍微冒点险,和很可能会对蛊虫感兴趣的燕楚临达成暂时性合作,去拜访情蛊一族。
毕竟谢归表现明显不对劲,而她在剑宗众人那里身份不明,如果就这么失踪恐怕不妥,有燕楚临跟在身边好歹也算有个人证,虽然有暴露她魔族身世的风险,但两人相处,她总有机会对他下情蛊血、管住他不会往外乱说。
可却没想到燕楚临和荣窟竟也很有联系,还捎带上了她不清楚底细、又目睹谢归入镜湖全过程的梦江潮。刚才倘若梦江潮再问得深一点,再同燕楚临解释幻境同阵法的区别是阵法会向特定之人索取代价,清楚她修为倒退的燕楚临马上就会联想到这一点,这就很麻烦了。
幸好梦江潮自己也有什么顾忌似的,在她反问之后就中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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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而现在有两个人知道她和谢俯之间的关系,燕楚临又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若真发生什么意外,完全可以把锅甩在他身上,也就没有了非要与他同行的必要——燕楚临虽然谨慎细心,但如梦江潮所言,他还是太自负了。
他是觉得她太过虚弱不会做些什么?还是觉得这梦家的阵法那般牢不可破?
谢仰微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想要只身探寻荣窟,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么。】谢仰微往外走,一面绕着屋外走着,一面抬起胳膊好让情蛊看清周围的景象。整个屋子已经被蛊虫围了个密不透风,不远处的林木都是同一品种,谢仰微根本无法辨别她现在所在的位置。
情蛊的触角左右动了动,谢仰微听见它在她心中回了一句知道。
那就没问题了。谢仰微收敛心神,将那条染血的手帕仍在了小屋门口,转而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谢俯的本命剑察宇。
太久没有握上这把剑了,察宇的剑柄冰凉,剑格中的山茶花也淡了颜色、几至于灰,然而也许是察觉了周身到底是什么地方,察宇剑身轻轻地颤了颤,剑身上飞快地结了一层霜。
“是的,回来了。”谢仰微不是它的剑主,无从得知这把剑冢地品剑在想什么,却大概能猜到。
轻柔地拂去它剑身上的霜泪,“帮帮我吧。”她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向着她转了一圈后发现的阵眼位置走去,“我想查清楚很多事。”
查清楚谢俯当年在荣窟经历了什么,查清楚镜湖与混沌之月的秘密,查清楚“幻境”中本应只是一抹影子的谢俯、是如何主动地求死、蹿到谢归的胸口中,换来了她的生。
察宇剑身被闪烁的淡红光晕点亮,谢仰微用力将它插进梦家护阵的阵眼之中,本来无形无体的大阵被流动的红色灵力勾出形影,谢仰微在灵力彻底消失前看清了这阵法的构造——
怪不得梦江潮说这套护阵只有设阵者本人来了才能破掉,最内层和最外层的阵各自独立却又环环相扣,而勾连它们的,是一道属于修士的气息和这修士遗留下来的血液。
倘若输入阵中的两样东西无法与原本的的匹配,阵法就会反噬来者,而那后果是现在身体虚弱的谢仰微不能承受的。
可是,谁说要出去就一定要破阵呢?
谢仰微在一手握紧察宇,一手引动红色灵力在身前上下翻飞、利落地结印,指尖上一滴血滴落在她脚边,朱红色的护阵同样以此地为阵眼在她的脚下绽放。
倘若梦江落在此地一定会震惊于她的结阵的速度,若单论结阵速度,谢仰微竟是不输于梦江潮的!
原生护阵本能地要与这新阵法融合起来,却又因气息与血液的不同而迟迟无法成功。新生的阵法只是一个护阵,它并没有攻击的意图,原阵不知是否该接纳这个无害的新阵,它的运行滞涩了那么一瞬。
而谢仰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机,或者说是这个空隙。
她迅速地提起了察宇,带着它钻入了这个人造的空隙之中,在整个身子差点被层层护阵挤压成肉饼的憋屈里,她终于在未破坏护阵的前提下离开了此处。
如潮水般的蛊虫向她的方向涌来,谢仰微手持察宇向它们斩去,剑气将蛊虫的尸体扫向它们身后的护阵,最外层的那护阵上破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这就足够了。
谢仰微不欲再与蛊虫缠斗,她御剑而行,臂上情蛊虽然声音渐渐模糊,但还是为她指引了前往情蛊族地的路。